文钦提心吊胆,踏着湿润的泥地,小心翼翼地率军进入被水汽和薄雾笼罩的秭归城中。
秭归城中很宁静。
城中甚至没有破坏的迹象,只是空荡荡的,看来魏军到来之后别的没做,只是用传统手艺迁移了这里的百姓。
文钦艰难地看着周围的枯黄的草木,看着整洁的泥墙,心中被一种强烈的荒诞牢牢笼罩,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背后传来密集的脚步声,随即传来了张嶷又是惊喜,又是爽朗的声音。
“将军!你没事就好!”
然后是黄皓那个油腻谄媚的声音:
“哎呀,想不来这魏军居然是孟达,还得是将军当机立断,不然让这厮耀武扬威,这还得了了?”
文钦看着城中一切,又听着耳边众人的聒噪和马屁不绝,又开始感觉眼前阵阵的天旋地转。
他膝盖发软,浑身也跟着发烧,渐渐地已经听不清众人在说些什么。
他只觉得周围所有人都在笑,大家都在笑他,偏偏他又最好笑。
他想要大叫,想要找个地方缩起来,可他现在喉咙沙哑的厉害,又说不出话,只能喃喃地念叨着: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上次荆州之战之后,孟达已经是铁蜀汉的内奸,他觉得起码这点都藏不住——不然汉军的援兵是从哪来的,又是从哪俘虏了州泰?
可这次孟达居然又跟随大军出征,别人就算了,偏偏还是毛嘉,毛嘉还对他说……
蛰伏,等待时机。
这是黄公子的意思吗?
他特意派人来联系我,还是毛嘉想要让我死,故意在众人面前说出了我的身份?
黄皓见说了半天,文钦居然一点不高兴,赶紧凑近了听文钦的碎碎念,当听着文钦一脸无语地狂问为什么,黄皓不禁笑出声来,狠狠拍了拍文钦的肩膀。
“嗨,文将军,你在难受什么呢?
见了孟达还有甚惊奇的?”
文钦艰难地挤出一个笑容,颤声道:
“孟达不是咱们的人吗?怎么会在这?
他,是陛下派遣的吗?”
黄皓倒是非常轻松,愉悦地道:
“还能为什么,孟达又叛变了呗!
文将军你别这般患得患失,这些贼人临阵构陷将军,难道我们会相信不成?”
在全军最后进城的王沈满脸的不可思议,不过他也知道这下文钦立了大功,顿时觉得文钦怎么看都眉清目秀起来。
哇,不愧是跟我一起归降大汉的文将军,就是这样忠肝义胆,能立功勋,我果然没有看错他,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是大汉的股肱良臣。
他听完众人讲述毛嘉在阵前请文钦继续潜伏的事,爽朗地笑道:
“我以前在黄庸帐下的时候,经常听闻黄庸这畜生经常施展强行构陷的手段,他最擅长的就是用这手段,故意让人心神不宁,大家最初都不信,可之后遇上危难再前后揣摩,又生出怀疑。
这种恶心人的手段,一看就是黄德和施展,根本骗不得我大魏,啊呸,大汉良臣。”
诸葛瑾也微笑着做了最后的盖棺定论:
“不错,仲若你就放宽心吧,孟达反复无常,这等小人随时生变,他这是被仲若逼的没办法逃窜,却反倒装出一副耀武扬威的模样,仲若不要放在心上。”
孟达的口碑大家都是很相信的。
他说话跟放屁一样,随时可能叛变,他一会儿投蜀汉一会会儿投曹魏的,单纯就是为了利益,这种人大家早就想揍他了,一直没有腾出空来。
现在见了文钦撒腿就跑,城中都没有精耕细作,这不是更显得文将军厉害吗?
“这狗东西走之前还敢构陷文将军呢,将军放心,奴到了天子面前,定要一五一十说起。
这种三岁的计策,如何……呃,嘿嘿,他好歹弄点四岁的计策!”
黄皓的话逗得大家齐声哈哈大笑,周围充满了欢乐的空气,只有文钦一个人感觉吵闹,鼻子一酸,又眼泪怔怔的流下来。
不来这样的啊。
换个别的什么魏将,文钦都管你这那的先抓着诸葛瑾跑过去。
可怎么是孟达啊,孟达这种畜生也配是我们大魏的统帅吗?
除了落寞的文钦之外,诸葛恪也没有加入狂欢的队伍,他若有所思地看着魏军退却的方向,心中稍有些悸动。
只是他战阵厮杀的经验还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倒是站在他身边的张嶷连声咳嗽,若有所思地道:
“不太对劲啊。”
“啊?”
