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和,你辛苦了。
黄庸之前隐藏了很多,但皇帝这句话一下就能给他做了一个定性。
这场从淮南到秭归的猛烈战斗,在皇帝心目中最大的功臣是黄庸,哪怕之后史官秉笔写史,也多半也要把这句话写下去,让后人能从这句话中体会到很多东西。
黄庸无奈,赶紧下拜连称不敢。
为大魏呕心沥血是人臣的本分,哪里能称得上辛苦呢?
他心中对曹叡的行为也非常无语,搞不清楚曹叡是不是在故意串自己。
反正这么搞,朝中不可能没有人嫉妒,小叡不会这么快就想卸磨杀驴了吧?
朝会在一片封赏和赞美声宣高落幕,大家排排坐吃果果,但实际问题实际没有谈多少。
这次黄权、黄庸父子立下的功劳巨大,不是之前分出去就没事的。
他们各自都有自己人,立功之后也需要给自己人发放好处,自己人才能紧密团结围绕在他们身边。
而自己人提拔的多了,势必要抢占其他人的地位,当年陈群当镇军大将军的时候轻松控制了尚书台,之后慢慢钳制了大半个朝堂,同样的位置转到黄庸这边,欢闹之余势必也要很残酷的人士调遣。
比如今天朝会,夏侯楙就称病没来。
夏侯楙好好的什么都没做,行大将军的位置就不见了,而他一直看不起的曹真又恢复了大将军的位置,让夏侯楙非常不满。
朝堂上很多事情就是这样,你什么都不做的时候别人却立下了大功,你的位置就该往边上挪一挪,这不是黄庸把功劳让给陈群一部分就能解决的,黄庸最多能把自己那份给陈群分分,而他手下人……
大家都得进步啊。
领导不能带着手下人进步,那这个人就不是领导。
黄庸是这样,陈群也是这样。
朝会上只说凝聚意志的事,朝会之后的争夺才是最关键、最激烈的时刻。
那可是你死我活的较量。
愿意主动退一步的人可能还好说,可要是恋栈不去,接下来可能就是雷霆碰撞了。
之前给夏侯楙送礼的人这会儿捶胸顿足,而年初没有给曹真送礼的人也都汗流浃背了。
大魏官场上大家都明白一个道理。
给上官送礼上官未必能记得住你,但是不给上官送礼就麻烦了,更麻烦的是上官失势之后立刻不送礼,而上官又再次起复,这就是麻烦中的大麻烦了。
当晚,宫中传来诏令,曹叡说将大胜的好消息汇报给了太后,太后格外欢喜,之前偶感风寒的小病立刻痊愈。
曹叡见太后的病体痊愈,认为这是个好兆头,于是宣布大赦天下。
听到这个的时候,黄庸独居的大宅中刚刚迎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夏侯玄是黄庸返回洛阳之后第一个来拜访的,他满面红光,开开心心,走路都是蹦蹦跳跳,如果不是注重仪态几乎都要边走边转圈了。
没办法,自己妹夫出了趟远门回来居然当上镇军将军了。
黄庸家族势力不太行,这不是正中下怀,以后需要我这个当大舅哥的提携指点,到时候他做事我做官,那真是前途很光明。
夏侯玄见黄庸听说曹叡大赦天下之后满脸郑重久久不语,嘻嘻笑道:
“妹夫,你这是怎么了?”
“大赦天下啊……”
“那咋了。”夏侯玄挠了挠头,又拖过坐席,懒洋洋地坐在黄庸身边,“这般大事,都昭告宗庙了,大赦天下不是很正常吗?”
黄庸微微一笑,叹道:
“泰初,你如今当途掌事,是万万不可再如此天真了。”
被自己妹夫这样教训,夏侯玄有点不开心,但他还是勉为其难坐起身子,叹道:
“怎么了,你倒是说说。”
黄庸岔开话题道:
“元仲长大了,这倒是极有章法,他最近任用了什么厉害的人物吗?”
夏侯玄掌管校事,对这种人事变动还是极其敏感的,他点头道:
“有一个——之前的武都太守杨义山得到侍中刘子扬夸赞,担任城门校尉。
之前,之前……咳……”
说到这,夏侯玄突然伸手掩嘴轻笑,看得黄庸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怎么了?”
“说起杨义山,倒是有一件有意思的事情。
之前杨义山来拜见天子,见天子戴着绣帽,穿着半袖的缥绫衣服,当下勃然大怒,阴阳怪气地问天子这是什么礼数,天子自知理亏,居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蛤?”
