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明,大魏的国都风平浪静。
难得找到闲暇摸鱼的孙资正在暖阁中烤着火喂猫,表情十分惬意。
之前这只通体黝黑的瘦猫一直胆小不敢靠近,近日天寒,不用招呼就直接钻入了孙资的暖阁。
其他人讨好孙资,准备了点过年的大鱼大肉想要帮他喂一下,可孙资微笑着摆了摆手,悠然道:
“畜生是不能吃饱的,吃饱就不来了,可能还要冲你亮爪子。
只要喂个半饱,它反倒会主动过来,喂上一阵子,知道听话了,万物都是这个驯法。”
一个小吏凑趣微笑道:
“令公说的是御人的大道理,在这畜生身上未必就好用。
我家养的狗就喂不熟,用这方法也试过,一样冲我乱吠。”
孙资冷笑道:
“喂不熟还炖不熟吗?
直接一棒子打下去,再不熟就要看你的火候了。”
众人都是神色一凛,这才想起这个温和的小老头其实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狠人,于是纷纷称赞孙资高明,孙资对众人的马屁也非常满意,微笑着跟众人尬聊,显然对自己的御下之法颇为得意。
他正弯腰去摸那只猫的脑袋,只见秘书郎王基飞快地跑过来,那只猫受惊,赶紧飞快地藏好,孙资皱了皱眉头,赶紧起身,拂了拂头上的发冠道:
“怎么了?为何来的这么急?”
夏侯玄起复之后,觉得之前王基被校事欺负也多有自己的责任,于是把王基举荐到孙资面前。
此人之前是王凌的别驾,跟孙资颇有渊源,孙资试用之下也发现他才学和军事理解都相当不俗,于是一直用在身边处置军务,这让以前繁忙的他终于有了不少闲暇可以撸猫。
王基满脸紧张地道:
“令公,方才收到了镇军将军黄德和的奏表,要征召一位军师,这……”
他说着,将黄庸的奏表小心地奉到孙资面前,孙资呵了一声,皱眉道:
“怎么,德和寻个军师怎么了,难道是要抬举你?呵呵,莫要害怕成这副模样,德和虽然跟校事牵连很深,但也不是什么坏人。
之前校事跟你为难,你要是投了德和,就……嗯?”
看着王基尴尬的表情,孙资这才知道自己会错意,赶紧接过来,在自己面前摊开。
看见上面的文字,刚才还在好整以暇撸猫的孙资脸上的血色一点点消失干净,感觉自己的发冠都要被头发顶起来了。
“这,这是……”
太和二年正月初九,曹魏镇军将军黄庸正式上表,希望天子准允,让黄庸征召尚书赵俨为镇军将军军师!
这个消息传来,朝野上下无不哗然,甚至可以说满朝一片大乱,刚刚回到御史台上班的黄权立刻就被众人包围,询问到底是怎么回事,黄权倒是很平静,微笑着说这是黄庸自己的要求。
“小儿骤登高位,生怕有一丝一毫的错漏,有愧天子圣明。
实不相瞒,小儿虽然久在军旅,但之前用兵图谋都是大将军子丹一力操持,这次突然回到中枢,生怕之后会有什么闪失,所以才要征召军师。
赵公多年沉稳,历任兵地,足智多谋,小儿第一个就想到赵公,就是不知道天子意下如何了。”
众人:……
这是要不要找军师的问题吗?
这问题不是为什么要找赵俨吗?
是个人都想征召赵俨当军师,赵俨在赤壁之战的时候就当护军,极其擅长协调军心和琐事,在筹谋方面也得到了曹休严选的确认,可以说是大魏目前版本下的首席军师的不二之选了——毕竟有些事除了赵俨之外一般人想不到也不敢做。
但问题是,赵俨是什么身份啊?
人家能随便给人当军师吗?
就像当年司徒赵温脑洞大开要征辟曹丕为掾,曹操勃然大怒差点直接把赵温砍了一样。
你居然敢上奏征赵俨为军师?你也配吗?
