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钦之前已经做了充足的准备。
步骘这么猖狂,汉军众将已经怒不可遏,都准备狠狠揍步骘一顿泄愤。
文钦从没有想到自己带着一群蜀军居然能等到这种三军用命的时刻——上次打魏军文钦不愿意出手厮杀,可此刻打吴军,文钦当然不惜力气。
步骘、潘璋这都是吴军的重臣,而且蜀军对他们的仇恨极大。
让蜀军杀诸葛瑾他们肯定不敢,让他们杀潘璋肯定各个奋勇争先。
今天的事情本来就闹得很难收场,只要我杀了潘璋,之后的事情肯定会闹大,李严这厮一定会抓住机会施压诸葛亮给永安增兵,只要能减少一下诸葛亮的兵力,之后对大魏大有助益,大魏很快就能收复陇右。
先灭吴,再伐蜀。
虽然出了一点点的偏差,但天下还是在众多大魏纯臣的运作下恢复到了正常的路线。
我文某日后一定是大魏的英雄!
“啊啊啊啊!”文钦虎吼一声,攻城时冲在全军阵前。
大家从没有见过这样的猛人,也顾不得劝阻,纷纷跟随文钦一起冲杀,全军吼声如雷,搭着人梯攀上城,发现城中居然没有人驻守,随即立刻打开城门(秭归城是刘备当年临时弄的,只有五米左右),汉军全军立刻潮水般杀入城中。
汉军之前还担心这是吴军戏来了,在城里搞什么埋伏。
毕竟江东纵火团的名声实在是太厉害了,汉军这一块实在有点PTSD了,大半夜地看着着火,大家心中都产生了一点不好的预感。
可文钦完全没有这个历史包袱,他径自冲入城中,而眼前的景象也确实跟他之前猜测的一样。
“哈哈哈,哈哈,我就说,你看看,你看看!”
只见城中,到处都是吴军的乱军在哄抢,抢谁没看清,反正在火光摇曳中,众人扭打成一团,还有不少人动了刀枪,打的分外热闹。
文钦的父亲可是见过宛城之战的魏军元老,在文钦还年少时就一直跟文钦念叨曹军成军以来最接近全军覆没的那一战——那一战张绣其实也就那样,虽然攻势猛烈,可要是曹军慢慢撤退,也不至于造成这么大的损伤。
但因为当时曹军的青州兵经典造反,导致几乎全军崩溃,如果不是于禁拼命控制场面,可能曹操的命都要丢了。
看到这些吴军居然在城中放火抢掠,文钦哈哈大笑,眼神也格外森冷怕人。
“给我杀,不必留情!”
就等这句话了。
夷陵之战结束后,汉军众将日夜期盼报仇,此刻,报仇的时机来了!
“杀!杀吴狗!杀吴狗!”
汉军众将齐声呐喊,迅速冲向吴军。
这些人白日里还拿着弩箭威胁他们,一个个耀武扬威不可一世。
此刻他们完全没想到汉军居然又回来了,本就混乱时更是被当头斩杀,众人惨叫着纷纷倒在泥中,文钦志得意满,抓住一个吴军士兵,厉声喝道:
“步骘呢?步骘在哪!!”
“在,在那边,在城北!”
“城北是吧,很好!”文钦丢下那个士兵,满脸狞笑,他拔刀在手,飞快向城北的方向挺进。
城北,孟达大吃一惊。
今天白日里他跟文钦见面,已经送了文钦一桩功劳,让文钦可以回去交差了,没想到文钦居然又返回,而且好像毫不停滞,径自朝着己方杀来。
孟达军之前已经把吴军逼入绝境,众人围在一起,看耍猴一样等着看潘璋逼死步骘的好戏,完全没有管城中其他吴军的自相残杀。
听见他们惨叫的时候,魏军以为还以为是吴军自相残杀已经进入了一个新高度,都好整以暇地伸着脑袋看着,没想到一群人居然从远处越来越近,迅速接近魏军。
“是吴军?”孟达大吃一惊。
正在全军最后摸鱼的邓贤伸长脖子看了看,略带惊讶,又全不畏惧,喜滋滋地道:
“是,是大汉的兵马,大,大汉的兵马又打回来了!
舅父,是你请来的吗?”
孟达:???
我特么?
他伸长脖子一看,只见一员大将当先阔步狂追,自己手持一把铁戟,而身后众人人人手持刀枪,排山倒海声势浩大,几个当先阻拦的魏军士兵仓促躲闪不及,已经被文钦左一下右一下顷刻格杀。
毛嘉见文钦去而复返,大杀魏军,顿时吓了一跳,惊恐地看着孟达,颤声道:
“孟子,这是……怎么回事?”
