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大起大落的变化实在是太快。
一开始汉军是在猛攻吴军肆意砍杀,本来以为这次铁定是要跟吴军翻脸了,可没想到居然阴差阳错击退了魏军,反倒把吴军大将步骘、诸葛瑾都救了出来,送出一份巨大的人情。
步骘虽然畜了一点,但他毕竟没有直接参加过夷陵之战,现在诚惶诚恐地道歉,大家也觉得面子上能过去,先把这份巨大功劳认下来再说。
要注意这可不是一般的面子和人情。
步骘是孙权军中的第三将,仅次于陆逊、诸葛瑾,地位崇高自然不用说,主要是他这次下拜不是嘴上说说,而是以吴西陵都督的身份直接宣布将秭归、宜都两个县划给汉军。
你别管步骘有没有这样的权力,就算没有,以后孙权估计也没脸来讨要。
上次突袭荆州虽然斩俘颇众,可终究没有开疆拓土差点意思。
可这次汉军救援秭归,打的吴军心悦诚服交出土地,这可是王者之师、正义之师,这让全军上下都洋溢在一片欢乐的气氛中。
大家都在准备凝聚意志,把这一战中最大的功臣文将军夸成一朵美丽的小白花。
大多数人全然没有料到此刻危险在迫近。
潘璋是这一战中最郁闷的人。
之前孟达袭来,已经将步骘等人逼入了绝境,潘璋不投降,等待他的最好的结果也是被俘,如之前一般受辱。
他很自然地投降了,比上次向黄庸投降都干脆利索,这毁掉了步骘最后的希望,逼得他差点选择拔剑自杀。
按理说事情到了此时已经无法扭转,可万万没想到白天灰溜溜逃走的汉军居然会趁夜开始攻击,而且刚才还嚣张无限的孟达居然这么容易就被击退了。
这下潘璋就尴尬了。
尽管没有明确表示出谋反,吴军一时也懒得搭理他,但潘璋看着这动人的场面,只感觉如芒在背。
你们凝聚意志了,那我呢?
他在江陵的时候已经感觉到了陆家儿郎对自己毫不掩饰的敌意,出门之前他也不甘心地喊出了“还当治之”,准备立下功勋之后攀附步骘跟陆家斗法。
可这次他逼的步骘差点自杀了,就算步骘心胸宽广不计较,之后也绝不会支持他跟陆逊斗法,那以后潘璋在东吴的日子就相当难过了。
他心里非常憋屈烦闷,又不知如何是好,焦躁之下,一个大胆的念头占据了大脑。
是了。
我还有最后的手段。
只要……只要重创文钦,就能破坏吴蜀两国和睦,我要是挟持此人逃出去,去投奔孟达,他一定会收留我。
这已经是潘璋最后死中求活的机会,如果错过,他一定会死。
同样是死,他宁愿拼死一搏!
趁着众人向文钦行礼下拜,而文钦又傻乎乎愣在原地的空当,潘璋已经悄悄贴了上去。
身经百战的他拿出了生平所有的谨慎和小心,假装对文钦讨好行礼,已经贴到他身边,然后……
“嘿呀!”
潘璋怒吼一声,拔出腰间佩刀,朝文钦猛砍过去。
这一下他使出了平生所有力气,自信一下就能把文钦砍成重伤带走,可没想到拔刀之前,就有一个声音喝破了他。
“小心!小心!”
是王沈!
大家都在欢欢乐乐的庆祝,只有王沈的目光跟大家不一样。
这次混着到来没有表现出一点能力,白来了一趟,感觉心里非常不爽,尤其是白日里被吴军一群人拿着弩箭指着,现在又大团结一起包粽子了,以王沈的小心眼更是不满,拼命想要找个吴军的人举报,不能就这么放了吴军。
他一直在小心观察着吴军众人,看见潘璋这畜生的时候他就觉得不对劲,稍稍愣神的工夫,潘璋已经贴到了文钦身边,王沈赶紧高声大喝示警。
文钦一直浑浑噩噩,不知道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他本来是冲着破坏孙刘联盟,为大魏做事来的。
可他这么一搞,步骘低头,两家人反倒有点冰释前嫌的感觉,这把文钦气的差点瘫了,根本听不见众人在说什么。
我对不起大魏。
我没用,我对不起大魏,我对不起大魏啊。
文钦在心中不断的哀嚎,甚至想着刚才自己怎么不失手为魏军所杀,一样可以离间孙刘,也算是为自己之前带人进攻大魏赎罪。
此刻听见王沈示警,他怔了怔,见雪亮的刀片刮过来,心中更是一阵悲凉,猛地生出一个疯狂的念头。
让我死了吧!
