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庸正在心里骂曹叡犯畜的时候,洛阳已经连续开了好几天的朝会,朝会的主题没啥,就是凝聚意志。
曹叡现在已经逐渐摸到了做皇帝的秘诀,其实很简单,就是要赢。
江陵大胜的消息传来之后,他每天派使者不断传递来消息,今天大军将朱然打跑、明天出城追击朱然击退蜀国援兵、后天朱然逃到夷陵不敢东顾,中间穿插着孟达率军偷袭秭归斩杀潘璋,总之就是把一场大胜分成无数的小胜,不断派人用快马送进洛阳。
而江陵大胜之外,很快又收到淮南大胜、俘虏全琮,曹叡惊喜之余,更是让一个奏报连续发了三次,还专门召开了朝会,装作在朝会上“正好”收到了奏报。
当朝会上精心排练了许多遍的刘放熟练地滑跪在地,诚惶诚恐地将曹休的奏疏举过头顶,曹叡也熟练地缓缓起身,朗声说朕这几日见紫气(子弃)东来,定是有大喜事。
而刘放也非常配合地“惊喜”说道:
“陛下果然料事如神,淮南大胜,大司马全歼吴逆来犯之敌,陆议仅以身免,全琮成擒,我军斩杀群贼数万。
战阵上麒麟频现,三军将帅如有神助,吴逆不知死活,还敢以火攻我军先锋,妄图阻挡我军南下。
可在大司马的调遣下,大司马军师徐元直、护军将军庞士繁当先猛进,斩糜芳、退陆议,吴军已经各路败退,孙权已经称臣纳贡,再也不敢侵犯我国了!”(曹魏的官方史书中除了满宠的传记外大多数用陆议这个名字)
尽管孙权献上降表、称臣纳贡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尽管没有人指望孙权这货会守信用。
但不管怎么说,这确实让朝中重臣精神一振。
曹叡登基以来,吴蜀两国好像找到了命门,频频入侵,这很影响士气,曹叡毕竟年少,也缺少自己强有力的班底,在面对这种内外交困的时候已经逐渐玩不转,急需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来挽救局面。
结果,淮南大胜一场,击败了吴军的不败神话陆逊。
江陵不仅大败老对手朱然,更夺下了关键的江陵,现在群臣一片欢腾,纷纷称赞曹叡的德行、孝心感动了上天,这才让两路战线上取得了空前的大胜。
虽然大家也都知道是在表演,但有些东西就是要有仪式感,至少这让大多数人都感觉到身子一轻。
毕竟大多数臣子上朝就是上班,大多数人是远离权力漩涡的最中心。
大魏搞得好了,让大家上班也有劲头,大家不介意配合一下,给皇帝提供一点情绪价值。
别小看了这点情绪价值。
这就是帝王对朝堂的掌控的体现。
曹叡心中极其激动,果断决定再次昭告宗庙,并且让高堂隆发动太学生一起欢呼胜利,让洛阳沉浸在一片喜悦的气氛中。
和谈了,现在马上要跟孙权和谈了。
这次是我们胜利,他们主动求和,天子的英明远远超过文帝。
大家开心一点,好日子还在后面呢!
曹叡开心,陈群就不是很开心了。
君权、相权在大多数的情况下都是有点矛盾的。
陈群虽然没有相名,却有相实。
在确定了九品之后,他一直暗戳戳地跟别人偷偷抱怨说你看蜀国的诸葛亮权力多大,军政一把抓,我陈某虽然掌握了尚书台,但是帝王明显不愿意信任我,这才是之前一直无法取得重大的胜利的关键。
他抱怨了这么久,黄庸居然在江陵和淮南都取得了重大突破,这让陈群有点没面子。
是。
理论上陈群是巨大的赢家。
司马懿道歉了,他之前安插的庞林也攫取了淮南的军政,黄庸也很高情商地在自己的奏报中提到这都是之前在陈子的配合下完成的诸事。
但这次皇帝渐渐掌握了朝中更多的权柄,势必要在人事上跟陈群发生冲突。
尤其是这次曹叡立刻将黄庸提拔到镇军将军的位置,还不顾夏侯楙的存在直接把曹真重新提拔为大将军,让陈群处理夏侯楙的人事安排,这一套组合拳差点把陈群给气的背过去。
特么的。
天子有意思啊。
他刚刚掌握了权柄,就想要将陈群等人的权柄收回,这陈群能忍吗?