孟达赶紧说道:
“不,不是我……”
之前蜀军到来的时候孟达是真的有心给文钦一个面子——先不说之前救没救自己的事情,就说跟蜀军的渊源,以后孟达还得在这一块混,还想要见见自己在蜀国的儿子,当然得跟蜀军大将搞好关系。
所以之前他跟毛嘉商量让文钦显摆一下,没想到这次文钦去而复返,还一上来就厮杀过来,这倒是让这孟达气的翻白眼了。
毛嘉见文钦的样子不像装的,也总算松了口气,心道也是如此,我这个国丈也不值钱,蜀军何必设下这么大的埋伏来抓我。
出身市井的毛嘉给领导当了一辈子车工,虽然政治方面依然是个小白,但在捧场方面一点没有落下,见此尴尬场面,邓贤几乎明说孟达跟蜀军有牵扯了,毛嘉反倒舒了口气,反倒觉得自己刚才这失态有点业余了。
他嘴上的主意永远是泾渭分明的拥护,但实际做事这一块永远是多个朋友多条路。
毛嘉这次出门本来就是个添头,黄庸都不认识他,完全没有把他计划在内,一路上大家也没有把他当个人物,可越是如此,毛嘉越是要抓住跟这些人交往的机会。
品行好的人看不起他,那孟达这种有污点的人就更得好好拉拢,啥汉军蜀军的,到了咱们大魏都是一家人。
他竖起耳朵,听见一片混乱中隐隐不断传来“杀吴狗”的嘶吼,毛嘉身子一颤,已经迅速做出判断。
“孟子,孟将军,你听的他们大战厮杀,便是要来杀这吴狗。
咱们速速走脱,咱们休要与贼人厮杀,任由吴蜀两国顽贼厮杀,也是一桩大功。”
孟达犹豫了一下,实在不甘心就这么把步骘给放走了。
可就是这犹豫了一下,事情不对劲了。
汉军在这阴暗天幕下完全看不出魏军、吴军有什么分别,反正见一群人还围在这,不是我等,那就是敌人,非得把你们全都杀,连黄皓都提着刀在军中当气氛组,嗷嗷叫着给众多士卒鼓劲。
孟达仅仅是犹豫了一瞬,前军的兵马就被杀得节节败退,此刻他惊出一身冷汗,心道这下坏大事了。
这文钦勇猛,之前他们大败曹魏的荆州众将,威震华夏,却连孟达的面都没有见一次,说实在是没有把孟达当成自己人。
孟达惊出一身冷汗,赶紧喝道:
“快,快收兵!”
邓贤早就等不及了,赶紧喝道:
“快走,快走,莫跟汉军的兄弟们厮杀。”
此刻王沈最先反应过来,惊呼道:
“是魏军!是孟达!”
文钦听见“魏军”二字,浑身如淋了一身冷水,猛地抬起头来。
此刻他手上铁戟已经沾满鲜血,刚才一个照面,文钦勇猛陷阵,不知道多少魏军被他顷刻格杀,步骘等人在城头看见文钦左突右突无人能挡,都暗暗惊呼真是一员猛将。
此刻魏军呼唤要退,步骘和诸葛瑾二人大喜,刚才差点自杀的步骘更是老泪纵横,哽咽地呼唤道:
“文将军勇猛,来救我们了!”
那些最后还在顽抗的吴军见文钦杀来,也终于齐齐松了口气,纷纷连声大喝道:
“尔等还不快滚!若是慢了,文将军定要取尔等性命!”
“蜀军……汉军军士勇不可当,哪是尔等可以顽抗,速速退去饶尔等不死,若是迟了,便要尔等狗命!”
排山倒海的怒骂声中,孟达被迫灰头土脸地撤退,汉军众将此刻才反应过来这城中居然有这么多的魏军,一时都是大骇,但随即又冷静过来。
“魏军?魏军怎么了,都杀了,一个都走不脱!!”
这会儿汉军源源不断的进城,孟达愤怒之下,却也不敢再呆,赶紧带着众人离开,毛嘉倒是非常淡定,见文钦如此勇猛,在心中略略欢喜地颔首,心道不愧是黄庸寻到的死间,果然是厉害。
经过此战,蜀军定然信任此人,文将军啊,以后大魏还得靠你啊。
做戏做全套,毛嘉索性扯着嗓子高呼道:
“那蜀将,之前我等念着故人情谊留你狗命,你还不知死活。
等我们回去定要告诉黄公子,你等着黄公子顷刻就率军来擒你!”
黄皓听见毛嘉这会儿扯着嗓子喊什么黄公子,顿时跳着脚大骂道:
“你这老贼,我就知道今天白日在城外你是故意戏弄我等,我等全然不曾中计!