黄庸刚才还想问问杨义山是谁,可夏侯玄说这个黄庸好像顿时反应过来了,这个典故……
“哦,你说杨阜啊?”
“啊,不然呢?”
“……”
杨阜可算是老熟人了。
这位名士是张既举荐,文能提笔劝皇帝,武能上马战马超,之前那个指责曹洪看美女跳舞非得跟曹洪翻脸的就是他,让曹洪非常没有面子。
曹丕一直不喜欢这个人刚直的性格,一直没有召见,这让曹洪幸灾乐祸了很久,可没想到曹叡居然愿意提拔任用,还让他当了城门校尉——这可是之前曹爽的官职,职责重大,也就是说……
“咳,也就是说,理论上杨义山算我的统帅呗?”黄庸下意识地问。
夏侯玄愣了愣,打量了黄庸半天,才点点头道:
“对,是,我都忘了,妹夫你现在是镇军大将军了。”
“是镇军将军,没有大。”黄庸赶紧否认,“才三品,不要给我随便加官。”
“早晚的事情,你跟天子的交情这么好,再过个十几年当大将军都有可能,别说一个镇军大将军了。”
夏侯玄满脸激动,毕竟他父亲夏侯尚就是单纯因为跟曹丕关系好,才在没什么要紧战功的情况下一下被拔擢到了征南大将军。
他觉得黄庸应该也行,可黄庸也只是摇了摇头,让夏侯玄还是低调点。
尤其是未来能当什么官这种事,在家说说就算了,千万别说出去。
夏侯玄成长的速度实在是太慢,可曹叡确实是成长的很快。
刚登基的时候他的手段跟郭太后很像,满满的宫斗味,讲规则,不大气,在面对一群完全不按常理犯畜的人时毫无办法。
可现在,他已经开始逐渐掌握帝王心术了。
他确实还是支持黄庸、感慨黄庸的不容易,愿意将黄庸提拔到一个极高的位置。
但他对黄庸的使用也是要必须建立在回报上的,不存在像曹丕对兄弟一样有啥说啥。
这次他大赦天下的理由和时机选的都非常好——大赦天下的原因不是因为大胜本身,而是因为大赦让太后开心,让天子能尽孝心。
而且还有几天就过年了。
理论上这种时候天子应该先把大赦的消息放出去,然后等待元日一起大赦。
可现在他居然提前大赦,别人嗅不出其中的味道,黄庸却暗暗警觉起来,总觉得这位自己的好兄弟其实在瞒着自己搞什么事情。
这次大胜,他身边已经团聚了越来越多的人,想要摆脱对黄庸的依赖,多做出一点自己的事情来了。
“还有什么事情吗?”黄庸平淡地问。
夏侯玄有点不开心了,他知道黄庸的还有别的消息渠道。
别的不说,夏侯玄虽然统帅校事,但是校事的具体工作并不是他直接负责,都是交给刘慈处置,以黄庸跟刘慈的关系他可以直接跟刘慈好好说,或者让刘慈定时写下向他汇报。
但是,黄庸非得问他。
“妹夫,你这是问我,还是审我呢?
我这次上门,你难道就不问问跟舍妹的婚事,为何一直问这种朝中大小事,等刘义仁来拜见,你问他不就行了。”
“你是校事的统帅。”黄庸翻了个白眼,非常无语,“你不能让任何人随便从你手下那得到消息,刘义仁虽然是散骑常侍,但只要在你的统帅下,那对外的消息来源就应该都从你这来。
而且……你应该知道轻重,不应该等手下人给你甄别。”
夏侯玄呃了一声,心道也是。
紧紧攥住权力,这是身为一个优秀政客的基本功。
他也觉得自己之前太摆,真让黄庸小觑自己,也赶紧坐直身子道:
“倒是还有几件,你知道吗,吴季重将军要回来了。”
“嗯?”黄庸眉毛一挑,“啥?吴季重要回来了?”