死在这也好啊!
心中想着,文钦偏偏不躲闪,反而迎着潘璋撞了过去。
潘璋身经百战,出刀的时候已经想好了文钦估计会如何躲闪,他把刀高高举过头顶,就是准备等文钦躲闪的时候斜劈下来,先卸掉他一条臂膀再说。
可没想到文钦居然不躲不闪,反倒一下撞到潘璋怀中。
这一个铁山靠结结实实撞在潘璋的胸口,登时撞得潘璋一个趔趄,而此刻潘璋一击不中,张嶷已经反应过来,怒吼着冲上去,厉声道:
“贼子休伤文将军!”
他一脚踢在潘璋身上,拔刀猛砍潘璋面门,可潘璋武艺高强,虽然一击不中,却也立刻反应过来,换手持刀横扫,跟张嶷手中的钢刀重重碰在一起,随即重重一脚踢在张嶷的小腿上。
张嶷虽然忠义勇猛,可上阵的经验太少,之前还得了重病,潘璋这一挡一扫极有章法,随即又是一脚,张嶷小腿钻心地剧痛,身子一歪,险些摔在地上。
潘璋趁着张嶷歪倒,趁机一下斩首张嶷,可没想到张嶷极其勇猛,明明已经疼地歪倒,却就地一个打滚,躲开了潘璋的致命一击,随即抱住潘璋的双腿用力一扯,将潘璋重重拉倒在地上!
“啊!”潘璋没想到还有这招,他身子一歪,头磕碰在地上,顿时满脸鲜血,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张嶷死死抱住。
周围的汉军士兵再反应不过来就是傻子了,大家一起向前,只是潘璋和张嶷就地扭打,众人围上去,却生怕伤了张嶷,不敢用刀砍。
黄皓躲在后面,尖声道:
“你们没有打过架吗?按住他啊!”
可他喊得厉害,自己却不敢上,也只在身后跳脚。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七手八脚地围过去,可潘璋手段高强,竟原地反击。
潘璋也知道今天自己到了生死关头,怕是跑不了。
他绝望的看了一眼周围涌过来的汉军士卒,心中满是悲凉,喉咙中发出荷荷地吼声。
他又想起了当年穷途末路,还在不断奋战,最后死在乱军之中的关羽。
上次被俘,潘璋摇尾乞怜,但此刻他知道自己已经逃不掉了,反倒露出了困兽之态,见汉军围过来,他大喝一声,狠狠掐住张嶷的脖子,用力收紧十指。
就算死,我也要拉一个垫背的!
张嶷被潘璋掐住喉咙,想要拼死挣扎,可他的力气远不如潘璋,不停地想要去抓落在一边的钢刀,却怎么也抓不到,急的满脸涨红,只感觉眼前阵阵发黑,王沈焦急地大大叫道:
“腰,潘璋的腰!快!斧子,斧子!”
王沈一直记着之前潘璋被俘的时候腰间一直挂着一把绚烂的金斧头。
这斧头是纯金打造,实在是太招摇,黄庸当时得到,爱不释手,此刻扭打之际,王沈清楚地看见那斧子还别在潘璋的腰间。
张嶷已经快被潘璋掐地喘不过气,此刻他勉强反应过来,施展最后的力气,一把从潘璋腰间取下那把极其嚣张、极其灿烂的金斧头,狠狠砸在潘璋的脸上!
潘璋啊的一声惨叫,下意识地捂住脸,踉跄着后退,不敢相信自己一直极其珍爱的宝贝斧头居然成了毁掉自己生命最后时刻奋力一击的元凶。
张嶷大口大口的喘着气,握着那把金斧头,劫后余生的庆幸让他全身充满力量。
“潘璋,给我死!”
此刻汉军纷纷拔刀,狠狠砍在他的身上!
撕心裂肺的剧烈痛苦折磨着潘璋的身体,让他刚才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顿时烟消云散。
“不,不要,饶命,饶命!哎呀!”
越来越多的刀落在潘璋的身上,潘璋刚才的暴躁凶戾完全不见,他痛苦地倒在地上,用手遮挡着自己肥胖的脸,痛苦地哀嚎不断。
“饶命!饶了我,别杀我,别杀我,求求你了!”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脑补一下自己壮烈的场面很容易,可刀砍在身上,剧烈的疼痛和无比的绝望还是让这个久经沙场的吴军老将疼地哀嚎阵阵,终究还是无法阻挡死亡的降临,只能大声哀嚎,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子瑜将军!救我啊!不能让这些蜀贼杀我!不能让他们杀我!”
