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骘是真没想到在秭归城中居然还能钻出这么多的敌人。
这不是民乱,是经过了严格训练的精锐兵马,他们并没有一进城之后就漫无目的攻击,而是一边叫喊,一边四下放火。
趁着吴军出来查看,这才一起向前,长矛如林,短刀如雪,很快将众多吴军杀得人仰马翻,纷纷惨叫着逃走。
有心算无心,永远是打仗的不二之法。
这群魏军都是孟达的私军,是孟达军中大浪淘沙不知道多少遍才积攒出来的家底。
在当地豪族的引导下,他们轻易找到了吴军临时的武库、粮仓,像蹲刷怪笼一样不断格杀吴军,吴军仓促之间不知道敌人有多少,只知道一靠近粮仓就会遭到屠戮,因此纷纷逃窜,孟达轻易就占据了武库、粮仓,敲锣给城外发讯息,魏军从崩塌的城门开始纷纷涌入。
黑夜中到处都是喊杀声,哭嚎声,步骘无可奈何,赶紧呼唤潘璋,让潘璋赶紧率军控制局面。
为什么喊潘璋呢?
因为潘璋当过固陵太守,所统辖的地方只有秭归、宜都二县,之前一直处在作战的对蜀军作战的最前线上,非常了解此地的情况,当年潘璋曾经在合肥的战乱中稳定战局,对这种局面还是有点应对经验。
可任由步骘怎么呼唤,潘璋就是没有回应。
哦,准确地说不是潘璋没有回应,潘璋此刻想要回应也不行,因为大火熊熊燃起、周围伏兵不断涌出来厮杀的时候,奇特的一幕出现了。
潘璋统帅的军士居然跟那些乱军一样,他们也开始抢掠了!
众所周知,潘璋军的老传统就是抢。
没办法,之前大家其实都不想回潘璋手下,在陆凯手下混还不是美滋滋,起码不用担心发财之后被上官杀死。
但朱然作梗,让潘璋夺回了兵权,而潘璋又不是什么善男信女,这次回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告诉手下的军士,我潘璋又回来了。
你们吃了我的,都给我吐出来了。
拿了我的,都给我送回来。
那些军士好不容易靠着之前潘璋被抓走、被软禁的日子变卖之前的财物稍微过上了一点不错的日子,出发之前又得含泪交回去。
上官们的宏大叙事、江山社稷他们管不着,这些士兵心心念念的只有一件事——吃饱、喝足,然后多积攒藏匿一些财物回家娶娘子。
不然出来拼命搏杀,这不是纯纯给自己找不自在吗?
当大火燃起,城中的吴军纷纷溃散时,潘璋手下众人先想到的不是灭火,而是同时闪过一个念头——来活了!
众人纷纷甩开臂膀,准备按照之前的套路趁火打劫哄抢百姓。
可直到此刻,他们终于发现不对劲了。
这些秭归百姓以前任由他们哄抢,他们为了堵截关羽的时候抢,为了防备刘备的时候抢,之后为了追击刘备来此再抢一遍,这些百姓只会哭和求饶,能少抢一点他们都千恩万谢。
可此刻,众人各个宛如虎狼一般,咆哮着朝他们杀过来。
他们装备精良,队形整齐有序,杀得潘璋手下的士卒纷纷溃散,潘璋想要联络他们反击都做不到,只能看着他们在城中乱窜。
理论上这种时刻都开始乱窜了,应该还就不会再抢了,可没想到这种事根本难不倒久经考验的吴军。
不敢抢这些百姓,难道自己人我们还不敢抢吗?
步骘手下的士卒人数少,而且长时间跟随步骘很有财物,就算不是身上携带,他们的战袍、身上的军械也值钱,不抢这能说得过去吗?
不知道是哪个点子王最先发现战友比敌人更好抢,这下潘璋手下众将都动员起来,纷纷开始抢掠自己人。
友军身上毕竟能带的东西太少,粮仓又被敌人占据了,那怎么办呢?
哎,那不是还有军营吗?
兄弟们军营也能抢啊!
诸葛瑾父子在城头看得脸都绿了,因为远处看不清楚,一开始还以为敌人是如何撒豆成兵,平白在城中弄出了这么多的兵马,不等城外的援军进来就能迅速给己方造成如此重创。
可等着这会儿看清楚,诸葛瑾和诸葛恪气的两眼一抹黑,都快吐出来了。
他们刚从蜀汉回来,蜀汉虽然也是内部纷争倾轧不断,各种勾心斗角无穷,但大家起码还有点道德良心牵挂着,总不能把事情弄得太过分了。
甚至连文钦这种降将,都知道唇亡齿寒,为了大汉的未来压制自己的脾气,提前先为了大事考虑。
可现在吴军士卒在这种时刻本来就艰难,现在居然还在自相残杀,这不是纯纯让人看见了天大的笑话。
“畜生!畜生啊!潘璋,速速约束兵马,不许劫掠!