司徒府中,陈群也收到了中书的紧急奏报。
他听说黄庸居然妄图征辟赵俨为军师的时候,终于明白之前吴质之前来为什么一直咬着要征辟赵俨。
当时吴质说起的时候陈群甚至没有感觉到吴质这是在威胁,吴质等级跟赵俨差不多,凭什么征辟赵俨,最多就是过过嘴瘾就是了。
可现在陈群才意识到,原来黄庸在这等着呢。
之前吴质征召赵俨,赵俨毫无疑问拒绝,现在黄庸居然再次征召,要是赵俨再拒绝,等于赵俨在短时间内连续拒绝两位重臣的招募。
之前曹休征召赵俨的时候赵俨称病拒绝,现在吴质、黄庸两个人都露出征召的想法,赵俨固然声名极大,可一口气得罪这么多人,那也说不过去。
总不能说因为赵俨是跟着陈群混的,所以谁的面子也不给吧?
那传出去说不定就有偏差了——毕竟赵俨之期不出来的原因是因为身体不好不能远离洛阳奔波,那现在没有理由了,你到底是守节自高,还是真的老病不堪用?
再不出来,那以后干脆找个闲散差事混日子算了。
“有意思,这小儿原来谋划了这么久啊。”陈群悠悠地长叹,倒是没有露出多少恨意。
对抗嘛,没有办法的事情。
他之前跟黄庸斗了几个回合,感觉常规的朝争之法确实不是黄庸的对手,一来是黄庸手段高明,二来是天子拉偏架。
本来陈矫掌握尚书台,帮陈群控制尚书台,无往不利。
可天子搞出门下省,之后又利用王朗遇刺案将陈矫明升暗降,已经将势力入侵到了陈群的腹地尚书台,又通过军功攀升到了镇军将军的位置,开始一点点翦除陈群身边的羽翼。
“有意思,真是有意思。”陈群再次深切的意识到,这乱世中没有兵权就是差点意思,跟谁说都不好使。
你在朝中再大的算计,再优秀的谋划,也比不过军权的硬实力。
人家就是能厮杀立功,就是能在立功之后带着一群人接受封赏,陈群在朝中辛苦钻营好不容易为一两个人争取到的位置,黄庸很快就能争取到一大片。
之后呢……
黄庸结婚,现在是个短暂的空当,天子也不好意思在即将成婚的节骨眼上给黄庸安排什么复杂的任务,目前黄庸还是个高配的侍中,中军依然是由中领军(领军将军)、中护军等人负责。
可要是之后天子为了跟陈群争权,真的将黄庸扶持为禁军的统帅……
陈群缓缓踱步,突然有了种时不我待的感觉。
之前一直很顺利啊。
每次陈群都能分得一杯羹,九品也开始顺利推广了,按理说一切都在自己的正道上发展,长远看胜利一定是陈群的。
可陈群考虑长远的时候,黄庸却在考虑当下。
这个奸臣时不时就利用战功往朝中塞人,将陈群手下的人挤出实权的位置。
他太聪明,太机变,不会想不到征辟赵俨是对陈群的挑衅,但他还是这么做了。
陈群下意识地想要反击,可这些日子以他对黄庸的了解,知道黄庸动手之前一定经历过充足的谋划。
他将敌人激怒,随便反击的时候很可能立刻掉进黄庸布置许久的陷阱之中,反倒挣扎难以离开。
好个小儿啊。
陈群感觉到背后阵阵发凉。
最开始跟黄庸交锋的时候,黄庸这种小儿他根本不屑于出手。
之后他感觉到黄庸的威胁,又顾及身份不肯亲自出手,让手下人招呼。
到现在,黄庸已经成为了陈群在朝中的主要政敌、是曹叡树立起来的重要标杆。
陈群怀揣侥幸,始终不敢放手反击,而现在黄庸越来越强大,之前威胁陈矫、现在威胁赵俨,如果他再不能拿出什么手段,那以后谁还敢为陈群效力,更别提以后的九品中正之法推向天下各处。
可恶啊。
我一心都是为了大魏。
我不想重蹈汉末丧乱的覆辙,这些年苦心孤诣,都是为了谁?
还不是为了天子?
为什么诸葛亮在蜀中独掌大权,能与刘禅亲密无间君臣不疑,为什么这个年轻的天子就不肯听我的?
每次我想要施行仁政,天子就会扶持其他宵小来干扰我?
我是为了谁?
我是为了谁!
