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然大惊失色。
他知道这不是开玩笑,因为这赫然是廖式的声音!
如果只是廖式一个人就算了,听得廖式如此嚣张的大笑和公开的反叛宣言,留赞并没有生气,相反,他居然跟廖式并肩而立。
越来越多的火把簇拥过来,朱然看见了廖式那张古铜色的脸上满是嚣张恣肆,而留赞则满脸铁青愤慨,哆哆嗦嗦地捏着一把刀,含恨盯着朱然。
朱然万万想不到自己居然会遇上这种事,他只是想要弃城逃走,廖式却直接反了。
更逆天的是,留赞也居然跟着他反了。
不过这也很容易理解,廖式之前就非常不满,一直在跟朱然为难,这些荆州的豪族谋反也是朱然能预料的。
他只是实在没有预料到,留赞居然反了。
“正明!你是宿将,追随大军多年,为何要做这般勾当?”
留赞长叹一声,哀声道:
“将军,我军已经被诸将抛弃,实在是无可奈何。
将军自己弃城离开,我等岂能守御,之后又要领受罪行,哪有颜面回归江东,还不如早早投奔大魏,仍不失封侯之位。
我不想投降,但是将军你自己都逃走,我不投降又有什么意义,是将军害了我,不是我要反叛大吴!”
说起来留赞是真的倒霉。
他完全没有一点投降的意思,可朱然出城之后,陆凯、廖式反叛包围朱绩,虽然朱绩力战逃走,但是朱绩的不少心腹被擒。
这些人告诉守军,朱然是准备借着突围的名义准备物资,准备偷偷丢下其他人跑路。
陆凯和廖式歪打正着,没想到还有这种事,赶紧召唤城中人一起商议。
大家都觉得朱然是逃,他逃到夷陵了,肯定要在步骘面前告他们的黑状,步骘先入为主,一定也会归咎他们。
没有朱然在,他们肯定守不住江陵。
守不住江陵,等逃回去了孙权肯定也要处置他们。
万般无奈之下,留赞也只能仰天长叹,宣布投降。
哦,不是投降。
陆凯说了,是起义。
投降是等攻城许久被迫打开城门乞求饶恕,而他们现在是要起义,先起义的为王,后起义的也只能扶保在朝纲了。
“吾儿何在!”朱然大声呼唤,怒目圆睁,吓得众人都齐刷刷地后退一步。
廖式公然不惧,哈哈大笑道:
“朱然,你儿子已经被困在城中进退不得。
你要是识相,就赶紧投降,你父子还能重见,不然我军四面围攻,定要取你父子性命!”
“畜生!”
朱然老泪纵横,差点直接昏死过去。
他尽管之前已经做好了放弃江陵逃跑的准备,但他从没有想过要率军直接将这些人擒获献给魏军。
当年的糜芳都没有直接带着人来参与抓关羽,这些蠢物居然做出这种事,实在是让朱然极其不齿,又是一阵难言的头晕目眩。
江陵啊。
当年吴军靠着一个背信弃义的人得到了这片富庶、丰饶的土地。
此刻又用了同样的方式,灰溜溜地最后丢失、沦陷。
朱然满腔无奈和苦闷,可此刻好像已经没什么应对之法了。
廖式见留赞还是不敢进攻,索性猛地一挥手,喝道:
“儿郎们,是朱将军害得你们全家老幼分离,每日魂牵梦绕艰难度日。
今日朱将军冥顽不灵,不愿归正,诸君一起上,还不立刻帮朱将军一把!”