你们这些畜生居然敢做这种事情,我一定要禀告吴王,狠狠处置你们这些凶徒奸邪!”
步骘气的破口大骂,可这次他自己只带了数百人,其他的都是潘璋的手下,他手下的士卒在第一波被孟达偷袭的时候已经损失殆尽,哪里还能约束得了这些牛鬼蛇神。
潘璋手下的士卒越抢越起劲,不少人一开始还没这么放肆,见步骘等人无力阻止,疯狂和热血冲的他们上头,几乎不要命一样开始狠狠冲击,全城已经完全失控,本来想去城门阻挡孟达的士卒也全部溃散。
孟达和毛嘉在士兵的拱卫下迅速入城,看着吴军城中一片慌乱,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魏军本来按照黄庸的规划只是占据此处吸引吴军的兵力,就算孟达设伏,也只是想要反过来把吴军的援兵困在城中进退不得而已。
这下好了,吴军居然自相残杀,而且不能阻止。
一支军队自相残杀的苗头出现的时候如果没有立刻阻止,造成势头扩大,只能归结为统军的将军实在是不行。
孟达招了招手,一个当地的豪族子弟立刻飞奔过来。
刚才的厮杀,这个年轻子弟浑身是血,刀都砍卷了,腥臭的血肉还挂在刀刃上,自己的脸上也有两道狰狞的伤口,可他好像一点都感觉不到疼痛,反倒立刻拜倒在孟达身前,用激动的声音大吼道:
“多谢孟将军为我秭归父老出这口恶气。”
孟达满脸堆笑,想不到自己也有人前显圣的好时候。
他嘿了一声,眺望着前方道:
“吴军的统帅是谁?”
“是,步骘和潘璋!”那人说着,说到潘璋的时候咬牙切齿,恨不得将其扒皮吃肉。
“哦吼。”孟达和毛嘉都是一喜。
好啊。
黄公子之前把潘璋释放,居然大有用处,此刻城中大乱,居然将步骘这条大鱼钓上来了!
毛嘉赶紧兴奋地大声道:
“孟将军,这个步子山可是吴军中的要害人物。
他是孙权的姻亲、好友,之前奉命平定交州,地位崇高,要是孟将军将此人擒住了,那可是……那先帝在泉下,定然欢喜了。”
先帝……
孟达咬了咬牙,拔刀在手,冷笑道:
“与我厮杀,定要擒获步骘——等等,传我将令,不许伤害诸葛瑾,此人……此人有大用!”
孟达一边说着,一边心虚地看了毛嘉一眼,捧场王毛嘉好像完全没有听出有什么不对,也赶紧道:
“还是孟将军考虑的周全,诸葛瑾是蜀汉丞相诸葛亮的兄长,放此人回去将此事说给蜀国,一来震慑诸葛亮,让贼不敢妄动;二来彰显大魏仁德,让贼众知道大魏恩威并施;三来能离间吴蜀,让两国离心。
顷刻间就想出这些谋划,怪不得先帝生前对孟将军一直推崇备至,黄公子更是以‘孟子’相称!”
毛嘉这左一句将军右一句孟子,真是把孟达给捧爽了,孟达哈哈大笑,仿佛一下年轻了十岁。
“废话少说,跟本将上!”
这会儿吴军已经彻底大乱,城中的士卒被切割成三段,各自逃奔,更要命的是,不少士卒在黑夜中遇袭的本能就是迅速向主将身边集结保护主将。
步骘、诸葛瑾本来想趁乱逃走,可身边的逃兵越来越多,他们就像黑夜中的萤火虫一样被人看得真切。
魏军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孟达身先士卒,高声呼唤自己的名号,更要命的是,孟达喊的还非常有蛊惑力。
“吴军的兄弟们听着!孙权世居江东,这荆州原本就是我太祖武皇帝借给孙权的!
文皇帝助孙权打赢夷陵之战驱逐蜀军,之后借荆州于孙权暂住,没想到孙权背信弃义,反倒再与蜀国勾勾搭搭侵凌我州郡,当今天子特遣三路大军,前后百万征剿,已经革除孙权吴王名号,再立新吴王!
尔等莫要顽抗,我孟达对武皇帝在天之灵发誓,日后定将汝等送还江东,让新吴王来接你们。
若是还要顽抗,休怪孟达辣手无情了!”
