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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能怪久经考验的杜袭一惊一乍。
这次的事情实在是太离谱、太超过他多年的见识，让杜袭喜极而泣，恨不得抱着黄庸狠狠亲两口。
想到之前自己对黄庸战法的不满和斥责，杜袭更是老脸通红，也就是因为天黑看不出来，只能非常诚恳地道：
“若非德和布置这般妙计，焉能如此轻易攻破江陵。
德和妙计，当真胜似十万雄兵，杜某佩服至极！佩服至极啊！
以后德和就算说用兵去打成都、打建业，杜某也不敢再有一丝一毫怀疑了。”
黄庸这会儿才完全回过神来，略呆滞地舒了口气，神色复杂地眺望着远方黑暗中高高耸立的江陵城，突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不知道吕蒙当年用计说服糜芳投降、直接将关羽这个刚刚威震华夏的传奇名将的后路完全堵死的时候心情如何。
反正，现在黄庸真的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之前有九品中正制的帮忙，整个荆州的豪族都表达了对曹魏口头支持的态度。
不过黄庸知道这些豪族一直都是谁赢他们帮谁，想要让他们自己动手有点困难，要到已经完全压制吴军的地步才能成功。
因此黄庸之前的布置也很简单粗暴，他要做的就是尽可能不断分散调走江陵和周边可能的兵力，然后攻城的大将还是当年的曹真，让江陵的百姓再次回忆起了当年被曹真支配的恐惧。
还是那句话，之前孙权能打赢江陵保卫战实在是太侥幸、太巧合，可孙权军上下都把这一战当成了自己的个人能力发挥，不仅没有大大奖励荆州的豪族，展现出竭力讨好他们的姿态，反倒准备进一步加固江陵城的城防，把这里做成吴军在长江上的重要堡垒。
加固江陵城防，这在史书上只是简单的几笔，可这绝对是一个事关数万人性命的巨大买卖。
一个强大的要塞周围有的地方需要视野好，有的地方需要视野不好，有的地方需要泥泞，有的地方要干燥，朱然还认真地构想了要引来沮漳水（历史上真的这么做了）将路上交通尽量收窄，阻挡魏军走陆路南下。
这一切一切都是要动真格的。
江陵的豪族、当地的百姓跟着孙权担惊受怕，但是他们没有得到一丝喘息和实惠，之后孙吴还要他们付出更多更多，这些付出之后他们连出来领军做官，哪怕是给步骘这样的高官当狗都要被孙权猜忌。
就像一群牛马，在操劳了一年之后没有得到一点年终奖，第二年老板还在开年报告中声称要“起步就是冲刺”，这是个人都坚持不住。
牛马没有造反，只是因为他们没有找到更好的生路。
现在路朝他们走过来的时候，他们自然就放弃了孙吴，投奔到了更温暖的怀抱中。
这一套谋划都这样清晰自然，但执行起来还是有很多问题——
黄庸之前已经收到消息，说孟达居然在秭归被击败，还好孟达重创步骘主力，可没有把步骘本人死死吸在秭归，终究是让黄庸有点担心。
还好……
吴军第一次偷袭江陵轻易得手，第二次死守江陵又是奇迹般获胜。
再一再二，幸运之神终于没有再眷顾他。
黄庸想了想，其实这也不能完全责怪孙权。
这是历史上第一次如此长时间的南北对峙、高强度的厮杀征战，南北双方也没有多少经验可以借鉴，完全靠自己的摸索。
之前孙权一直在搞制衡，哪怕在前线的军事上也保持着互相制约。
他在江东前线上可以依赖出身本地的豪族统军，可在荆州前线上完全不培养当地的豪族，而是不断将江东人调遣到前线，驱使本地人上阵。
这在孙权军强大、前方纪律严明的情况下倒是也行，本地人最多只能逼逼几句，不敢多反抗。
可坏就坏在之前他们不管攻防都极其顺利，让他们定式思维一时难以改变，而黄庸抓的就是这个契机。
