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右,诸葛亮终于完成了巨大的一步。
此刻,曹魏的凉州刺史孟建终于宣布改旗易帜,凉州终于回到了大汉的版图。
孟建来到冀县,两位老友拥抱在一起,喜极而泣。
“孔明啊,你怎么老成这般模样了!”
这是所有诸葛亮的老朋友重见时一定会说起的第一句话。
诸葛亮比孟建还小几岁,当年豪爽、英俊,粪土天下豪杰,自比管仲、乐毅,余人皆不足道。
可现在孟建依旧儒雅潇洒,诸葛亮却须发灰白,眼角满是皱纹,高大的身子也佝偻了不少,曾经灿若星辰的眸子更是浑浊不堪,只有抓住孟建的手轻轻摇晃时嘴角稍稍露出的一点点笑容,依稀还有当年的影子。
“老了啊,岁月不饶人。”诸葛亮微微笑着,强行收敛眼中的热泪,感慨地道,“还能生见公威,亮心中欢喜,得公威胜得十万雄兵。”
诸葛亮所有的朋友中,孟建是在曹魏混的最好的。
他是一方的封疆大吏,在凉州非常有经验和人望,对诸葛亮经略凉州能提供极大的助益。
孟建来的路上还有点面羞,不知道见了这位大汉丞相之后会不会被阴阳,会不会因为之前迟迟不肯归顺,被询问一句“何来迟也”。
可见到这位老友,曾经的焦虑、紧张、小心都烟消云散。
两个人仿佛回到了青葱岁月,在军帐中纵论天下,从军事聊到经典,之后在大笑中抵足而眠。
帐外,天水的冷风咆哮呼号,冷的厉害。
鲁芝小心翼翼地把帐门的帘布放好,又嘱咐了守门的士兵几句,这才转身离开。
天太冷了,鲁芝在手心里哈了几口热气,哆哆嗦嗦准备走入自己的军帐,却听见身后有个人在呼唤自己的名字。
他一转头,只见姜维和马谡二人快步走过来,鲁芝满脸欢喜,赶紧迎上去,开心地道:
“伯约,幼常,你们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姜维咳嗽了几声,呼哧呼哧艰难地道:
“刚刚回来,我在路上得了风寒,这几日行的缓慢,还好有,咳咳咳,还好有幼常,不然我这条命可能要交代了。”
马谡瞪了姜维一眼,叹道:
“说什么胡话呢,我等都要保重身子。
现在凉州都收复了,正是要你操劳的时候,你要是死了,日后凉州这么大的摊子,咱们还要如何经营?”
姜维咳嗽一声,虚弱地道:
“孝先勇猛,足以担当大事……”
“胡说什么呢,跟交代遗言一般,快进去再说吧。”马谡苦笑着,跟鲁芝一起将姜维搀扶进了军帐中。
姜维来到陇右之后,与诸葛亮大有相见恨晚之意。
诸葛亮非常喜欢这个品行端正、正直清廉的好汉子。
关兴死后,诸葛亮再也没有遇上过这种文武双全、品行刚正的硬汉,恨不得将自己平生所学全部教授给姜维。
而姜维也没想到自己这个降将无依无靠,投降之后居然能一上来就得到大汉皇帝的喜爱,更能与大汉的丞相一见如故。
诸葛亮如师如父,让早年丧父的姜维倍感温馨,更加竭尽心力参与到战争之中。
之前游楚一直不肯投降,一直在各处逃跑,并且组织羌人准备反抗,姜维不避风雪一路追击,顺势招揽安抚了很多周围的羌人部落,成绩显著,只可惜快要抓住游楚的时候他感染风寒,病的厉害,诸葛亮担心他出了闪失,这才赶紧让马谡把姜维接回来。
此刻姜维病情终于好转了一些,只是说起没能抓住游楚,心中仍是极其遗憾,不停地连声咳嗽,鲁芝微笑着宽慰道:
“游楚的事情伯约不必担心,安心养病吧。”
姜维苦笑道:
“游楚人望极高,又心如铁石,若是纵虎归山后患无穷,维受丞相大恩,四面围捕仍是让其逃脱,若是此人再勾结其他的羌人生乱,只怕会严重祸害大汉边防,以后我军用兵也颇为不利。”
说实在姜维真的很敬佩游楚。
这个陇西太守能力如何先不说,主要是这忠诚十分了得。
大魏已经确定短时间内不会再进攻陇右了,凉州已经全部归汉,可身为张既大侄子的游楚还在殊死抵抗,并且组织了多次反击,凭借自己一军孤军奋战硬生生拖延了诸葛亮大半年的时间。
虽然在姜维的猛烈进攻和凉州豪族造反的夹击之下,游楚已经守不住陇西,开始逃窜,可有他在,姜维依旧感觉心中寝食难安,感慨自己这身子着实没用,辜负了诸葛亮的信任。
鲁芝听得呵呵直笑,他把姜维搀扶进暖帐篷,给他倒了一碗酒,又让人把剩下的酒拿去温一下,这才和颜悦色地道:
“伯约还不知道吧,游楚已经被擒获了,他手下众人都已经投降,现在凉州已经完全平定了。”
“啊!”姜维大吃一惊,本来苍白的脸上逐渐恢复了血色,惊喜地道,“已经抓住了?是谁?是马将军,还是魏将军?”
