伐吴胜机不大,伐蜀完全没有胜机,这是高柔的判断。
斩钉截铁,落地有声,没有任何的犹豫,他沉稳的声音与刚毅的表情非常相称,极有说服力,让陈群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温和欢欣之色。
“文惠真是……忠良也。”
曹魏一贯是以宗室作为主帅,曹丕时代除了吴质都督河北,其他几个战区的都督都是宗室成员,哪怕是郭淮这种雍州的土皇帝,名义上也是要受到夏侯楙节制。
曹叡任用司马懿担任荆州都督算是一个大胆的尝试,也是因为宗室的二代确实不太行,还需要老臣顶上,好让宗室之中的年轻一代有更多成长的机会。
只可惜之前关中之战秦朗被老迈的赵云一个照面就秒了,曹魏宗室的力量遭受了更大的削弱,现在宗室之中夏侯儒、夏侯霸二人虽然都还算有本事,但是不管是谋略还是武勇都跟先辈有巨大的差距,其他的曹爽、曹肇等人更是勇武有余,资历和见识远远不足。
当个护军、将军还是可以的,想要都督一方作战远远做不到。
别看吴质狂妄,可吴质坐镇河北的时候对鲜卑还是保持了完全压制的姿态,现在荆州属于半开荒的状态,有吴质带着老部下田豫应该问题不大。
第一步已经把吴质确定好,保持压制,最重要的就是看之后要对准哪个方向。
拿下江陵之后,是向东南进发消灭吴军占据荆南四郡,还是挥师向西占据秭归以威胁蜀汉都能考量。
不管怎么看,荆南都是最好的选择,只要吴质别太离谱,在朝中主张此事的陈群都能迅速拿到功劳簿,主导分润功劳的权力。
黄庸打江陵不过是打下一个县,甚至没有全据南郡。
要是能全据荆南四郡,威胁交州,大魏的版图大大扩大,陈群在朝中的话语权将迅速暴增,新扩大的地盘也能从容地安排更多手下的官吏督军,渐渐形成手头的巨大势力,从而形成对黄庸的全面压制。
只要这一步。
陈群感觉跟黄庸的回合制就差了这一步。
至于为什么这么着急——那还用说嘛,现在天气还冷,魏军在前线没有解散,趁着春汛还没有到来的时候迅速展开进攻,这才能发挥魏军最大的优势。
陈群虽然不懂军事,不过他也知道吴军最大的优势就是水战。
尽管吴军现在遭受重创,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陈群也知道孙权现在正在拼命恢复实力——说起这个陈群都要佩服孙权。
在江陵之战失败之后,孙权光速向大魏称臣纳贡,以罪臣自称,并且表示之前的争斗完全是被蜀汉挑拨,他孙权真的已经悔改了,愿意给江陵的魏军提供粮草、恢复通商,并且跟蜀汉断交,并且准备攻打蜀汉。
他请求曹魏恢复他大魏吴王的封号,为了这个他什么都能做。
但是曹叡不傻,准确地说曹魏官方所有人都不傻。
孙权在曹魏这信用已经完全破产了,曹叡知道要是把吴王的封号拿回去,孙权非但不会投降,反倒会用已经讲和为借口大肆镇压反对自己的江东豪族,这样少数对孙权不满的江东豪族也会有被曹魏出卖的感觉,曹魏本来拉拢他们就困难,之后就更困难了。
于是,在今年元日,曹叡下诏说只要孙权交出长子孙登、次子孙虑,大魏就会重新封孙权为吴王,并且册封步氏为吴王后,并且释放之前被俘的朱绩、全琮两位重要将领。
如果不释放,曹魏就绝不会恢复孙权吴王的封号。
绝不会。
这次的事情并没有黄庸的谋划,曹叡只跟华歆、陈群、陈矫稍稍商量了一阵就立刻拍板决定,效率极高,展现出了极好的政治手腕和耐心,完全没有像曹丕一样急着实现表面的开疆拓土就乱答应条件。
陈群不得不承认曹叡确实是越来越有长进,如果再来两三年,等他完全掌握了朝堂,自己可能就完全不是他的对手。
因此,不管是从战术上还是战略上,陈群都需要尽可能的取得一些突破性的进展。
就像……
之前曹叡求黄庸的那样。
“我之前听闻,从关中回来的时候,黄庸就提出要跟孙权讲和。”陈群悠悠地叹了口气,“只是当时天子不许,请求黄庸来到宫中,多次恳请黄庸画策,黄庸这才为天子制定了淮南诱敌、江陵进攻的之策。
这一战黄德和当真是极其高明,我当时……嘿,可惜我当时没敢赌一把,让现在落在了下风。”
在高柔面前,陈群还是蛮坦诚的。
之前一起对付司马懿的时候,他还短暂跟黄庸当了一阵子配合默契的战友,一起来压制司马懿,黄庸偷偷返回洛阳的时候陈群也知情并且帮黄庸遮掩。
只是黄庸跟陈群并不是朋友,只是短暂的利益结合,陈群也不确定这样疯狂的手法能不能真的在战场上取得成果,因此虽然谨慎的表示支持,却没有安插自己身边的重臣参与黄庸的大战。
他生怕这一战黄庸玩脱了,最后把自己给牵连进去,哪怕陷入僵局之中,对曹魏的局势也非常不利。
可没想到黄庸居然这样容易地取得了比想象中还要辉煌的大胜,一口气带着曹真、杜袭、文聘、孙密、石苞、邓艾这么多人大胜,之后再加上淮南那些有功文武,这些重臣的存在不断侵占了陈群的生态位。
今天黄庸提出要征召赵俨,在陈群看来就是黄庸、甚至黄庸背后的天子向自己发出挑战的讯息。
必须反击。
不反击,就是大败。
他没法跟围绕在自己身边的人交代。
“文惠。”
陈群紧盯着高柔道:
“你是中护军,能为我谋划调度吗?”
