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歆的名声还是很好用的。
毕竟当年他投降孙策的事情虽然有点那啥了,但他也帮助自己治下免于战火,之后孙策孙权都说华歆识时务,对他极其拉拢关怀,如果华老先生还愿意在江东待着,那地位至少能跟张昭齐平。
此刻华表折节下交,称呼这些被俘的士卒为父老、弟兄,众人感动地讲述起华歆当年在江东的清正德行,华表也笑吟吟地听着,并让人给这些投降的士兵发放粮食、冬衣,亲自嘘寒问暖。
投降的吴军一看只要吹嘘华歆的之前做过的事情就能得到食物,那真是人人有样学样,纷纷上前不断讲述华老先生当年在江东的功德。
一开始华老先生的形象还是品行高洁、文辞华美,渐渐的已经变成体恤士庶、照拂桑梓、清廉如水、断案如神的人杰。
曹休和张郃都不是擅长这一行的人,反正现在能尽快的收容败兵,重新回到淮南才是大事,他们也乐得如此。
至于皖县……
哎,皖县不重要。
曹魏的策略是坚壁清野,要把这些吴军降兵全都迁移到淮南,让他们来年加入到耕种的队伍,给大魏出产更多的粮食才是最重要的。
终于完成了这场绵延许久的重大胜利,看着已经脱力、已经陷入昏迷的徐庶,曹休也忍不住轻轻感慨。
他不是傻子,他当然知道黄权父子、庞林、徐庶这些人苦心谋划,这些汉军士兵拼命死斗生死不避是为了什么。
他们在夷陵之战中坐看友军战败,这根刺让他们耿耿于怀,所以才拼尽全力厮杀奋战,为了给当年的同袍报仇。
这么多年过去,这些人居然还怀揣着对当年的追忆和向往,这让曹休感慨之余,说实在真是有点吃味。
为啥就没有这样拼命跟随我们的人?
要是有一天大魏也遭到倾覆之难,能有多少人能拼命出来厮杀奋战为国出力啊。
“大司马此番立下汗马功劳,真乃国之柱石,有大司马在,可保淮南半壁无恙。”张郃凑上来,开心又笨拙地讨好曹休。
曹休满脸得意,斜眼瞥了一下张郃,对这个之前瞒着自己偷偷过来的大魏名将全无半分敬重,朗声道:
“淮南半壁?我受先帝托孤之重,定当荡平吴蜀,一统天下。
咱们这次已经将孙权的精兵杀得片甲不留,来日我就要率领卿等渡江,一举擒杀孙权!
到时候蜀国孤掌难鸣,我看看还有多少义士能出来为刘禅厮杀了。”
此刻华表也贼眉鼠眼地跑到曹休身边,低声道:
“大司马,还有件事,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曹休把双臂抱在胸前,得意地道:
“伟容是大功臣,有什么不当讲的?但说无妨,曹某还得多听听伟容的见解。”
华表笑嘻嘻地凑上去,曹休会意,往前走了几步,两人甩开张郃,踩着一滩滩的鲜血缓步前进,曹休故意走的快了一点,他雄壮的身体加上大步向前,让刚刚在一群投降的军士面前出尽风头的华表看上去毫无高士姿态,只像个奴仆一样亦步亦趋地跟着。
不过华表完全不生气,一边快步前行,一边笑嘻嘻地道:
“大司马,之后咱们回去了,这些士卒如何调用?”
“唔?”曹休想了想,冷笑道,“本将自然有办法。”
当然了,曹休这是虚张声势,他之前只是没有想到这,被华表这一提醒,他开始有点急了。
曹休作战勇猛,要是让他当个统帅一两千人先登死战的斗将他是完全没问题的,但让他统帅超过一万人他就开始玩不明白了,因此他格外依赖军师。
之前跟徐庶配合的很好,可这次徐庶居然瞒着他偷偷开启此战,曹休很伤心,再加上徐庶身负重伤,势必要换个军师了。
换谁……好呢?
华表慢慢搓着手,谄笑道:
“我看徐军师年事已高,此战又身负重伤,估计一时半会也难以痊愈。
咱们回了淮南之后,又是安置降兵,又是分农田,开水渠,还有一应的文书、来年的军政大事,总不能大司马自己操持吧。”
曹休听得已经开始汗流浃背了。
他这个大司马兼任扬州牧、都督东南的大小战事,比曹魏的一堆混吃等死的宗亲王权力大得多,只是众所周知,打仗的时候大家因为军法还能听令,可不打仗了才是最麻烦的。
这么多的降兵弄回去得安置吧,安置不好了屯田客造反很正常,再呼应吴军一起来进攻淮南不是引火烧身吗?
