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破江陵,这是曹魏建国以来最大、最值得夸耀的战绩。
雍凉边鄙之地对曹魏的大爷们来说不算什么,贾诩死后,目前曹魏的核心圈中甚至没有出身凉州的人。
可对荆州、尤其是对江陵这种有象征性意义的地方,大家都看重的很。
曹真天亮之后第一个率军进城。
他看着满地的吴军士兵放下武器下拜在一边,比黄庸更有不真实的感觉。
这可是当年曹丕竭尽全力,调集十万大军围攻半年都没有攻破的坚城。
当年众多魏军士兵竭尽全力,水陆交攻,最后感染瘟疫死伤惨重,曹真也被迫饮恨后退——事后曹真才听说原来这瘟疫不是指向性的,他们感染,吴军也感染。
要是当时能下定决心,趁着丰水期到来之前舍命强攻,说不定还有一点拿下城池的希望。
那一战之后,曹真许久都没有动过江陵的念头。
觉得就算再战江陵,也得先找个地方操练操练水军,再汇聚大军十万,这才能一口气把江陵拿下来。
之前黄庸一直说要打下江陵,曹真也表示绝对支持,但本心里曹真还是非常恐惧,这些日夜做梦辗转反侧,经常做梦梦见自己一切失败,不仅永远失去大将军的位置,甚至因为贸然发动江陵之战背上一切,甚至被宗室除名,被夏侯楙横加指责,被吴质捧腹大笑,被无数人失望的看着。
可这一战让曹真大大意外,江陵这一路甚至没有经过太大的激战,全靠黄庸对吴军的了解、对人心的揣摩就一点点搞得吴军内外交困全军自己倾轧残杀。
说实话,魏军也不是第一次遇上这种场面。
之前马超最强大的时候甚至差一点弄死曹操,理论上曹操想要拉开车马跟马超、韩遂激战,也未必能很容易获胜。
但当时贾诩也是用黄庸类似的思路,他给韩遂弄了一封很搞笑的书信,就差把离间两个字写在脸上,却非常好用的让马超韩遂自相残杀,最后全军崩溃。
贾诩开摆之后,曹魏再也没有人施展这种计策。
直到现在……
黄庸再次施展这种纵横之计,短短几个计策居然已经让东吴方寸大乱,甚至一下就丢掉了这样关键的所在。
这次是曹魏开疆拓土的大战,曹真可以凭借这样的功劳重新拿回属于他的地位了。
他坐在城头发呆,杜袭阴沉着脸缓步过来,在他耳边低声道:
“子丹。”
曹真愣了愣,勉强回过神来,用手撑着地站起来,身子又是一晃,险些歪倒,杜袭下意识地去搀扶,结果曹真肥硕的身子半压过来,杜袭一下搀扶不住,这下两个人一起栽倒在城头,齐齐发出一声惨叫。
好半天两个人才艰难地再次站起来,曹真摸了摸摔破的后脑勺,心情依旧大好,笑呵呵地道:
“吴狗知道,能在守城中损伤我等,也算是不亏了。”
“吴王。”杜袭闷沉沉地道,“子丹,你倒是好好跟德和说几句,他却要重新与孙权求和,称呼其为吴王了。”
曹真呆呆地看着杜袭,惊讶地道:
“什么?德和要跟孙权求和?”
“是啊。”杜袭哭丧着脸道,“咱们最少也要先夺下荆南各郡,隔绝吴蜀再商议,德和这是要做什么啊!”
说到这,杜袭也摸了摸脑门,叹道:
“我知道,之前德和要把潘璋放回去的时候我也是这样说的,但是孙权是什么东西,我实在是不能甘心。
既然咱们一鼓作气拿下了江陵,为何不再进一步,咱们……咱们不是还有机会吗?”
黄庸刚才已经跟杜袭讲述了自己之后的全盘准备——他决定一边上奏朝廷表达功劳,同时派遣使者,命令孙权重新称臣、纳贡、派遣太子孙登去做洛阳当人质并且跟蜀汉断交。
如果做到这些,曹魏朝廷将重新恢复孙权的吴王位置,并且放回被俘的朱绩等人,两家罢兵,一起讨伐蜀汉。
这么一大盘的思路,黄庸估计已经思考了不止一两天,这让杜袭稍稍有点破防,他阻止黄庸倒还是其次,主要是跑到曹真这来找找认同。
杜袭确信,自己虽然不懂黄庸的谋划,却多少懂一点大魏的朝廷。
黄庸把江陵这么重要的地方拿下来了,居然不肯进取,那你不进取别人可就进取,到时候就由不得你了。
我们辛辛苦苦前期做了这么多的事情,把最困难的一步做成了,居然要平白把功劳送给别人吗?
不能够啊,难道天子还安排了什么更要紧的人物?或者想单独栽培曹子丹,一点功劳都不想给我杜袭分?
一看曹真也是一脸懵逼,杜袭总算稍稍有点心理安慰。
我就说德和不是特意瞒着我的嘛,这不是曹子丹也不知道?
