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别看隐蕃嘴上一个劲的说黄庸不是东西,自己都是被黄庸害得才被迫逃到了江东。
可心里,隐蕃是信任且支持黄庸那一套——不管黄庸是不是真心这么想的。
隐蕃出生的时候曹军已经横扫北方,并且依靠臧霸等人在青州慢慢恢复秩序。
青州的争霸结束,袁家也被打走,对隐蕃来说,恢复青州秩序的人就是曹家的义士。
以隐蕃的视角看,曹家最大的敌人当然不是吴寇,而是依旧竖着前朝大旗的蜀汉,这是一定要彻底消灭,狠狠打倒然后踏上一万只脚让他们永远不能翻身的。
将蜀汉打倒,天下的正统才算是捏在大魏的手中,为了这个,他愿意冒险。
之前在石亭之战中,隐蕃利用自己的优势,收买了很多吴军的“自己人”,举重若轻地侦查到了吴军的动向,让魏军能轻易找到全琮的位置,万军从中精准将全琮找到,破了陆逊的底牌。
而隐蕃生怕陆逊等人反应过来,从结果倒推出自己极有可能是泄密之人,因此决战之前,隐蕃主动找到陆逊,希望让陆逊向孙权举荐自己去蜀汉潜伏,藏在蜀汉的腹地等待机会。
陆逊自然同意,写信向孙权推荐隐蕃,孙权也正愁现在江陵被切断,江陵那边的人物只怕要难以回归。
以孙权的性格,让他向刘禅低头比直接捅他几刀都难受,好不容易从孟达那边悟出了灵活国籍战术,可因为没有人去给诸葛瑾、步骘等人传信孙权又在头疼。
这时候隐蕃神兵天降,孙权自然是再欢喜不过,直夸奖隐蕃是忠义之士,并拿隐蕃好好拉踩了一下自己没有胆子的手下,说他孙家在江东三代,没想到关键时刻挺身而出的居然是一个刚刚归正的江北人。
有这么实在的人,而且还有陆逊的背书,孙权觉得陆逊跟蜀汉的关系这一块肯定是不用担心,不存在陆逊勾结蜀汉对付自己的问题,于是给了隐蕃极高的礼遇和地位,现在隐蕃名义上的地位极高,完全代表孙权本人。
无论如何,刘禅还是要给孙权一点面子。
隐蕃很容易就能进入成都,王沈要是随便举报这个代表孙吴出使的使者是曹魏的探子,那隐蕃极有可能是被交还给孙权处置,而王沈说不定日后会被牵扯上干系。
左思右想,王沈只能哭丧着脸,暂时表示听从隐蕃指挥。
“咱,咱们先怎么做啊?”
“怎么做?”
说实话隐蕃也没有想好。
他来之前,只知道郭淮、姜维是大叛徒,文钦终究是曹叡的乡党,父亲更是多年的宿将,当年也是拼死作战之后才失陷,不应该这么容易就叛变。
可他这一看,文钦居然能把蜀汉众人训地抬不起头,那在汉军之中的地位肯定非同小可,之前的不少军略只怕多有他的参与,那可千万不能掉以轻心。
隐蕃知道,天子不可能只派了自己这一路人马,动手之前的第一步是什么?
是凝聚意志。
“我们先得找找,还潜藏在蜀汉的其他人。
等大家商量好了,一起动手。
蜀汉占据了陇右,肯定有很多心中不服之人,咱们……”
“咳。”王沈不好意思地道,“其实连凉州都占据了。”
“什么?”隐蕃还真不知道这个,满脸惊惧之色,“是,是真的?”
“这有什么假的不成?”王沈现在对曹魏这些人心中满腹怨念,说话时也下意识地带了几分阴阳怪气,“凉州刺史孟建被隔断,他本来就是诸葛丞相的好友,都被断绝归途了,率众来降也是理所应当。
之前雍州别驾鲁芝也降了,张既举荐的那个胡遵也降了,整个雍凉望风归降,还生怕投降晚了呢!”
王沈的意思本来是想暗示一下这个激进的少年郎要不然咱们还是算了。
没想到隐蕃闻言,脸色只是稍稍一变,但很快又恢复了平淡。
“可以。”
“嗯?”