廖式身后,众多荆州士兵满眼怒火,恶狠狠地盯着朱然,已经开始四散,准备占据江岸,阻挡朱然登船,朱然急的满头大汗,心中陡然生出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完了。
这下可坏大事了。
如果朱然是被魏军俘虏,那估计魏军奇货可居好言相劝,朱然还是很有机会获得礼遇和待遇。
毕竟是之前威震敌国、击退一众魏军名将的猛人,价值这一块得死死拿捏,就算这次败在魏军的手下,那也是无可奈何。
可要是被这群宵小擒住,又是另一回事了。
当年关羽父子一起失陷,二人一起战死,可如果关羽杀出重围,那吴军是万万不敢把关平先杀了,因此尽管朱绩失陷,朱然也要赶紧先逃跑,只要他能逃出生天,那就……
可朱然看了看江边,又是一阵心寒。
吴军擅长水战,可不代表朱然在没有船的情况下也能游泳厮杀。
城中的叛军既然已经知道虚实,那肯定要堵截江面,说不定已经去联络南边的魏军,那朱然当真是上天无路下地无门了。
他缓缓后退,快速思考着应对之法,廖式却已经等不及了,亲自抄起一把铁戟,喝道:
“朱然,吃我一戟!”
他举着铁戟冲上来,荆州士兵的怒火也终于被立刻点燃。
之前朱然逼迫他们家人分离,众人极其悲愤痛苦,只是因为朱然积威犹在,他们一时不敢挑衅而已。
现在廖式主动上阵厮杀,众人不再犹豫,纷纷咆哮着冲朱然杀来。
朱然麾下的吴军刚刚经历了重大打击,此刻还在迷迷糊糊之中,见敌人杀过来,下意识地抵抗,却哪里还能站的好队形,有人想跑,有人想打,一时极其混乱。
好在,此刻北边火光大作,随即便是一阵阵的喊杀声。
“休走了朱然!”
“朱然何在,快来与我等大战三百回合!”
“朱然莫走,我等今日定要擒你!”
朱然眺望过去,只见北方众多魏军居然冲着他们的方向杀过来。
吴军众将一齐色变。
他们是真的没有想到大半夜魏军居然还敢追出来。
此刻廖式激动地挥舞着手臂,想要说他们是战场起义,可随即听前锋的魏军呼唤道:
“休走了一个!不降者皆杀!”
夜半刀剑无眼,留赞赶紧一把拖过廖式,呼唤众人道:
“咱们先走,莫要被牵连其中!”
廖式无奈,也知道留赞说的是事实,他们是临时决定起义,又没有通知魏军,半夜战阵上哪里分得清敌我,便是一起杀了也不冤枉。
他赶紧呼唤众人退却,朱然却一个激灵,瞬间找到了死中求活的机会。
他刚才向前的时候,发现魏军各营寨的距离不小,密密麻麻如一片堡垒分裂开,此刻他们纷纷出营包围过来,一定也是仓促行动。
魏军也不是神仙,他们最多只能知道吴军可能想要突围,不可能这么快就知道吴军已经内讧——大半夜就算有吴军跑过去告诉他内讧,他们也得想想这是不是吴军的诈降计。
要知道吴军已经不是第一次用诈降计对付魏军了,黑暗之中魏军肯定是先攻打江陵城门方向的吴军,然后……
“熄火!”
朱然果断下令,让全军士卒先把手中的火把熄灭。
远处魏军的高举火把,果然一路冲着江陵的方向去,倒是廖式等人逃避不及,又因为缺少经验黑夜中没有熄灭火把,一下成了魏军追杀的焦点,被追的抱头鼠窜。
朱然等人大气都不敢喘,全军两千人默不作声,呆看着远处的魏军不断冲击厮杀,如黑夜中愤怒的萤火虫一样屠杀溃逃的吴军。
朱然最后看了一眼大江,再做犹豫,最后还是放弃了登上这些江边的小船,走水路突围的念头。
他抬头看了看这座自己苦心经营许久,一度以为能作为他们家世代居所的名城,心中满是苦闷。
这一战,他自问自己没有犯多少错误。
从兵法上,困守孤城、等待救援永远是不二的战法,可他的战友却接连抛弃了他,最后干脆城中生乱,将他彻底推到了这种田地。
现在,他也只剩下最后的一点手段了。
“都别出声,跟着我悄悄绕过魏军的营寨,先向北,然后向西,从陆上去夷陵。”
魏军肯定想不到他们向南围捕朱然,朱然居然会向北跳出他们的包围圈,然后舍弃水路,从陆上走向西边。
甚至他们攻破江陵城之后,跟那些叛军仔细商量,都未必能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现在走的快一些,一夜急行,等魏军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们已经拉开了距离。
也只有这样,他们才有返回夷陵的机会。
起码……
起码不会这么容易就落在魏军的手中。
“将军。”钟离茂哭丧着脸,低声说道,“将军,咱们向北,再向西吗?”
