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随着天气渐渐寒冷,司马懿的心情也跟着变冷。
他以荆州都督的身份赶回洛阳之后很快就发现朝廷的情况不对,朝廷居然出动了禁军的主力奔赴淮南,名义上是为了擒拿徐庶,可司马懿当即就判断出如果只是为了擒拿徐庶,朝廷没有必要这样大动干戈。
这位年轻的天子肯定有其他的手段在谋划。
本来司马懿是想要回洛阳串联自己身边重臣,一起在天子面前攻讦黄庸无礼,给黄庸营造一个欺压老臣的人设。
可嗅到阴谋气息的司马懿在最后关头停了下来,在天子公开召见的大朝会上,他只是一个劲的诉说对天子的思念,又说起之前收到天子的密诏,配合天子一点点吸引吴军主力到来。
只是因为司马懿过于孟浪,之前与孟达多有矛盾,因此才导致用兵不察,被蜀军入侵南阳,险些毁败了天子的大业。
现在司马懿万分后悔,深深感慨自己辜负了陛下的信任,辜负了先帝的托孤厚恩,所以亲自回到洛阳请罪,请天子原谅自己的孟浪。
总而言之一句话。
之前只要是战功,那都是天子提前暗中嘱咐司马懿的。
至于失败,那都是司马懿违背天子的节度,孟浪的让人难以接受,自食恶果而已。
这等于司马懿勇敢地将黑锅扣在了自己的身上,在事实上给天子摇尾乞怜谢罪。
曹叡对这样的表态非常满意。
司马懿在外臣之中名望极佳,极重恩义,他坚定支持曹叡,曹叡的很多政策都能顺利推行,这对曹叡是天大的好事。
斗而不破,是身为天子最期待的臣子之间的状态,他也投桃报李,微笑着安抚了司马懿,并且给司马懿介绍了之前自己跟黄庸的全副安排。
“想来司马将军也能猜到,之前孙权不臣,数次侵犯边境,早不似人臣,朕密令重臣兴大军伐之。
德和出襄阳、元直出寿春,大军汇聚一处,誓要荡平江东,力擒不臣。
事情紧急,也没来得及跟仲达仔细分说,这战机稍纵即逝,仲达一定也能明白,对不对?”
司马懿听得浑身冷汗直冒,终于听明白了这位年轻大魏天子的言外之意。
第一,司马懿身为荆州都督,居然没有负责此番大战,而是为了隐蔽作战的需要,将黄庸放在前线。
还好之前司马懿没有因为此事直接怒斥黄庸与自己相争,不然可能直接落入天子和黄庸之前联手设好的套中,只怕要遭到重创。
第二,战斗现在还没有明显的战果,天子居然能坦率地告诉他这是自己的调遣,说明这一仗天子的信心极大,几乎是十拿九稳。
第三……
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那就是天子为什么单独给司马懿说起这件事。
桩桩件件,让司马懿心绪如潮,突然感觉眼前这位大魏天子这样陌生。
曹叡剑眉星目,长相俊美,更有岐嶷之姿,聪慧的惊人。
而且别看他年轻,却跟曹丕的性格截然不同,而且已经渐渐展现出了强大的城府。
之前这城府还非常稚嫩,现在却逐渐让人望而生畏。
司马懿之前随意挑起对孟达之战,触碰到了这位年轻天子的逆鳞,天子这是不着痕迹地敲打司马懿——这已经不是让司马懿老实一点的问题了,一旦取得了伐吴的巨大胜利,曹叡甚至可能彻底清算司马懿,将这个妄图挑战他天子尊严的老辅政大臣连根拔起,然后狠狠摔在地上。
这是帝王之怒,就像曹叡所言,他着实是有点孟浪了。
司马懿感觉自己陷在泥沼之中,可司马懿伴随曹操、曹丕两父子屹立不倒,也绝非泛泛之辈。
重压之下,他很快就想好了解法。
解题的关键,就在陈群。
从荆州回来之后,司马懿立刻派人给陈群送上了礼物和口信,非常希望能跟陈群私聊。
可陈群收下了礼物,又加倍给司马懿送了回来,明显是不想受司马懿的孝敬,至于私下见面的事,陈群也一口回绝。
回绝的理由是……
忙。
太忙了。
陈子现在没有宰辅之名,但是已经有了宰辅之实,所有的事情都要经过他的手,尤其是选拔人才的大事都要压给陈子了,陈子怎能随便顾及个人的交情呢?