“雍凉之人多诡诈,正是我等用武之际。
去了成都,咱们只做两件事,第一件,查清楚黄德和到底是不是成都那边派去曹魏的奸细。”
说到这,他瞥了一眼王沈,微笑道:
“处道兄以为,黄德和是不是?”
王沈差点开口骂人了,但高素质的他最后还是稍稍冷静下来,悠然道:
“我倒是希望黄庸是蜀汉的奸细,不过我之前没有得到任何的消息,那个宦官是刘禅身边的红人,他都不知道,呵呵,只怕真的不是。”
黄皓太年轻,有时候甚至幼稚,想要什么都写在脸上。
刘禅要是知道黄庸的事情,黄皓应该会收到蛛丝马迹,黄皓这次一路东征,王沈应该也早就知道消息了。
但黄皓却完全不知道,说起蜀主刘禅每次说起黄权、黄庸父子的时候都是仰天长叹怏怏不乐,显然对这两个人不是很满意,只是因为黄权的次子黄崇忠义,所以才没有多说什么。
“蜀主还在任用黄权的次子?”隐蕃皱起眉头,好像发现了问题的关键。
王沈咧嘴苦笑道:
“休要如此慌张,我说的是大汉,不是咱们大魏。
天子一贯仁德,孟达的儿子也能为官,别说黄公衡之子。
刘玄德生前,也说过是他对不起黄公衡,不是黄公衡对不起他,不像咱们大魏啊,把我弄到这,还拿我的寡嫂、叔父来威胁我。”
隐蕃微微皱起眉头,但随即又舒展开来,笑呵呵地道:
“我是青州人。”
“嗯?”
“要是刘备这法子有用,现在我跟随的还是他。
只是他的法子实在是没有用,他日得天下必大魏。”
王沈:……
隐蕃坚定肃穆的样子,让王沈难以抑制的不爽、不快,他冷笑着盯着隐蕃,默默咽下了这口气。
给我等着吧。
你不是说还有人在吗?
好,你最好把他们都挖出来,到时候我把你们都举报了!
“哎,处道先生,你在做什么啊!”黄皓在远处吆喝着,“收拾什么呢这么慢,快些上路,回了白帝,还有不少事情要与先生商议呢!”
“这,这就走!”王沈说着,下意识地快步跟上去。
这会儿汉军众人一刻都不愿意在这种恶心人的地方停留,张嶷指挥军士像逃荒一样快速收拾好了包袱行李,倒是诸葛瑾和步骘满脸无奈,嘱咐诸葛恪跟随众人返回白帝,务必要保持暂时的平衡。
王沈看着这闹哄哄的场面,一时感觉有些恍若隔世。
他们之前来的时候,从没有想到事情的变化居然是这样。
曾经蜀汉拼命想要夺回的夷陵,现在这么轻易就拿在手上,甚至众人避之不及,想要赶紧返回秭归、返回白帝、返回成都。
而王沈也即将踏上一条崭新的道路。
等着吧,你们这些瞧不起我的畜生,我一定把你们统统挖出来,让你们知道我王沈不是好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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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雪后初晴,阳光照在皑皑白雪上,整个城市好像都圣洁起来。
在这个好日子里,大魏天子曹叡召开了一场盛大的朝会,召见从江陵前线返回的勇士。
黄庸又回来了——上次偷偷返回,大多数人是不知道的,这次黄庸终于能站在灿烂的阳光下,脚踩大殿冰凉坚硬的大石板,一步一个脚印,在众多公卿羡慕嫉妒恨的目光下,从容地站在天子面前,对这一战进行一个完美的总结。
这不是黄庸第一次参加大朝会,却是黄庸第一次以讲述者的身份,对一场宏大的战斗进行总结,并将功劳分给每个亲历者。
这是莫大的荣幸,是成为权臣的必备步骤,曹真也曾经获得过这般殊荣,现在,该轮到这一战最大的功臣黄庸了。
黄庸轻轻伏下身子,用眼角的余光向上看。
他能感觉到,曹叡很狂热的看着自己,他急促的呼吸本来微不可查,可因为天气寒冷,天子和御座四周的三公、帝师等诸位独座重臣一起剧烈的呼吸凝成白霜,搞笑的雾气在殿中弥漫,让曹叡有点像银角大王出场一样。
黄庸平复了一下,慨然道:
“臣奉陛下诏令,讨伐吴王叛逆,如今吴王遣使上表,重新称臣纳贡。
庸幸不辱使命,还请陛下开释。”
三公之中的陈群眉毛明显挑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地挪了挪大腿。
黄庸的说法很有意思。
如果黄庸想要继续韬光养晦,那么朝会上的回答第一句应该是天子将平定吴王之乱的任务交给了陈群,陈群有识人之明,果断力排众议,启用之前不被看好的黄庸,让黄庸来负责平定吴王之乱。
也就是说……
黄庸这次最多承认这一战有陈群参与立下功劳,但不承认这是陈群指挥。
好啊。
这一战难道不是我陈某指挥的吗?