“不错。”朱然一边快步前行,一边低声说道,“有什么不对吗?”
能向南朱然肯定向南,能走水道他肯定走水道,现在这是无可奈何,只能用这种笨办法才能跳出包围圈。
看着他钟离茂一脸傻乎乎的苦涩模样,朱然真想伸手给他两个耳光。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到底怎么不对了?”
钟离茂绝望地道:
“那,那就是麦城的方向,咱们……要走麦城了吗?”
朱然脑中嗡地一声,一时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了。
许久,他才勉强露出一丝苦笑,抬头看着天上的残月,生平第一次感觉报应不爽。
可此刻,他只能再次迈开沉重的双腿,艰难地道:
“走吧,走麦城,也得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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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军这么多年跟吴军激战,没少被偷袭。
著名的有赤壁之战,不著名的还有贺齐带着胡综、糜芳偷袭晋宗的那一次,那一次也是先在江陵之战中给曹丕上供认输,趁着曹军后退突然袭击把晋宗给掏了。
因此黄庸判断朱然要跑的时候,杜袭第一时间下令追击,却严令前军多举火把,然后拼命鼓噪,但是人不能去太多。
就这么一路追杀,还真的在江陵城外发现了不少吴军,他们一路冲杀,那些吴军被打的哭爹喊娘,纷纷投降,之后被带到杜袭身边审问。
那几个吴军士兵嚎啕大哭,纷纷说自己是荆州良善,特意来投奔魏军的,不是朱然的手下。
因为吴军口碑这一块拿捏的太好,杜袭根本不信,于是亲自带人拷问。
一路拷问到第二天早晨,杜袭才满脸不情愿地走到黄庸面前,为难地道:
“德和啊,有点事情不对了。”
黄庸跑了一晚上,又困又累,见杜袭满脸抑郁的表情,无奈地打了个哈欠,艰难地道:
“杜军师直说吧,能有什么事情,咱们一起应付就好。”
“哦,”杜袭苦笑道,“这些人,还真不是朱然的手下。”
“啊?”
黄庸吃了一惊,大脑开始迅速飞快,一下闪过一堆可能。
孙权的援兵到了?他们走夏水突袭?
不可能啊,冬日夏水行不了大船,那是荆南的其他吴军?还是交州的吴军来了?
他脑中一瞬间转过无数个念头,却见杜袭脸上居然露出一抹坏笑,不禁怔住了。
“怎……”
“哇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杜袭突然发出一阵阵夜枭般的怪叫。
这个曾经当过曹操长史的颍川名士状如癫狂,吓得黄庸连连后退,可他大步上来,一把将黄庸紧紧抱住,用力勒了勒,随即老泪纵横。
“哈哈哈,你这小儿,你这小儿原来也不是算无遗策,也不是算无遗策哈哈哈哈哈!”
看着黄庸满脸看傻子的表情,杜袭飞快地抹了抹眼泪,哽咽着道:
“德和,果然如你所言,江陵城中生变,陆凯归正投奔我军,子丹已经率军入城。
朱然、朱绩父子被截断,朱绩还在顽抗,但朱然已经突围消失不见。
这座江陵城,咱们打下来了!咱们打下来了!
德和,你听见了吗?咱们打下江陵了,咱们这次真是做成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