什么黄公子王公子的,有本事就让他们来,等我回去在天子面前禀明,出大军取尔等狗命!”
孟达气的快要吐血了。
差一步就抓住步骘了,文钦这又是来做什么,还有这个尖声尖气的小儿是谁,等我回去查明白了,一定要举报你们这些贼人,请丞相做主!
魏军潮水一样退去,潘璋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刚刚投降了魏军,魏军就被击败,人生的大起大落如此,实在是让潘璋待在原地,一时说不出话。
他手下的军士也齐齐发呆,目光全都投在他的身上,等待他的决断,而文钦也还没有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就这样傻愣愣地跟潘璋对视,一时二人好像都陷入了石化。
步骘经历了生死,此刻嚎啕大哭,赶紧从城头踩着累累尸骨下来。
诸葛瑾也在诸葛恪的搀扶下下楼,吴军众将一起奔向文钦,黄皓赶紧张开双臂阻拦,怒骂道:
“你们想要作甚?一群吴狗,休要惺惺作态,还以为我等会相信你们不成?!”
步骘和诸葛瑾地位极高,平素里注重仪态,此刻被一个小宦官训斥,却也没法生气。
这次实在是吴军太畜了,先是赶走了夺回秭归的文钦,自己钻进了魏军的埋伏之中,之后又出现了潘璋叛乱,吴军几乎被逼入了绝境。
此刻文钦不计前嫌,又趁夜来援,不仅大杀潘璋叛军,还击退魏军,生生将吴军众将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饶是步骘地位崇高,他也多少知道好歹。
见黄皓阻拦,步骘顿了顿,索性下拜在地,哭嚎道:
“文将军!多谢文将军援手之恩啊!
若非文将军不计前嫌,我等今日都要葬送于此,大恩无以为报,请受我等一拜!”
诸葛瑾也算是一路认识文钦,两人路上为友,此刻也心悦诚服,躬身行礼道:
“仲若,若非仲若,我等便要受贼丑羞辱,我等老脸老命,都是仲若救回来的。
怪不得孔明让仲若来永安,也只有仲若这般勇武,才能平定如此大难!”
文钦这会儿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发出啊的一声惨叫,接连后退了几步。
“不,不是,你,你快起来,你快起来啊,我我我我我……”
不是,怎么会这样?
吴军自相残杀怎么又在跟魏军厮杀,到底发生了什么,谁来给我解释一下,我怎么就成了他们的救命恩人了?
巨大的震惊让文钦已经说不利索,满口的我连在一起哆哆嗦嗦像是狗叫,听得众人不禁莞尔,稍稍冲淡了之前肃杀的氛围。
汉军众将虽然各个恼怒,可看着步骘下拜,诸葛瑾行礼,也终于感觉心中长出了一口恶气。
“哼,文将军用兵当然悍勇无双,汝等今日方知?”黄皓看热闹不怕事大,在一边阴阳怪气,又满脸谄媚地看着文钦,嬉皮笑脸地道,“有文将军在永安,尔等还敢猖獗?你们便是背信弃义,文将军也能一眼看破。”
步骘又是无奈,又是哽咽着道:
“从前冒犯,是我等无知,今日方知文将军雄才,更晓文将军胸襟。
小将受吴王诏令督西陵,本该聆听将军教诲,愿将固陵(秭归、宜都)献给将军,为两国盟好永续,表将军贤名。
将军在一日,步骘再不敢西顾,若违背誓言,当叫满门受诛,大小不留。”
步骘一方面是感动,一方面是真的没招了。
这次狠狠得罪透了汉军,要是不给他们点好处,下次他们就真的率众打过来了。
再说他们损失惨重,更知道后方遭到了魏军的袭击,现在赶紧退回夷陵才是硬道理,与其让汉军占据秭归羞辱他们,还不如自己主动吐出来,还能落得一个维护吴蜀联盟的名声。
黄皓顿感喜从天降,欢喜地道:
“文将军!哎呀,文将军,文将军做如此大事,请受奴一拜!”
黄皓可是刘禅的近臣,他居然对文钦下拜,王沈赶紧上前阻止,众人闹哄哄地,也来凑热闹,赶紧给文钦行礼。
文钦看着人头攒动,一时这么多人拜在自己面前,不禁翻了个白眼,一时哭笑不得。
我……
这吴蜀同盟,还,还牢固了?
“我没……”
他刚想解释,只见王沈满脸惊恐,大声惊呼道:
“小心!刺客!”
文钦脑袋发懵,全然没有反应,只见一个雄壮的身影混在下拜的人群中,突然暴起,一刀猛砍文钦脖颈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