还有这些奋战的士兵得奖赏吧?可这些人都是明显的身在曹营心在汉,奖赏这些人曹休心里真是要多不爽有多不爽。
之前徐庶安排的水渠也得挖吧?要是不挖了……你猜贾侯渠为什么叫贾侯渠,贾逵跟不跟他翻脸。
这一大堆的事情居然要回去之后立刻就决策,曹休汗流浃背,下意识地想到要回洛阳立刻把赵俨给绑回来。
但赵俨那个看见曹休就会生病的毛病估计一时半会也好不了,这下曹休可真的汗流浃背了。
他呆呆地琢磨了半天,见华表正一脸期待地看着自己,突然反应过来,和煦地道:
“伟容啊,你看这么多的事情都是你来筹划,这些日子咱们相处也不错。
要不,我上奏天子,请征调你在淮南暂时做军师如何?”
“哎呀!”华表满脸惊喜、谦卑之色,不好意思地道,“某这般年少,又无甚才学,只怕误了大司马的差事啊。”
曹休一听有门,赶紧一把攥住华表的手,激动地道:
“伟容这话就是过谦了!休这些日子最是敬佩伟容的本事。
此战伟容如此神勇,一己之力降服吴军无数,大魏开国以来何尝有这般勇武之人?
伟容愿意留下给曹某当这个军师,曹某才是心中大快,欢喜不已呢!”
华表连忙谦恭地道:
“那就多谢大司马提携了!”
出发之前,华表就已经跟黄庸商量好了。
华老先生可不满足只是在中枢做个清贵的三公,华表当然也想要更进一步。
他还很年轻,这次大战的功劳太大,华歆升官不好升了,他在中枢提拔的太快,也不符合之前华老先生的想法。
倒是给曹休当军师不错,既能在远离中枢的位置得到重任,也能跟曹魏宗室的重要人物搭上关系,并在与徐州、豫州、青州、兖州等刺史的结交中处理自己的关系。
作为回报,华表知道怎么做。
他看着那些伤痕累累的老兵,艰难地弯下腰,慢慢收殓同袍的尸体,并给一些已经势必无法救回的同袍一个痛快的结束。
战场厮杀很残酷,打扫战场更残酷。
活着的人不得不再一次面对生离死别,看着那些不久之前还跟自己一起并肩厮杀的人就这样慢慢变成冰凉的尸体,而自己什么都不能做,甚至还要收走战友身上的布袍、兵器,再将他们的尸体草草埋葬。
他们已经报了大仇,华表会安排好他们之后的耕地,尽量保证他们有个体面的晚年。
已经有家室的死者,他们的家属也不会被抓走分给别人,这点,华表自问还是能做到的。
做好这些,华表有点得意地看着王肃。
他的父亲华歆从头到尾都狠狠压制着王朗。
他也继承了光荣的传统,狠狠压制着王肃,王肃哪怕有黄庸喂饭,跟华表比还是差了一些。
可王肃看华表嘚瑟的样子,这次却也没有生气,甚至还远远冲华表点了点头,也满脸嘚瑟的模样。
刚才跟杨暨的对话让王肃突然就不嫉妒了。
华表确实有能力,然后呢?
那又怎样?
出来混是要靠背景的。
我父能做出的牺牲不是你们能比得上的,我的兄弟也比你们聪明着呢。
咱们以后的日子长着呢,何必在乎这一时的胜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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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南的大火熄灭,气温也似乎骤降。
几天后,整个北方开始下雪,大雪飘飘洒洒漫山遍野,将壮丽的江山装点成一片素色。
快马没日没夜的狂奔,送信的使者不知道在路上摔了多少次,这才终于把淮南大胜、重创陆逊的消息传递到江陵。
跟着这个好消息一起传来的,还有朝廷的封赏。
曹真恢复大将军、开府,之前的一切封赏如故。
黄庸晋升为镇军将军、加侍中、金乡侯。
消息传达江陵,城中魏军无不欢呼雀跃,欢庆胜利。
有皇帝的诏书才算盖棺定论,曹真终于恢复了大将军的位置,再次成为了曹魏军方的中枢统帅,之前画出来的大饼可以一一兑现,起码江陵北边不会引水淹没土地,这一点就足够让当地的百姓抱在一起欢庆。
曹真跟杜袭两个人从接到诏书开始就在发癫,江陵没酒喝,两个人喝水都不耽误发癫,真是一边唱一边跳,实在是太起劲,太欢欣,见大雪飘洒,曹真索性叫上杜袭,两人一人提了腊肉、一人提了腊鱼,两人一起去寻黄庸聊天。
黄庸自己坐在之前朱然的府门前石阶上,看着飘洒的大雪,表情颇为淡漠。
见曹真和杜袭走来,黄庸这才伸了个懒腰,笑着起身道:
“二位果然来折磨我了?”