鲁芝摇头笑道:
“都不是,就是你刚才说过的郭脩郭孝先是也!”
“呃?!”
郭脩凉州豪族,勇猛桀骜,属实才华不错,之前孟建投降,他不情不愿,但是无奈之下也跟着投降。
因为郭脩的身份,诸葛亮也没有对他太苛责,再加上孟建袒护,郭脩也很快重新获得了手下的部曲,在姜维出发之后随后出击。
就在今天白天,郭脩干净利落地返回,不咸不淡地给诸葛亮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游楚已经被逼的走投无路,想要逃回陇西,被我正好撞上擒获,但凭丞相发落。”
这是继孟建到来之后又一个好消息。
这代表着曹魏在凉州的最后的反抗也土崩瓦解,凉州算是彻底回到了大汉的怀抱中。
至于那个郭脩……
“人会变的啊。”鲁芝苦笑道,“一开始归正大汉,我也不情不愿,可跟随丞相许久,我才知道道义在何处。”
他宽厚地笑了笑,又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说起来咱们这些降将还能得到如此重用,依旧能委以大事,那自然是不能辜负丞相的信任。
之后咱们更要齐心协力,为丞相分忧,为大汉分忧才是。”
鲁芝之前是跟胡遵一起投降的。
一开始作为降将,他们知道自己的身份多少要受到一点歧视和慢待,这都是很正常的。
可没想到诸葛亮只是与鲁芝稍稍交谈之后,就立刻认定鲁芝是个有本事、有才华的人,顷刻对其委以重任,让他负责日常的书信和军情的上传下达。
鲁芝一开始觉得这并不是什么多困难的工作,可真的处理起来,这位之前当过雍州别驾的大才发现自己曾经引以为豪的才能在诸葛亮的面前就像几块石头面对巍峨的群山。
他已经很努力了,可也只能帮诸葛亮处理浩如烟海的种种中的一角。
这让鲁芝受挫之余又更有斗志,他觉得自己能力不足,加上胡遵只怕也不行,但更多的人呢?
凉州还是有不少能士,之后自己把他们团聚起来,成为丞相府的中流砥柱,那未来一定是前途无量。
姜维是如此,郭脩也是如此……
鲁芝满脸喜悦,心道这么多凉州义士在大汉,之后前途不可限量,为了这个,他也得好好处置这一切才是。
郭脩一开始挺拧巴的,鲁芝也感觉他怪怪的,但人嘛,肯定是有这种时刻的。
慢慢了解,慢慢体会。
鲁芝相信,郭脩肯定会适应这一切的。
寒风中,丞相军帐的油灯再次点亮。
哪怕老友到来很开心,诸葛亮也没有一天忘记自己丞相的职责。
先帝去世前,将大事全都托付给了诸葛亮,甚至说出了如果刘禅不能担当大事,诸葛亮可以自取这种话。
诸葛亮搜索自己浅薄的见识,还真的不知道还有那个贤明的皇帝这样交代臣子。
从那一天开始,诸葛亮就许诺,他的八尺之躯再也不是自己的,一定为大汉奉献一切。
哪怕已经很劳累辛苦了,诸葛亮还是不想停下。
孟建是客人,他能休息,大汉的丞相不行,敌人依旧强大,更有这么多的能人锐士依旧在竭尽心力为大汉奔波。
诸葛亮还需要处理更多的事情。
“丞相。”
他听见帐外传来一个冷淡的声音。
诸葛亮抬起头来,看着布帐外面的影影绰绰,温和地道:
“是孝先吗?进来吧!”
外面的人犹豫了一下,可门口的卫兵听见吩咐,已经慢慢掀起了布帘,露出了那个阴鸷的身影。
门外,郭脩身上布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依旧满脸淡漠苦涩,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诸葛亮。
诸葛亮放下手中的毛笔,微笑道:
“进来吧。”
“喏。”
郭脩缓缓进来,端坐在诸葛亮对面,身子挺直,一直没有开口,全然没有一丝的讨好之色。
诸葛亮抬起头,只见这寒风之中,郭脩居然满头大汗,他脸色木然,可一双眼睛满是精芒,好像在思考什么要紧的事情。
“深夜造访,定然有什么要紧事。
不碍事,快说吧。”诸葛亮平静地说着。
郭脩犹豫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
然后,他轻声道:
“丞相,我打听到一件事——有人想要行刺你!”