朝争的手段是有极限的,只要天子拉偏架,我就不能将这个小儿斩草除根,天子难道看不出黄庸这个小儿是个吴质一般的弄臣吗?
如果我当天子……
啊!
这个念头刚刚生出来,陈群立刻打了个寒颤,尽管没有出声,他还是立刻捂住嘴,顷刻间后背已经完全湿透,随即大口大口的喘息起来。
“陈子?”傅嘏见陈群的模样,大惊失色,赶紧再次扯起那件赤色锦袍,从身后围在陈群的身上。
陈群定了定神,缓缓摆手,冲傅嘏温和地笑了笑。
“没事——兰石,你帮我把高文惠请来。”
“喏。”傅嘏赶紧答应下来,看着陈群大汗淋漓的模样,又轻声道,“对了陈子,诸葛亮病重的消息你知道了吗?”
“嗯?”陈群想了想,又皱眉道,“是患病,不是病重,此事切切不可胡言。”
傅嘏皱眉道:
“我今天听人说起,都说诸葛亮已经病重,只盼望能大军奋进,讨伐蜀汉呢!”
陈群挺直身子,自己紧了紧身上的袍子,下意识地轻轻抚摸着柔软的锦缎,冷笑道:
“诸葛亮患病之事是真的,至于病重之事,定是黄德和编出来的——你是不是从太学听闻此事?”
傅嘏讶然道:
“陈子猜对了,难道……”
陈群嘿了一声,随即满脸都是怨毒之色。
“这个黄庸,之前就一直想着要讨伐蜀汉,为了讨伐蜀汉,他甚至想要跟孙权缓和,当真是煞费苦心啊。
曹洪在关中经营许久,此刻诸葛亮又患病,只要直扑汉中,如淮南江陵一样再有些许战果,他又能举手下吏士为将,这些人都期盼的很,自然要散播此事。”
傅嘏点了点头,心道还真是如此。
孙密之前在洛阳的时候不过就是一个白身文士,跟随黄庸不过一年,就凭借种种大功晋升为荡寇将军并且封侯,这次江陵之战结束之后更是镇守一方,显然是准备留着接文聘的班,日后不可限量。
而傅嘏跟随陈群之后虽然极其显贵,公卿见了傅嘏也要点头哈腰,但从级别上傅嘏依旧没有长进,如果外放出去为官,估计最多就是从太守做起,这让他有点不能接受。
陈群看出了傅嘏眼中对权力的渴望,这目光与他当年一模一样。
权力到用的时候才恨少,陈子……终究是臣子。
为臣之人终究是有极限的,之后要与黄庸分个胜负,他还得细细谋划。
但起码眼前,有一点他必须坚持——不能与蜀汉开战,不能与江东讲和。
蜀汉占据的地盘都有崇山隔绝,而魏军已经在长江的防线上打开了江陵这个关键缺口,且重创吴军主力。
现在根本没有必要讲和,是时候做出一些更重要的事情了。
很快,高柔在傅嘏的引领下到来。
傅嘏关上房门,让这两位朝廷重臣能有单独聊天的空间,高柔还想先按照礼数行礼,可陈群已经一把按住他的手。
一贯冷静的陈群此刻手掌在轻轻颤抖,他没有卖关子,凝神道:
“文惠,如果我征调大军南征,有人可以给我谋划吗?”
高柔当场愣在原地,脸色先是一片苍白,随后才渐渐恢复了血色。
他低头筹谋片刻,沉声道:
“此事事关重大,陈子与司马仲达商量过吗?”
“还不曾。”陈群如实说道,“此事是我临时起意,还没有跟其他人商量,只是先把文惠叫来,问问文惠的念头。
文惠,你如实告诉我,若是我征讨孙权,胜算几何?”
高柔仔细思考了片刻,缓缓将眉头锁紧,叹道:
“陈子,此事事关重大,陈子是临时起意,我也是临时回应,若是仓促之间回答不妥,只怕耽搁了大事。
但以卑下之见,若是仓促伐吴……胜机不到三分,还请陈子明察。”
高柔斟酌着措辞,但陈群却没有生气,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点头道:
“那伐蜀呢?”
“一成也没有。”高柔飞快地道,“谁言伐蜀,其心可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