陈群对这一套很熟悉——当年大魏刚建国的时候,曹操时代的很多要人也是很快就被架空到了清贵的位置,比如初代三公连自己分管的都没有,直到黄初四年高柔终于看不下去了,说这样不合礼制,才给三公一人又找了点简单的咨询工作。
陈群不想被架空。
他好不容易弄出来的九品中正制,不想成为便宜其他人的工具,他之前已经计划着,如果黄庸上书要求继续进攻,他就跟司马懿联手,先捏死黄庸再说,可没想到黄庸居然在这种时候选择暂停攻势,还说要跟孙权和谈,这让陈群迅速从极端愤怒变成了极端惊愕。
甚至,他还轻轻点了点头。
“有意思,这个黄德和,是个知进退的人啊。”陈群喃喃地说着,将修长且骨节分明的手掌放在炭盆上烤了烤,又捏起毛笔,在黄庸给自己的问安书信上画了几笔,随手丢给面前不远处的一个文士。
这个文士极其儒雅,生的一双桃花眼,嘴角自然上扬,脸色苍白地有点不正常,好像刚刚生了一场大病。
此人便是曹休一直心心念念的白月光军师赵俨。
赵俨在曹军之中的声望极佳,几乎跟所有人都是很好的朋友,所有人都抢着要他当军师、当护军,是公认的最好手下、最好同事。
可要是他当了上级,那可就遭老罪了。
赵俨虽然是名门名士,可他完全不在乎这种道德枷锁,在他面前,贾诩都算是偏科选手。
此刻赵俨慢条斯理地看完了黄庸的书信,苍老却依旧英俊的脸上满是喜悦,轻轻点了点头。
“这个孩儿,真的是讲……规矩,是个好孩儿。
长文,你可不能跟德和生气,我可不许啊。”赵俨风趣地笑着,又咳嗽几声,“他居然还说要把朱绩给送回去,嗯,以他的为人,不可能信得过孙权,这是给你进取的好机会啊。”
陈群哼了一声,在桌案上重重拍了一下,泱泱不快地道:
“我没生气,全不曾生气,我为何会跟一个小儿生气?
我只是责怪仲达,居然会如此孟浪,以至于被此小儿架住,现在平白将这样的功劳送于别人。”
孙权又不是第一次犯畜了,之前曹丕被他骗的这么惨,大家已经下定决心再也不相信孙权的任何鬼话。
现在江陵都打下来了,在淮南魏军也大获全胜,接下来孙权肯定要狠狠处置内部,掀起腥风血雨,魏军也应该赶紧操练兵马,等待下一个回合,先把荆南四郡拿下来。
黄庸打下了江陵,就像已经踹开了一个粮仓坚固的大门,却只拿了一把门口的粮食,剩下的交给兄弟们自己来抢。
这好处在这摆着,陈群不拿,他手下的兄弟们都不情愿。
但陈群和赵俨之前已经摸头了黄庸的不少套路,隐隐感觉这其中有点危险。
黄庸深深明白,大魏的利益集团永远不是一个人的一言堂。
老大要是不想当个空架子,就得让手下人的都吃饱,都获得巨大的好处。
黄庸之前进攻江陵的事情虽然没有跟陈群商量,但是之后已经捎带手给陈群写了几分功劳,还把荡平四郡的军功给陈群留着。
但问题是……
陈群手下没人啊!
陈群最大的问题就是自己认识的都是一群名士,这些人平时清谈、朝争都是一把好手。
可真让他们自己跑到前线去……
不好意思,就没这个能力。
赵俨亲自去吗?