“什么话!”曹真不开心地道,“诏书应该也给你看了,天子这是……嗯,有什么问题吗?”
曹真下意识地拿出了大将军的气势,可杜袭扯了扯他的袖子,他这才意识到黄庸不是在串,好像是真的愁容不展,也下意识地有点担心。
黄庸摇了摇头道:
“说起来,我是真的不想打仗,我也知道这次回去了估计也瞒不住,肯定会出来做官,没想到居然是镇军将军……这可真是……太让人意外了。”
黄庸之前就已经手眼通天。
掌握校事的夏侯玄是他的大舅哥,中领军杨暨是他的好友,门下省的头目王肃也是他的好友,别说中护军廷尉高柔这种暗桩,高堂隆这样的支援、华歆这样的投机者,可以说黄庸不做官也是大魏在洛阳最核心、最重要的人物。
曹叡一直想要让黄庸出来,但黄庸每次都以资历不够拒绝。
一个藏在暗中的掮客,永远比站在台前更有破坏力。
可曹叡已经忍不住了,他觉得对黄庸的亏欠太多,这次真的是各种好处都拉满,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莫过如此。
而且……
“镇军将军啊……”黄庸长长地感慨,“元仲还真是大手笔。”
镇军将军是曹丕时期陈群的官职(陈群是镇军大将军),地位超然,可以坐镇中枢,理论上是洛阳最高统帅(陈群当时做的时候兼任中领军,后来又兼任中护军),可谓是直接跟陈群分中军的权力。
曹真这才反应过来,长叹道:
“元仲也是心急,感觉之前亏欠太多。
等回去了,我再好好与长文说说,有什么事情跟他好好商量一下就好了。”
黄庸微笑着长叹道:
“来不及了,诏书冒雪送到我们这,陈子肯定早就忍不住了。
元仲这是逼着我去跟陈子制衡,也不问问陈子同不同意,哎……还好我之前没有要荆南四郡,不然咱们现在进军,陈子已经在后面磨刀要砍咱们的狗头了。”
曹真猛地一拍大腿,喝道:
“他敢,他能怎么办?还能反了天不成?”
曹真的思路完全就是斗兽棋的官大一级压死人思路。
他觉得自己现在是大将军了,跟外甥女婿联合,陈群除了跳脚还能干啥?
杜袭扯了扯曹真,让他少说两句,黄庸理了理头发,长叹道:
“我从没有想过做官,我对做官本没有兴趣,是因为元仲知遇之恩,我才答应受元仲驱策,志在为大魏消灭吴蜀,一统江山,想不到道路多多艰难,平生阻碍重重。
现在我一个小儿做了镇军将军,实在是诚惶诚恐,,只怕在朝中遭人嫉妒,坏了我的性命倒是无妨,只怕坏了大魏的江山基业。
也罢,我这就回一趟洛阳,如果我猜的不错,诸葛亮开春之后一定会再次兴兵来犯,明年开春大战事关大魏兴亡,该退让的时候,我会给陈子退让的。”
“德和!”
曹真不顾杜袭的阻拦,声音猛地拔高。
看看人家黄庸,再看看别人!
其他人都再争权夺利,可只有我这个外甥女婿,自己的事情从来不争抢,倒是每次都在国事上处处忍让。
当年蔺相如不过如此,这样的大才,我曹真岂能让他受了委屈!
“这样,子绪,你跟德和去洛阳,我那个外甥女与德和的婚事不能再拖了。
顺便帮我看看是谁敢跟德和为难,跟德和为难就是跟我曹真过不去,小心我曹真背后给他一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