他的声音平静而淡漠,只是说到要行刺的时候,嗓音稍稍有些颤抖。
诸葛亮狐疑地看着他,又缓缓拿起毛笔,再次将面前的书卷平摊开,微笑道:
“那还真是好胆色,我在军中,四周都是豪杰义士,何方刺客甘冒奇险来杀我。
他跟我,有这般深仇大恨吗?”
郭脩呆呆地不说话,他怎么也想不到诸葛亮听见这话之后居然反应这样平静淡漠,就像在聊一件完全跟自己无关的事情一样。
不过他也没有离开,甚至身子稍稍前倾,用更低的声音道:
“丞相身负国家之重,岂能随意接见降将。
我若是刺客,丞相智计百出,又能如何?”
诸葛亮猛地抬起头来,只见郭脩已经抓起一把雪亮的剪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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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丞相,你本以睡下,为何又偷偷起来!”帐外传来魏延不满的声音。
魏延这些日子跟胡遵一起操练军士,胡遵是陇右本地人,又是当年张既征召的名士,情商极高,哄得魏延心花怒放,对胡遵颇为倚重。
今天诸葛亮与老友孟建聚会痛饮,魏延听说诸葛亮跟孟建抵足而眠,也放心地回去睡觉,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胡遵偷偷来报信,说诸葛亮半夜又偷偷起来批阅各地奏疏,这可把魏延气的火冒三丈,心道诸葛亮快五十的人了这样不知道爱惜身子,要是他走在自己前面了,老魏这脾气朝中哪有人惯着他。
于是他一骨碌爬起来,杀气腾腾地直奔诸葛亮营房,远远就隔着大声吆喝。
胡遵听得满脸黑线,赶紧低声道:
“将军,你可莫要说是我说的啊!”
“知道知道,这点小事你叮嘱个屁啊!以后丞相要是再如此,你还要再说给我,听到了吗?”
魏延一边吩咐,一边闪身撞进诸葛亮的军帐,他带着一身冷风,吹得帐中的油灯明灭,昏暗中赫然看见一人正拿着一把剪刀对着诸葛亮。
魏延一怔,随即猛地冲上前,一步将那人提起来,大喝道:
“鼠辈,你要作甚!”
“文长!”诸葛亮无奈地道,“是我把孝先深夜唤来,你这是要作甚?”
魏延啊了一声,定睛一看,只见郭脩那张不死不活的脸上依旧满是木然,可手中还提着那把剪刀。
“你,你拿着剪刀作甚?”魏延警惕地问。
郭脩淡漠地看着魏延,半天才说道:
“剪烛,将军不知吗?”
魏延满头雾水,诸葛亮苦笑着道:
“文长费心了,是我唤来孝先聊些闲话,不需费心操劳。”
“呃……”
魏延放开郭脩,郭脩满脸寒意,随便整了整衣衫,冲诸葛亮行了一礼,然后大步离开。
魏延见他一句话不说,顿时火冒三丈,一屁股坐在诸葛亮身边,抓着诸葛亮的肩膀用力晃了晃:
“丞相,你可小心一点吧,我看那厮不是好人啊。”
“何以见得?”
“我看他脑后生反骨,久必为大祸,不如早图之!”魏延说的极其认真,仿佛受了天大委屈。
诸葛亮伸手,在脸侧轻轻挠了挠,苦笑道:
“何必,孝先之前虽然对大汉颇为不满,但这些日子苦心为大汉操劳,诸事我都看在眼中,要是咱们还有防备……”
“丞相啊!”魏延仰天慨叹,不满地起身,又抓过烛火,猛地一口吹灭。
但这油灯极其不给面子,魏延一口气明明快要吹灭,可又倔强的复燃,搞得魏延很没面子,只能又重重拍在桌案上,叹道:
“丞相,国事不是一时能处置完的!
目下贼众猖獗,兴大军征南,若是孙吴抵挡不住,日后咱们就是孤军厮杀。
你若是累坏了身子……”
诸葛亮慢悠悠地摇了摇头,随手紧了紧身上的袍服,温言道:
“好啦!”
见魏延还要杠,诸葛亮一把攥住魏延皱巴巴满是冷气的手掌,温和地道:
“文长拳拳之心,我知道了,都保重身子,复兴大汉,还要各位操劳辛苦。”
魏延哦了一声,有点不好意思地起身,又行了一礼,这才告罪道:
“那丞相早休息,末将……先,先回去睡觉了。”
他缓步起身,掀开布帘,又小心地转身塞好。
胡遵小心翼翼地迎上来,低声道:
“如何了?”
“哎,没什么。”魏延说着,又低声道,“你知道那郭脩如何吗?”
胡遵把头摇的像拨浪鼓一样,诚实地道:
“不知道。”
魏延气呼呼地道:
“我看此人多半有鬼,我进去的时候,此人正拿着一把剪刀对着丞相。
只恨丞相年老昏聩,居然不识——你是丞相的参军,这些日子定要在丞相身边多劝几句,让丞相把他撵走,别留在身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