诸葛恪看着张嶷这种病恹恹的模样,不太像什么高人,但这些日子的他经历重重磨难,减肥的同时他的心性改变了不少,诚恳的询问道:
“请先生教我。”
张嶷赶紧连声说不敢,可在诸葛恪的请求下,还是稍稍表达了一下疑惑。
“孟达这些兵马前后数千人,是怎么这么快就打下秭归,嗯,纵然悍勇,那魏军费尽心机用兵,也不该见我军到来便逃。
纵然见我军胆怯逃窜,可这……”
张嶷伸手指着周围,不敢吱声,生怕说出什么政治不正确的话。
他觉得孟达跑不是因为害怕文钦,只是因为计划好要跑。
不然怎么解释这城中极其整洁,没有一点慌乱的迹象,百姓好像也很平静,对蜀军杀入城中没有一点慌乱。
而且刚才诸葛瑾率众追击孟达,理论上孟达后军应该会出现溃逃,或者有些降兵掉队哭着求饶,可没想到他们来去如风,诸葛瑾追了半天居然一个俘虏都没有抓到。
张嶷生怕大家怀疑他对文将军不敬,又赶紧补了一句:
“不过孟子度本就是那般油滑性子,怕是……怕是,怕是……”
诸葛恪深沉地点了点头,心道饱读兵书万卷也真不如上战场看看,顺着张嶷的思路,他也渐渐明白到底是为什么感觉不对。
魏军派遣孟达来进攻秭归,肯定也是为了把步骘吸引过来,好给荆州的魏军减少压力。
那这样孟达至少要看见步骘的兵马到来再撤,为什么这早早就撤退了。
“哎,好了好了。”张嶷摇了摇头,也赶紧回过神来,笨拙地搜肠刮肚研究一些谀词,刚准备讨好一下文钦,突然听见城头传来一声惊呼。
众人大吃一惊,顿时想到了一个恐怖的可能。
不好,有埋伏!
文钦等人击退孟达,眼睁睁地看着孟达逃窜走远进入山谷,难道这么快孟达就杀回来了?
汉军手忙脚乱起身准备应付,可他们刚才都在庆祝,完全没有防备,而敌人居然是城南沿着长江过来,登岸之后迅速东西夹击,顷刻占据城墙,一架架劲弩对准城中,一下将汉军团团围住。
“吴王帐下,大将步骘在此!
城中的儿郎,不想死的,莫要反抗!”
步骘全身披甲,威严毅重,看着城中目瞪口呆的汉军,他全无一丝懈怠,表情更加坚毅,而他手下的吴军约有三千人,汉军众将反抗不得,一时都被围在中心。
众人面面相觑,半天才反应过来居然是吴国人,刹那间众人几乎忘记了死亡的威胁,纷纷破口大骂起来。
“畜生,我就知道你们这些吴人不安好心!”
“我们拼命为汝等厮杀夺回秭归,屁股还没坐热,你们就来袭击我们,果然没安什么好心!”
“什么大将、小将的,一群鼠辈,要打就来,老子跟你拼了!”
口碑这一块,大家今天真是见识到了。
孟达首鼠两端,步骘偷袭盟友,太符合人设了,符合的大家都开始为文钦心疼。
文将军之前坚定要求要顾全大局解救盟友,顾全个屁啊,你把人家当盟友,人家把你当盟友吗?
太恶心人了。
汉军各个破口大骂,连黄皓、王沈都跳着脚大骂,全然不惧步骘的威胁,恨不得冲上去跟步骘爆了。
有关羽、马良的反面教材,大家知道落在吴军手中肯定就是死,还不如拼死一战,宁死也不能被折辱。
你们的弓弩厉害是吧?
我们弓弩未尝不利!
汉军众将不用文钦指挥就反应过来,纷纷举起弩箭与吴军对峙,张嶷挽盾护在文钦身边,昂然道:
“吴军的兄弟,此处不是江陵,是秭归,离永安不远,公等想要断绝我等退路,只怕不可。
有本事就把我军全挑了,待我军返回永安,陈都督定以大军杀来,为我等报仇。”
话音刚落,吴军之中响起一个低沉的声音;
“呵,好大的口气啊,你们才多少人,把你们都杀了又能如何?
老子潘璋在此,专杀尔等,关羽、冯习都是老子亲手砍的脑袋,若是不服,你们尽管过来!”
汉军众人纵目望去,只见一个身材肥硕的黑脸大汉站在步骘身后,捏着刀寒声笑看着汉军众人,王沈认得那人,顿时尖叫起来。
“潘璋!潘璋!你,啊,你……你怎么在这?
混账东西,他之前被黄庸擒获,摇尾乞怜说要投奔,还跟着黄庸要来抓诸葛将军自效,诸葛将军你快看啊,就是他,就是他,他就是潘璋!”