“子山,救我啊!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再也不敢违背一丝一毫了!”
诸葛瑾和步骘站在火光中,看着倒在血泊中挣扎的潘璋,又是气愤,又是感伤。
潘璋人品极差,比甘宁更甚,只是因为有孙权袒护才能活到今天。
他作战勇猛,之前杀了关羽、杀了冯习,可谓是战功赫赫,谁能想到,他今天居然成了这副模样,汉军士兵都与潘璋有刻骨铭心之仇,大家的刀不断落下来,生生将潘璋切碎,拆骨破肉,顷刻间便成了一摊脓血。
因为吴蜀和解,大局为重,他们之前都绝望的认为此生不可能再诛杀潘璋报仇。
可此刻对家国仇恨的本能让这些压抑许久的汉军士兵人人成了嗜血的厉鬼,他们用力斩杀,谁也不肯容情,连黄皓都提了一把刀,笨拙地一刀刀砍下去,溅地浑身鲜血淋漓。
“杀得好……”诸葛恪喃喃地说着,突然拔高了声音,大声道,“文将军在荆州拜过关将军,合该潘璋如此!
死得好!死的好!”
诸葛恪已经意识到,这次的情况估计不对劲了。
秭归遭到魏军的猛烈进攻,如果潘璋的消息不错,那江陵遭受的进攻只能更猛烈。
步骘今天本来好好的,却偏偏得罪了汉军,万一汉军同仇敌忾之后再杀过来,那就是吴军全军覆没的下场。
潘璋啊潘璋,死了就死了吧。
他死了,很多事情就能了结。
接下来的江陵之战才是关键中的关键,潘璋这一死对吴国的贡献才大。
起码,出了气了,汉军报了仇了,这会儿是再也不能欺负他们了。
他也叹了口气,看了一眼周围的萧索。
此刻吴军损伤惨重,潘璋麾下的士卒在这一战中被魏军、汉军联手屠戮大半,之前步骘都被逼的上了城楼,他们就算急着脱身,之后……
之后江陵那边出事,该怎么办啊?
王沈和黄皓把躺在地上痛苦喘息的张嶷拉起来,张嶷劫后余生,浑身冷汗,却感觉一年来困扰自己的病痛烟消云散,手脚灵活得很,一点疼痛都感觉不到。
他活动了活动手脚,只觉得浑身暖洋洋的,又是感激,又是喜悦地道:
“多谢王兄弟救命之恩,若是没有王兄弟,今日,我只怕要被老贼给掐死了。”
黄皓也重重拍了一下王沈的后背,尖声见气地道:
“处道,还是你有本事啊,我回了天子身边,定要好生说说你的功劳!”
王沈咧嘴傻笑,一时满面红光,不好意思地低头嘿嘿个不停。
他突然觉得这样的生活好像蛮好的。
蜀汉这些人虽然都是一些穷乡僻壤的蛮子,可做人这一块,确实是相当不错。
看来我前途远大,真是不可限量,这……
“这都得多多感谢文将军啊!这鼠辈还想暗算文将军,真是做梦!”他难得谦虚地道。
黄皓也反应过来,谄媚地冲文钦点头哈腰地道:
“将军,咱们接下来如何?”
文钦劫后余生,也觉得整个人松松垮垮,全然没什么干劲。
他叹了口气,意兴阑珊地道:
“还能干什么?回去呗,回永安给陈将军报信,让他赶紧派人来接管秭归。”
诸葛瑾厚着脸皮过来,低声道:
“仲若,跟你商量个事呗?”
“放。”
“是这样。”诸葛瑾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手足无措地道,“你看咱们误会也解除了,能不能先给陈将军说一声,让陈将军接收秭归,然后仲若跟我们去一趟江陵。
咱们也是认识一下,我主见了仲若,定然欢喜。”
诸葛瑾担心现在江陵那边遭到进攻,他们手上已经没有多少人了,文钦要是杀过去了,总能给江陵那边一点士气上的支持,让他们知道援兵还在。
文钦心中烦闷,不快地道:
“去个屁啊,如果是黄德和攻打江陵,那江陵早丢了。
子瑜啊,我看你还是先跟我回永安待几天吧,别平白回去送死了。”
文钦是纯纯的阴阳怪气,他现在很烦躁,哪怕诸葛亮来了他都敢阴阳。
诸葛瑾有点急了,他狠狠地挠了挠头,正色道:
“不可能,江陵丢不了!
仲若要是不去,我自率军前去,便是拼死也要救下江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