呃,还是算了,要是没人帮忙厮杀,赵俨生怕自己变成了大号诸葛瑾,被人锤爆就坏了。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陈群真是很上头。
他非常希望黄庸这会儿能写一封书信放到自己面前,言辞恳切地求陈群点拨收复荆南四郡的战法,陈群肯定会洋洋洒洒写下一大堆,然后派一群子侄去助战,帮助黄庸拿下荆南四郡。
到时候陈群就能从容地站在朝堂,告诉大家这次从江陵到淮南的大战役其实是他指挥,这补上了最后一块短板,朝中所有人都得对陈群乖乖听话了。
黄庸啊黄庸,你明显已经猜到了。
你为什么就不肯给我最后低个头?
你只要一句话,我会帮你对付司马仲达,可你为什么还谈,谈个屁啊,我就不信你相信真的能跟孙权缓和。
陈群心中五味杂陈,而赵俨已经长叹一声,做了总结发言:
“那,看来只有仲达了。”
陈群神色很尴尬,拨浪鼓一样大幅度摇了摇头,继续拍着面前的桌案,轻声嘟囔道:
“仲达是回不去了,他跟孟达翻了脸,这次孟达立了功,校事众人也对仲达颇有微词,他自己也告诉我,若是再去,只怕南阳众人都要反了。”
赵俨察言观色,见陈群一脸便秘一样的表情,突然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他把脸凑过去,认真地道:
“不是,长文,难道之前仲达已经举荐了谁?”
陈群把目光扭到一边,深沉地点了点头。
这可把赵俨急坏了,猛地一拍大腿道:
“是谁你倒是说啊,仲达举荐的人厮杀之法还能差了?
咱们现在就差领军之人,是谁你倒是说啊。”
“呃……”陈群尴尬地道,“仲达之前对我说,他这次在荆州作战不利,已经没脸回去,请求把吴季重调到荆州担任荆州都督,由他转任河北都督,处置河北诸事。”
赵俨:……
吴质?
吴质!
司马懿举荐吴质?
说起来比较地狱的是,吴质生性傲慢,像个疯子一样,但他居然跟牵招、田豫格外对脾气。
尤其是田豫在河北采用让把鲜卑人分割成数段,挑拨他们自相残杀的手段,这被很多人认为是擅自掀起边关冲突而责骂(史实,吴质被调回洛阳之后田豫也很快失势被免),吴质却一直袒护田豫,尤其是崔林、王雄等人更是接连上书责备吴质的不是,田豫等人却老老实实把战功交给吴质,理论上吴质的军事经验可相当厉害了。
司马懿认为,朝廷之前就想把吴质调回来,正好让吴质、田豫两兄弟一起弄回来,二人凑在一起,汇聚荆州好事成双,再由他司马懿都督河北,这下不就是两难自解了?
赵俨唔了一声,心道这还真是个办法。
难得吴质这个畜生居然还有朋友,确实是比较难得,而且田豫能征善战,打仗这一块确实也不让人操心。
赵俨挠了挠头,狐疑地道:
“这不是挺好吗?怎么看你闷闷不乐?”
陈群犹豫了一下,半晌才痛苦地道:
“仲达还跟我说了一件事——田豫之前做的不好,实在是得罪了各路鲜卑,司马懿准备施展怀柔之法,将鲜卑大人显贵迁移到冀州等地居住,再邀请匈奴鲜卑子弟奔赴太学。
这件事……这件事我实在是犹豫不决,一直还不敢答应。”
司马懿之前跟陈群谋划,认为黄庸本来没什么根基,要是有,那也是在太学。
不要小看了太学,天子对太学极其重视,现在九品中正制举荐了人才最后选官阶段还是要靠去太学考试排名,等于说好地方很可能要让跟太学关系好的人优先挑,陈群、司马懿的家人挑剩下,有可能会去辽东、并州做官,这跟被发配也没啥区别。
直接跟天子对抗是不行的。
可要是想办法,将鲜卑、匈奴的子弟邀请进来赴太学求学,给他们吃住供奉,这样有教无类,高堂隆也不好说什么,还能严重动摇太学的威信,等于给黄庸的树根上浇了开水。
计策是极好,可陈群总觉得这其中问题很大,一直没敢答应。
他总觉得,自己虽然是要跟黄庸相争,可做人还是要有点道理和法度在里面。
司马懿这种手段着实是有点癫狂,他怕自己做了,瞬间就成了大魏的千古罪人,这可……
说不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