黄庸喜欢打政治仗,打仗之前先要拿出大义的名份。
而用黄庸的手段打孙权一伙说实话有点欺负人了,因为孙权在面对曹魏时的法理落差实在是太大了。
孙权之前在跟刘备合作的时候职位一直是大汉徐州牧(这还是赤壁之战后刘备拿自己名头申请的),之后偷袭关羽成功,曹操帮孙权申请到了荆州牧,之后曹丕时代,孙权的职位一直是吴王、大将军、领荆州牧,节督荆、扬、交三州诸军事。
你接受了人家的东西,就要听人家的话,这是起码的道理,要么你就用你的拳头去把这道理讲回来。
但问题是孙权从曹丕时代开始讲道理就一直没啥太大的成果,只是勉强保持稳定,还得不断地上贡求和,利用曹丕要面子的特点不断拉扯,搞得曹丕一直很难受,实在人曹丕别说废除孙权吴王的位置了,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曹魏的大将军就是孙权……
孙权觉得这样玩弄曹丕的感觉很爽。
但代价呢?
代价就是,在逆风时刻他身上的法理屏障全部灰飞烟灭,瞬间军心大乱。
不是所有的士兵都是孙权的死忠,大家觉得孟达解释的完全没有错误啊。
大魏吴王也是大魏的臣子,大魏今天封孙权为吴王,然后明天可以再找一个人当吴王,这没毛病。
我们这些当大头兵的,才不管谁是吴王,只要能让我们回故乡就行,孟将军都对曹操在天之灵发誓了,那肯定没有问题。
随即,越来越多的吴军士兵放下武器,又是害怕又是尴尬地退到一边,步骘手下只剩下了不到五十个亲卫,只能一边哭着退守,一边登城做着最后的挣扎,潘璋的手下也纷纷反水,吴军越来越少,这一仗已经确定大败。
步骘此刻总算理解了当年关羽的绝境。
他是平定交州,在荆南翻云覆雨的狠人。
可就是一招不慎,居然被逼入了如此绝境,要被孟达这种名声败坏的人生擒,还不如去死!
“孟达,你这个首鼠两端的小人,之前你与蜀汉私通,此刻又率众来袭杀我等蜀汉盟友,你对得起诸葛孔明吗?”
孟达刚想反怼回去,毛嘉已经摆了摆手,他笑得满脸皱纹绽开,冲狼狈地退到城墙前,惊恐看着众人的潘璋道:
“潘将军果然是守信之人啊,你说上次让诸葛瑾跑了,这次定要抓住诸葛瑾,一开始我还不信,黄公子相信你有这个本事,答应让你回来,这果然是立下大功,倒是我看走了眼。
等回去了,我定要敬将军几杯,给将军赔个不是!”
潘璋气的脸都绿了。
毛嘉到来的时候潘璋也见过此人,不过就是一个赶车的老奴,凭借女儿荣宠,居然也能在自己面前耀武扬威。
他看了看绝望的步骘,看了看同样面如死灰的诸葛瑾、诸葛恪,感觉恐惧已经牢牢攥住了自己的心肝。
孟达肯定没胆子杀诸葛瑾的,至于步骘奇货可居,估计魏军也不能杀他。
倒是潘璋……
噗通一声,潘璋已经跪在了众人面前,叩首如捣蒜一般。
“国丈到来,真如十万天兵!
在下,在下虽然把步骘骗来此处,却怎知国丈用兵如此悍勇,此刻心悦诚服,等回去见了黄公子,定要敬国丈才是!”
背叛一次的人,下次再背叛就容易太多了。
本来潘璋就不是人品多好的人,上次投降,加入了进攻诸葛瑾的队伍,被诸葛瑾猜忌,此刻陷入了绝境,比上次还惨,主动投降已经是他极其丝滑,极其自然的选择。
好歹这次自己在场面上还是跟国丈一起设伏的大魏功臣,不是降将,这倒是还有几分好处。
孟达对毛嘉的捧场很满意——毛嘉这么搞,虽然包揽了一些功劳,但场面上孟达是跟着毛嘉一起来的,并不是孟达首鼠两端来进攻盟友,以后就算诸葛亮和费祎再问罪自己也有话说。
步骘、诸葛瑾面如死灰,没想到一世英名居然葬送在了此刻。
随着潘璋的投降,吴军最后的防线彻底崩溃,魏军已经开始登上城楼,步骘拔剑在手,厉声道:
“我决不受小人之辱,奸贼,我今日便死在此处了!”
可就在此刻,只听得远处传来一个极其粗豪,满是得意的声音,这声音极其恶心油腻,可听在步骘的耳中,却宛如天籁一般:
“步骘,你不是叫我会猎秭归吗?老子来了!你在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