哪怕是老友,哪怕是同为辅政大臣的多年同事,陈群还是要秉公。
家里有事,家里有事,有公事尽管开口,别闲的没事私下来找我就行了。
陈群明显是还在生司马懿的气。
毕竟之前司马懿为了自己的事情严重破坏了陈群心心念念的九品中正制,陈群要是不狠狠收拾司马懿,让司马懿叫苦不迭,那他身边的牛鬼蛇神也不可能答应。
他一定要让司马懿痛苦,很痛苦,这样才能让其他人在面对陈群的时候能多点敬畏。
“嘿,不愧是长文啊。”
如果是别人,得罪了天子,得罪了天子的宠臣黄庸,得罪了当朝宰辅陈群,十有八九已经崩溃了。
可司马懿看着陈群的态度,他反而微笑了出来。
跟他想象的一样,陈群很生气,那就让他出出气。
犯错要认,挨打要站直,这才是一个重臣该做的事。
于是,一连十天,每天的朝会结束之后,司马懿都亲自来到陈群门前等待。
陈群不出门,他就站在正门干耗着,不吃饭,不喝水,就是这么平静地肃立,微笑着数着陈群府中出墙的大树枝头残留的枯叶,与路过的重臣一一颔首致意,毫不理会他们惊愕又尴尬的表情。
一日又一日,司马懿每天都会早早出门,来到陈群门前,客气地请管家通报。
管家每天都会苦笑着,无奈地说陈群繁忙。
实在是推不过了,也只能经典家里有事,司马懿也不强求,就这么一直垂手站立,从阳光明媚站到夜色将他消瘦的身影完全笼罩。
司马懿现在还是骠骑将军、荆州都督、辅政大臣之一,居然在陈群面前默默承受这样的屈辱,这连陈群都想象不到。
陈群能意识到司马懿这是用苦肉计在给自己施压压力,越是这样,陈群越是不能着急。
逼我?
当我三岁?
你喜欢吹冷风,不知道丢人值多少钱,那咱们就这么耗着呗。
日复一日,之前鲍勋实在看不过,还进陈群府中替司马懿说话,希望陈群能见司马懿一面。
但陈群家里有事就是有事。
之前司马懿破坏九品中正制的时候,就应该能意识到会有今天。
陈群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
“司马仲达柔中寓钢,绵里藏针,下手从不留情,如铁匠一般,越是精铁,越是要用力捶打。
要是之前败的是我们,仲达能把我们连根拔起,把我们全都杀个精光稀碎,现在让他吹吹冷风,这是我心慈手软,也是仲达知我,让他再吹吹冷风吧。”
陈群没有把路彻底堵死,就是还有一线生机。
有一线生机,司马懿就要坚持到最后。
同为辅政大臣,地位和人望不亚于陈群的司马懿居然这样甘心受辱,自己丢人,一开始朝中群臣还有不少同情他、觉得陈群不近人情的,可一日一日如此,大家也逐渐失去了耐心,任由他自己在那受辱。
脸面是自己争取的,你不要脸了,谁还会帮你呢?
一辆马车停在司马懿身后,车里,一个年轻的男人满是愁容倦意,他掀开车帘,看着司马懿萧索的背影,欲言又止。
司马懿感受到了来人,微笑道:
“师儿,你怎么出来了?”
司马师涉及浮华案,之前被薛悌上奏圈禁,理论上出门也不是不行,但最好不要来陈群家附近这种显眼的地方。
可这些日子,司马师终究是忍不住了。
他盯着父亲的背影,眼中噙着泪,重重地抽泣了几下,用沙哑变调的声音道:
“父亲急着认输,居然这般急切吗?”