曹真也真的懵了。
按理说江陵已经攻破了,之前曹魏的水军在长江来去自如,也证明吴军的兵力已经到了极其虚弱的地步。
从军事上来看,趁着冬日一路横扫过去,发动荆州豪族一起进攻,能很控制荆南,威胁交州,把吴军的领地笔直的打出一个对穿,彻底阻断吴蜀两国的联系。
之前江陵之战的时候曹真和夏侯尚也基本是这样的思路,反正廖式等人早就跃跃欲试,不用白不用(历史上廖式是在交州北部造反闹得很大),而且孙权在信誉这一块拿捏的死死的,黄庸明显可以给孙权放更多的血,却在这时候选择停下,曹真于情于理都要跟他好好聊聊,不然怎么回去跟天子汇报。
他确信都走到这一步了,自己要是说不打了,那真是你不打有的是人打,天子都未必能同意。
“走,咱们赶紧找德和,务必要问个清楚。”
而此刻黄庸也已经入城,在邓艾和石苞的陪伴下接见了几位老相识。
陆凯虽然主动开城投降,但见了之前俘虏他的黄庸,居然有点近乡情怯的感觉,一时不敢向前。
倒是另一个投降的大佬廖式想的很开——这哥们明明是主动投降,然后率众攻打朱然的,这会儿却已经回到家中关门闭户,哭着说不愿投降。
戏这么多,搞得黄庸很烦,还好有孙密帮忙。
目前曹真仍然是侍中、杜袭还是白身、黄庸也只是宣慰使,名义上曹军这一战的统帅是荡寇将军孙密。
在军事方面,孙密之前刺杀赵云之后一度想走单挑对方武将的无双高手路线,以另辟蹊径,弥补自己领军能力的不足。
可这一路上孙密发现原来领军这件事,领在先军在后,他没必要去学什么打仗瞎指挥,只需要帮那些会打仗的人处理好杂事就成了。
石苞和邓艾都很能打,魏军之中能打的人不少,但很大一部分人出身低微、为人耿直,作战的时候难免粗豪霸道难以处理好人际关系。
孙密决定走当年赵俨的路线,帮这些能打的人处理好杂务,保证他们不被掣肘,能发挥全力。
这其实并不难。
孙密之前在洛阳的时候一心想要融入豪族的圈子里,经常跟大家一起清谈弄玄,跟大家一起喝大酒、论诗书、谈礼仪和见识,他的家门在洛阳不算显赫,可在饱经战火的江陵,他绝对是顶级豪族水平。
于是进城之后,孙密立刻脱了鞋,又往脸上抹了点灰尘,装作风尘仆仆去拜见廖式,又飞奔到装睡的廖式榻前给廖式穿鞋。
廖式本以为学文聘、潘濬哭两嗓子说对不起故主也就算了,没想到孙密居然演的这么用力,吓得赶紧起床,连声说使不得,然后欢欢喜喜带着手下人一起出来,向曹军投降。
这倒是省下了黄庸的不少工夫,现在终于能跟陆凯等人好好谈谈。
陆凯见了黄庸之后有点面羞,本来想说败军之将云云,可想到自己是主动起义的,不该这么说坠了自己的声势,但考虑到自己之前确实被黄庸俘虏,也不知道该不该说这个拉近一下交情,倒是黄庸自来熟,先开口:
“敬风这次功劳着重,我等果然没有看错人。”
黄庸笑呵呵地拍了拍陆凯的肩膀,拍的陆凯的身子一轻,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上次被俘之后的事情好像就在眼前,陆凯听黄庸说“果然没有看错人”,顿时老脸更红,心道搞得自己跟天生的叛徒一样。
他正要说点什么缓解现在尴尬的气氛,黄庸已经笑呵呵地道:
“当时我就看出来,吴王身边的人大多都是奸佞,也只有敬风这样的人才能救吴王于水火之中。”
“???”
陆凯刚才凝神静气,都已经开始做好骂孙权表忠心的准备,只是因为毕竟还是要点脸,他迟迟说不出“紫髯匹夫”这几个关键词,没想到他酝酿了半天,黄庸这脱口而出居然又是一句吴王。
我特么。
你们说的吴王是我知道的那个吴王吗?
别我搞了半天,我白叛变,成坏人了?
孙密还没有搞清楚状况,黄庸一开口,孙密也在旁边得意洋洋地道:
“咱们上次见面的时候就知道敬风是个有德有能的义士,这样的义士在孙权帐下居然不能……”
他随口说着,却见石苞在一边拼命给自己使眼色,顿时僵住。
他一脸疑惑地看着黄庸,见黄庸笑容可掬地看着他,这才反应过来刚才黄庸提的那个吴王是谁。
不是,咱们之前不是号称要消灭孙吴吗?
这才打下江陵来,怎么就……
呃?
不同于喜欢钻牛角尖的杜袭,孙密跟黄庸相识许久,对黄庸多少还是有点了解的。
黄庸越是想要折磨一个人,表面上就越是很淡定的说要放了他。
尤其是孙权……
孙密百分百确信黄庸是不可能放过孙权的,
“孙……孙,哎,吴王也姓孙,某也姓孙,一笔写不出两个孙。
我们五百年前说不定还是一家人,这敬风,哈哈哈,也,哈哈说不定五千年前咱们也是一家。”
廖式在一边听得有点紧张,不知道黄庸又要准备搞什么东西,远处曹真等人此刻也过来驻足一旁,黄庸也不再绕圈子。
他把双手背在身后,用众人都能听见的声音朗声道:
“在关中的时候,天子与我论及天下大事,都认为蜀国僭号称帝,自称正统蛊惑人心,这才是天下人人得而诛之的乱臣。
而吴王之前与先帝因小事有了矛盾,又频频遭到身边的小人吹捧哄骗,矛盾越来越深,这才渐起征伐。
天子仁厚,又追忆吴王当年讨伐关羽之功,欲与吴王重新修好,只是吴王趁着文皇帝新丧兴兵劫掠荆州,引得天下震怒,天子欲征伐蜀汉,又恐吴王被蜀国蛊惑再生大乱,因此才令我等征讨。
今日敬风起义,助大魏取得江陵,想来此战足以让吴王醒悟,天子令我对武皇帝在天之灵发誓,只要吴王幡然悔悟,之前种种既往不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