“要是孙权能收回江陵，他一定会减少对荆州的盘剥，任用荆州士人，然后一定会在这里设置一个大都督居中调度，可惜啊，他们没有机会了。”黄庸喃喃地说着，终于感觉自己回到了现实中。
这一战，他大获全胜，已经掌握了绝对的主动。
朱绩还在城中负隅顽抗，江陵太大了，他在丢失武库的情况下没有放弃，而是缩在城东，不断试图突围。
可只要不让他们跑到江边占据船只，朱绩的覆灭也只是时间问题了。
杜袭也满脸感慨，略有些唏嘘地道：
“当年关羽要是占据了襄阳，当真不可设想，还好当年孙权背叛关羽，这些吴人……嘿，我真想看看他们当年要是听周瑜的占据了益州，又是怎样的光景。”
说到这，三朝老臣杜袭又满脸的唏嘘之色，好像大梦一场，这会儿才终于慢慢睁开了眼睛。
黄庸拍了拍杜袭的肩膀，笑道：
“此番大获全胜，杜军师回朝定然权势大增，以后还要请杜军师好好照拂了。”
杜袭咧嘴一笑，赶紧摆手道：
“德和，咱们也认识不是一二日了，何必总说这种话？
没有你咱们根本打不赢这一仗，此番功劳你还愿意分给我们这种老朽，那有什么好说的，以后有何事尽管吩咐便是，杜某可不是忘恩负义的人。”
从关中开始，杜袭就一直在小心盯着黄庸。
一开始，杜袭是感觉黄庸这个人诡异怪诞，别是蜀国派来的奸细。
可这次黄庸谋划了这么大一盘，居然举重若轻，在没有大战的情况下拿下了江陵，杜袭终于明白为什么孙资对黄庸敬畏推崇。
还好，他不是敌人，没有把这样恐怖的手段用在自己身上。
“对了，还有一件事。”杜袭又说道，“朱然居然没有返回江陵，而是趁夜突围了，看这样子，他们好像是往北去了。”
“突围？往北？”
黄庸这个可是完全没有想到。
临敌指挥并不是他的强项，他可不敢褒贬朱然的战术选择，只能好奇地道：
“北边有吴军接应？”
杜袭冷笑着摇摇头道：
“哪里有……朱然与城中众人相争，心中不安，于是欲抛下众人独自突围。
他知道走水路必然会被发觉，因此准备先大造声势趁夜向北，我等以为其劫营不敢动，之后他自调头向南与朱绩汇合，自能奔赴夷陵求救。
只是他稍稍耽搁，挥军出城时，众将早已反叛，竟将朱绩围在城中，朱然逃脱不得走投无路，竟直接率军向北，到让我军扑了个空。”
“呃……”
黄庸也不得不赞叹，朱然身为吴军的统帅，在兵法上确实有一套。
魏军本来就兵少，为了南来壮大声势，一路上占据的县城也来不及各个屯兵，还真的留下了极大的空间供他们穿插。
朱然死中求活，竟然直接率军从魏军的缝隙之中钻了出去，魏军急着进城，倒是还真让他跑了。
他们一夜强行军，魏军白天才敢进入城中，再询问一番，也不知道敌人已经跑到何处了。
黄庸一开始就没指望能把朱然抓住，不过他居然往绝路突围，倒是让黄庸来灵感了。
这可是朱然啊，值得率军追一阵。
“他不可能一路往北奔襄阳去，那就只有一个地方。
我军在当阳西边缺少兵马，他一路抓几个俘虏就能问出来，那边是啥地方来着？”
“麦城……”杜袭有点绷不住了，“对，就是当年关云长去的那地方。”
黄庸：……
当年关羽威震华夏，但因为调动不了刘封、孟达，离攻破樊城只差一步。
之后遭到糜芳背叛，被迫退保麦城，迎来了自己人生最后的时刻。
没想到，现在一切又在重演。
江陵城中的众人光棍地出卖了朱然，这座名城再次易主，朱然要被迫败走麦城。
想到这，黄庸真是有点唏嘘。
“要不要把士载和仲容调回来？”杜袭低声问道。
现在已经很明显了，朱然穷途末路。
关羽还能往临沮逃，寻求一个逃到孟达那的机会。
可朱然唯一的去路就是夷陵，只要在那边派遣一支兵马拦截，要是能抓到朱然……
这功劳真是飞到天上去了。
杜袭本来的意思是把邓艾、石苞两个黄庸的嫡系调回来让他们两个来抢占功劳，没想到黄庸居然没有这个意思，杜袭乐的合不拢嘴，连连咧嘴直笑。
“哎呀这怎么好意思……”杜袭微笑道，“那，德和准备……”
“当然准备做点大事。”黄庸微笑道。