难道我陈某不是料事如神的军事天才吗?
不可思议啊,真的不可思议啊。
陈群的下巴轻轻抬起,高深莫测的看着黄庸。
黄庸依旧低垂着头,继续讲述这一战的功劳。
接下来的内容跟陈群猜测的差不多。
黄庸接下来开释给朝廷的众人雨露均沾发福利。
他表示,这一战是天子牵头的大战,而陈子在这一战中发挥了巨大的作用,也是因为陈子协调妥当、调度严谨,才能在三个方向同时发动大战,大司马不计较个人得失吸引了吴军几乎所有的主力,这才让战斗朝着天子预料的方向发展。
黄庸还谦恭的表示,这一战之前的调度、指挥的功劳都跟他没什么关系,完全是陈子协调的好,而曹休、曹真、文聘配合的极好。
另外,之前因为司马懿与孟达因为琐事相争有了矛盾,是毛嘉甘冒风险劝说孟达,这才说服孟达放下成见。
更更更重要的是,天子之前采纳陈群提出的九品中正制,这是争夺人心之法,是这一战从大胜走向完胜的关键。
黄庸坦承,自己之前并不了解九品中正制的伟大意义,这一战之后他才意识到,原来天子的谋划高瞻远瞩,陈子的思路高屋建瓴,能执行朝廷公卿上下英明神武的决断,真是黄庸天大的福气。
这话让黄庸说的喜气洋洋花团锦簇,众人脸上都欢愉无限,而代表曹休返回洛阳汇报工作的黄权也冲儿子微微一笑,汇报了类似的成绩——
这一战天子、陈群调度有方,更重要的是大司马高风亮节,周围的各路刺史、太守、典农、将军都配合默契,这才有了击退孙吴入侵的伟大战果。
这一战中最大功臣是大司马曹休,之后则是都督各方的陈群,是他们密切的配合才获得了完全的胜利!
曹叡听着黄家一门两父子你一言我一语的诉说,生平第一次感觉到沉浸在阿谀和赞美中原来是这样让人欢愉。
这比一切美人的歌舞都能打动人心,曹叡甚至期盼着群臣能继续说、继续奉承、继续歌颂他的伟大功绩。
这样的歌颂,他明知道大家是有意夸张,但曹叡还是觉得自己能听一天不停。
但看着仍旧伏拜在地的黄庸,曹叡欢愉之余,终于感觉到了良心有些微微发颤。
司马懿进攻孟达开始,黄庸受到曹叡的请托,不情不愿地出兵离开。
当时刚刚结束关中之战不久,还是个春日。
可这一转眼,洛阳已经白雪皑皑。
黄庸瘦了很多,也黑了很多,他垂首慢语,说的都是推让。
哪怕已经是镇军将军,已经是大魏的禁军名义上的最高统帅,可黄庸依然改不了谨慎小心的性子,他刚刚回朝,就迫不及待将所有的功劳都丢了出去,如果以他的奏报来看,他纯纯就是占据了天大的好处,平白得到了权势,连史书中都会按照这个宣传记载。
只有曹叡知道,这一路上黄庸付出了多少的艰辛。
而这样的臣子,偏偏曹叡还不能完全信任他。
因为,他终究是个在蜀中有千丝万缕联系的降将。
“德和。”曹叡的声音压抑不住,突然响起,“你辛苦了,朕想念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