在司马师看来,司马懿的举动是非常不可思议的。
这世上就没有必胜的作战,当年曹操南下进攻孙刘,舳舻千里旌旗蔽空,数十万大军前后云集从江陵出发,孙刘两军已经是强弩之末,信手可以覆灭。
可之后的结局大家也都知道了。
黄庸好大的口气,他没有增兵,靠着欺瞒的方式突然发动作战,这能打下江陵来?
司马懿何必要这么着急地认输,甚至一连这么多天站在陈群的门前故意受辱。
这,值得吗?
司马懿依旧背对着儿子,他淡然一笑,对着空气轻声道:
“忍耐,不是认输。”
“还要如何忍耐!”司马师的眼泪滚滚流下来,哽咽道,“父亲,你让我等如何忍耐?黄庸小儿是如何对待我们的?”
司马师是司马懿的长子,他知道自己的婚事肯定不是由自己决定的,但他很庆幸,在自己少年懵懂时,就跟聪明可爱又伶俐活泼的夏侯徽订下了婚事。
哪怕是政治婚姻,司马师依然对日后的生活饱含热切的向往和追求。
黄庸明明知道这个,却依旧主动进攻,夺走了这一切。
是他先挑衅的,司马师恨不得一口将黄庸吃掉,可不得不承认,黄庸的手段让人叹为观止,他借力打力的技巧恐怖的让司马师想想都畏缩。
现在他被圈禁家中,天子如果在位四十年,足以拖垮司马师的政治生命,司马师越来越偏激和急躁。
尽管浮华案只过了不久,但司马师一身浮华气已经消散大半,现在的他凌厉且锋芒毕露,像一把刚刚打造出来的利剑,满是寒芒。
司马懿能感受到儿子滔天的怒火。
他当然知道儿子受的委屈,可受到委屈能进步,这才是他司马懿的儿子。
黄庸的这次手段也不是全无破绽。
他的根基太浅,如果跟孙吴缓和,徐徐图之,慢慢跟司马懿在朝堂争斗,司马懿跟他斗起来可能还费点事。
但司马懿能感觉到,尽管这次黄庸打着天子、陈群的名义,但得到好处的只有天子自己。
陈群……
不解渴。
重创孙吴,这样的功劳应该由陈群凝聚意志,由他吃肉主导,其他人喝汤。
可黄庸居然要打江陵,还是拉着曹真打江陵。
打不下来还好,打下来了,出尽了风头,就算回来找补一下,说陈群有功,那对陈群还是不解渴。
一旦获胜,曹真、杜袭都将飞快升回原本属于他们的位置。
这再次说明黄庸除了朝争之外还有军略的谋划,可以让一个人迎来人生的重大跨步——九品中正制之外唯一的漏洞就在军功上。
这说明黄庸能掌握这个漏洞,这是黄庸进取的机会,也会让他狠狠遭人嫉妒,至少相较于曹真、杜袭的进步,陈群和他手下的那些人能得到的东西实在是太少了。
这就是司马懿翻盘的机会。
他语重心长地慢慢说道:
“忍耐,就是要想得开,挺得住。
为父之前太小看黄德和,吃了大亏,现在这些,都是为父应得的。
咱们现在有求于长文,先度过这一关……之前黄德和藏在天子身后,此刻他终于出来了。
咱们再跟他斗一斗,未必就不是他的对手。”
司马师重重点了点头,在马车上缩了缩,似乎有了点不祥的预感。
“如果这般忍耐,我们要求陈叔父做什么呢?”
司马懿沉默了片刻,长叹道:
“听闻吴季重之女长相品行俱佳,及笄之年了,也该嫁人。
我托长文说个媒,让她……嫁给你吧!”
司马懿的声音不大,可听在司马师的耳中,却如晨钟暮鼓一般。
他好像瞬间失聪,像被迎面打了一拳,这一拳狠狠击中了他的太阳穴,打得他在马车上一个趔趄,再回过神来的时候,感觉周遭的一切声音都极其不真实。
而他回过神来第一个瞬间,他先听到了一阵马蹄声,然后,便是一个骑士惊喜欢愉的声音:
“大喜!大喜!我军收复江陵!我军收复江陵了!”
司马懿听着骑士的传信,心中的一块大石头落地,镇定地道:
“长文马上就要开门见我们了,孩儿,抖擞精神,莫要给为父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