“也是。”杜袭点了点头，“横竖朱然跑不了，咱们趁着吴军还没有反应过来，赶紧率军猛攻，趁势夺了荆南诸郡，好把老贼气的口吐鲜血。”
黄庸立刻一凛，赶紧道：
“哦对，还有一件大事忘了提醒杜军师了——咱们得准备跟吴王重新谈判了，咱们得约束手下军士，不能孙权孙权的直呼吴王大名，不然传出去了，显得我们太不懂礼貌了。”
杜袭：……
“不，不是？”杜袭目瞪口呆，“咱们这次不是渡江讨逆，消灭孙权？”
之前曹叡已经下诏夺去孙权吴王之位，废除孙权的法理地位，之后曹魏全军猛攻，三线调动，这么浩大的声势，就拿下一个江陵就算了？
这都不继续往下打了？
黄庸摊开手，一脸无奈地道：
“哎呀杜军师你看看，得饶人处且饶人啊，我跟吴王又没什么大仇，何必咄咄逼人啊。
吴王毕竟年少孟浪，跟先帝有些误会，自以为有长江可守安然无忧，因此才受到奸臣蛊惑，生出……嘿，生出了些诡谲算计。
我之前一直深深遗憾，一直想要跟元仲谏言用缓和外交，只是我也担心吴王恣肆，不能了解陛下的好意，还是陛下说得对，应该先用兵打疼吴王，打醒他手下想要为乱的宵小，才能让他们回归大魏的正道。
现在是时候了，咱们现在应该缓一缓，重新回到缓和、平静、发展的视角上，用发展的眼光来看待问题，保证一切健康平稳……”
“等等等等！”
杜袭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不是，德和，你，你别跟我开玩笑啊。”
杜袭一副吃坏肚子的表情，要是黄庸再多说一句他就要昏厥了。
杜袭可是曹操时代就当长史的狠人，一度地位在陈群之上，你说他完全没有野心和抱负那是不可能的。
陈群政治手腕实在是太强了，在九品中正制建立之后，杜袭想要在朝堂再跟陈群相争已经没什么资源了，只能针对陈群暂时还没法插手的地方。
军事。
这是陈群最大的弱点。
杜袭甘心给曹真当军师，哪怕曹真失去大将军的位置也不愿离开，不是因为曹真的人格魅力就这么强大，而是杜袭觉得自己此生超过陈群的最后机会就是军事方面。
要是曹真能取得重大突破，他的政治资源也将暴增，重新夺回属于自己的位置。
现在，黄庸好不容易攻破了江陵，甚至将吴军的名将朱然逼入了绝境，宛如当年孙权偷袭关羽一样。
那接下来不是应该写信激怒孙权，将孙权逼入彻底的绝境之中，然后大军猛攻，直接顺流而下消灭孙权吗？
黄庸这一缓和，直接缓和的杜袭手足无措，得胜的喜悦如同被浇了一盆冷水。
此时邓艾、石苞二人也已经已经上岸，二人来不及进城，已经快步朝黄庸奔过来。
黄庸冲二人招了招手，二人赶紧近前，没口子地称赞黄庸用兵如神，黄庸制止二人奉承，微笑道：
“给二位出个题——如果陛下让你们二人进攻汉中，可你们进攻汉中的时候发现蜀军防御有重大的缺陷，只要冒险用兵就能一口气灭了蜀汉，那你们是选择贻误战机只攻破汉中，还是一鼓作气消灭蜀汉？”
石苞连想都不想，直接笑出声来：
“公子还真是，为何总出这种三岁小儿的题目——陛下高瞻远瞩，他让我等攻破汉中，就是从大局着眼，只能攻破汉中，我等便是能攻破成都降服刘禅，那也只是小斗，不是大局。
若是有人轻狂冒进坏了陛下的大事，那不是傻子吗？”
他说完，发现邓艾和杜袭都一脸僵硬地看着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黄庸笑着拍了拍石苞的肩膀，叹道：
“仲容已经出师了，我已经没什么可以教你的了——至于士载，你好像还有点意见啊？”
邓艾瞠目结舌，半天才反应过来，摇头表示不懂，但还是恭敬地道：
“小将愚鲁，不及公子分毫，都听公子调遣便是。”
杜袭意味深长地舒了口气，叹道：
“德和，你这般想是好事。
但是……这些功劳，你不抢，别人一定会抢，你得提前做好准备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