“是啊,田豫案发,吴质盛怒之下要来洛阳,现在众人都严阵以待。
不过他来洛阳肯定要找陈长文的麻烦,所以我之前才没有特意提起。”
原来这些日子,幽州刺史王雄屡屡上奏田豫擅自征伐善良无害的轲比能,导致幽州边境糜烂,实在是导致北方征伐的罪魁祸首。
历来都是鲜卑人南下入侵,田豫这厮居然伙同牵招不断入侵,连公认的全国第一刺史梁习也不分轻重一直进攻鲜卑,闹得友邦惊诧,严重影响了诸夷观瞻。
最变态的是,田豫不管是斩杀诸胡收到的财物还是收到鲜卑各处的孝敬,居然也不给天子分,而是全都分给手下,家中一贫如洗,这不仅说明他藐视天子,更说明此人严重不会做官,带坏了官场气氛,再加上之前违背先帝安抚轲比能的大方针,很难让人不怀疑他有拥兵自重的念头。
于是天子下令,升梁习为大司农,离开并州,罪魁祸首田豫则直接贬为南阳太守、殄夷将军,赶紧该干啥干啥去吧。
黄庸来的路上还在琢磨不知道朝廷会派谁来接任南阳太守接锅,没想到朝廷居然脑洞大开选了田豫。
“这跟吴质有什么关系?哦,我知道了。”
黄庸一出口就知道自己说了蠢话。
吴质从曹丕时代就开始担任河北都督,位高权重,梁习、牵招、田豫都是他要受他的绝对节制,要是田豫等人之前出击的思路没有得到吴质的许可,那以田豫的曾经跟过刘备的前科,估计早就被砍了。
现在曹丕已经死了,吴质的宠信松动,田豫又不像某个曾经的大魏边将长官一样擅长给朝廷送礼,那不搞他就说不过去了。
至于同样有前科的牵招为什么没有被贬官?
这就是牵招情商的地方了。
不久之前,田豫率领鲜卑蒲头、泄归泥等人奔袭斩杀了轲比能的女婿郁筑鞬(因为郁筑鞬杀了田豫的使者),轲比能大怒,趁着蒲头、泄归泥返回雁门,田豫落单返回马邑的时候率军出击,将田豫团团围住。
消息传到牵招那,不少人认为咱们并州这边的兵马不能擅自越境作战,可牵招“以为节将见围,不可拘於吏议,自表辄行”,会同田豫不仅解围,而且顺利反攻,一路杀到平州,大败轲比能,杀得鲜卑军几乎崩溃。
田豫甚至跃跃欲试,要平定塞北。
可这会儿牵招的情商发挥了巨大的作用,他上书称这次田豫被包围是天子下令让上谷太守阎志劝说,轲比能顾全大局,这才饶了田豫,完全不提自己挥军解救的事情。
虽然轲比能只包围了田豫七天,七天里消息传到洛阳,再下旨传回去多少有点搞笑了,但牵招这么搞让远在洛阳的天子白领了一份功劳,大家觉得牵招的情商极好,于是虽然没有封赏,却也没有把他调回来。
吴质听说田豫、梁习都被调走,非常生气,因此要入朝与尚书台的各位长官狠狠斗上一斗,这几天怕是已经在路上,大家都避之不及。
听夏侯玄说的眉飞色舞的样子,黄庸轻轻点了点头,又陷入了沉吟,夏侯玄得意地道:
“怎样,我说的不错吧?”
“还行吧,但是也不全对。”黄庸平静地道。
“为啥?”夏侯玄非常不满,“这消息外人哪能尽数知晓,还不是我打听到的。”
黄庸看着大舅哥一脸不服气的样子,准备给他上一课。
他端正坐好,问道:
“牵招有几个儿子?”
“呃,这谁知道?”
“你统帅校事,不能不知。”
夏侯玄今天本来是想要来跟黄庸聊聊闲话,没想到黄庸一反常态,一个劲给自己上课,心中更加不满,怒道:
“那你知道,你说。”
“有长子牵嘉,次子牵弘,还有一个儿子李胤。”
“蛤?”夏侯玄没想到黄庸真知道,下意识地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皱眉道,“李胤是假子?”
“不错,看来你一下就找到问题的关键了。”黄庸微笑道,“李胤今年也快二十岁了,他自幼失去父祖,母亲嫁给牵招,嗯,他祖父李敏早丧,但是汉末当过河内太守,你明白了吗?”
“河,河内太守?”夏侯玄终于反应过来了。
那汉末当过河内太守的人,跟司马家的关系定然不浅。
“不止。”黄庸又道,“李胤的生父叫李信,当年因为李敏是出海失踪,一直丁忧不肯娶妻,是他的好友劝说才终于娶妻生下李胤,他的好友就叫……徐邈。”
“啊!”夏侯玄被踩了尾巴一样猛地跳起来,看鬼一样惊恐地看着黄庸,颤抖着道,“你,妹夫,德和,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黄庸无奈地叹了口气,平静地道:
“泰初,你真是该好好学学情报的基本原理了。
这哪是吴季重将军回洛阳问罪?这分明是吴将军已经跟司马将军妥协,他们准备改换驻地,把我荆州夺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