诸葛瑾:……
我特么认识潘璋。
诸葛瑾的老脸今天算是丢回老家了。
太丢人了,实在是太丢人了。
文钦前脚热血奋战击退魏军,后脚又遭到吴军的突袭。
这还真是昨日重现,又是当年一般模样,诸葛瑾欲哭无泪,真是想一头撞死算了。
倒是文钦心中大喜,暗道之前想着制造冲突不成,没想到步骘居然这样邪性,主动送上门来了。
他拔刀在手,举过头顶摇晃着,跳着脚厉声道:
“潘璋,别人便罢了,你是什么狗贼,也敢在这里耀武扬威,你不知道大汉众人恨不得将你细细切了吃肉!
来来来,快来与你文公大战三百回合!”
潘璋是不惧跟汉军交手,但人群里居然有个人知道自己被俘的经过,他顿时慌了神,定睛一看,这不是之前高喊着要脱了他衣服的那个小儿,他怎么在这?
步骘也慌了神,赶紧伸长脖子望去,只见诸葛瑾怒目圆睁,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顿时面露尴尬。
“子瑜?子瑜是你吗?”
“不是我是谁啊?”诸葛瑾带着哭腔,哀嚎道,“住手,都给我住手!”
诸葛瑾平素性子慢,可这会儿搞成了这副模样,这位大吴老好人也顿时火气上来。
他冲到文钦身边,猛地一伸手,文钦刚才还摇着刀破口大骂,毫无防备之下被诸葛瑾扯了一个趔趄,手中的刀居然被诸葛瑾夺走。
我,我的刀啊!
文钦还想骂,可见诸葛瑾双目赤红,呼吸沉重如风箱一般,生怕诸葛瑾失了智当头给自己一刀,赶紧缩脖子不敢说话。
好在,诸葛瑾没有无差别攻击,而是大步飞快过去,盯着那些高举弩箭的吴军士兵,高举手中钢刀喝道:
“放下!你们不认得我吗?还敢拿这玩意对着我,你们吓唬谁呢?再不放下,我先剁了你们!”
诸葛瑾的面子在吴军之中极其好使,众将见了,不用步骘吩咐,也赶紧放下弩箭,诸葛瑾余怒未消,伸手指着城头道:
“下来!”
步骘赶紧火急火燎奔下去,潘璋犹豫了一下,也只好小步跟随,哆哆嗦嗦地藏在步骘后面,不敢直视诸葛瑾的眼睛。
可诸葛瑾不给潘璋躲藏的机会。
他大步走上去,绕开步骘,直接一个耳光抽在潘璋脸上。
啪!
这下势大力沉,诸葛瑾平素一贯儒雅,从不跟人动手,一巴掌下去潘璋怪叫一声,吃痛捂着脸满脸哀求之色,可诸葛瑾的手掌已经肿了起来。
他疼地龇牙咧嘴,寒声道:
“好啊,这些日子不见,挺有本事啊。
怎么,潘璋,你在襄阳没抓住我,这会儿直接跑到子山这里来,要杀我灭口是不是?
来来来,动手!杀我!刀给你,你动手!”
诸葛瑾逃到蜀汉以来一直谨小慎微满腹委屈,在蜀汉的时候,一群荆州人恨得吴国咬牙切齿,连带他也一起阴阳,让他赶到十分委屈。
他之前都有心辩解,可这些同事这样犯畜,让诸葛瑾辩解也无从辩解,气得他完全破防,全无从前的半分儒雅,生生捏着潘璋的手,恶狠狠地把刀塞过去,又强迫他把刀架在脖子上。
潘璋力气比诸葛瑾大得多,可一来心虚不敢反抗,二来生怕一个不小心把诸葛瑾砍伤,赶紧哀求道:
“将军啊,误会,我怎知道你在这军中,都是误会,你莫要生气,莫要生气啊!”
步骘也赶紧上来打圆场,苦笑着道:
“子瑜,你这,你冷静一点,我这是率众收复大吴土地,咱们……哎,我错了还不成,让汉军兄弟赶紧歇息。”
文钦刚才本来想陷阵杀敌,逼的吴军和汉军打起来,可没准备居然被诸葛瑾夺了刀,顿时失去了气势。
这会儿看步骘认怂,气氛缓和,他生怕此事就被诸葛瑾说和了,顿时大喝道:
“不用你们惺惺作态!当年关云长就是相信你们这些狗贼,才落得客死他乡的下场!
秭归之围已经解开,我军这就返回,一定向诸君诉说你们的丑事!”
黄皓这下急了,赶紧扯了扯文钦的袖子,低声道:
“文将军,咱们就这么走了?打这群狗贼啊。”
文钦哼了一声,低声道:
“别怕,咱们先去城外看看风头,让诸葛子瑜在他们那边,咱们才好应付!”
诸葛恪:……
我还在这没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