“呃……”高柔苦笑道,“我可以吗?”
为什么陈群一定会找高柔。
很简单,因为高柔还兼任中护军,能典选举禁军的低级军官。
因为之前关中之战张郃拼的曹魏禁军损失惨重,之前作为曹魏命脉的禁军主力现在已经成了气氛组,这次淮南之战中,拼的最狠、战斗力最强的是之前的降兵。
这些日子杨暨领军不在家的时候,高柔也在默默发挥自己中护军的职能,不断提拔一些良家子充实在曹魏的禁军主力军阵中。
陈群呼唤高柔的目的也很简单,他希望高柔能给自己提供超过更大的帮助,让禁军在关键时刻发挥应有的作用。
比如……
某个镇军将军要作梗的时候,中护军要发挥作用,防止那位镇军将军突然调动禁军破坏陈群的活动。
高柔闻弦知雅意,他缓缓摘下头上的獬豸冠放在一边,庄重地看着陈群,极其严肃地道:
“我受陈子大恩,典选禁军将校,一直无以为报。
此番是陈子的大事,柔只恨自己本事低微,不能上阵杀敌回报陈子知遇之恩,洛阳之事,陈子尽管放心。”
说到这,他又提了一口气,继续说道:
“司马仲达还没有离开洛阳,此间大事,陈子一定要先跟仲达商议。
还有伯然……”
高柔神色又凝重了几分,沉声道:
“我看此时,不如先把伯然派到荆州,去给吴质当军师吧。”
“这……”
陈群心中一紧,赶紧攥紧了拳头,心中痛苦万分。
他知道高柔说的非常对。
他要求司马懿强行设谋,就像之前曹叡要求黄庸一样,那真是狮子搏兔,必须要竭尽全力,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诸葛亮生病的时候,蜀国的军队一定会暂时收缩,这是千载难逢占据荆南四郡的机会。
司马懿谋划、赵俨护军才能保护完全,而且赵俨已经被黄庸征召,趁着天子还没有下达命令,他以先来后到、回应吴质征召去前线跟吴质一起作战的名义才能摆脱。
不然以黄庸的性格,一旦被赵俨拒绝那是绝对不可能善罢甘休,说不定之前悬而未决的王朗遇刺案的大黑锅要直接扣在赵俨的头上。
还不如暂先避祸,到吴质麾下——之前吴质可是在天子面前说要征召赵俨,去荆州暂时避避风头起码比正面撞上风头正劲的黄庸好。
但这样一来也太恶心人了。
吴质虽然是曹丕的好友,但地位又不比赵俨高。
赵俨在赤壁之战都护众军的时候吴质还不知道在哪呢,现在居然要去给吴质当军师,这话陈群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死死地盯着高柔,高柔也满脸无奈,两个人就这样垂头久久不语。
外面的冷风依旧呼啸得厉害。
这个正月黄河都封冻的结实,陈群与高柔二人对坐无语,好像也被完全封冻。
陈群每天要处理很多的军国大事,只有这一日,他感觉度日如年,甚至格外委屈,格外愤慨,格外的无奈和委屈。
可恶啊。
陈群紧了紧身上的锦袍,想要让锦袍给自己带来更多的温暖,驱走无孔不入的寒意。
他现在还是司徒,在九品中正制启动之后,司徒府将成为考核人才的关键所在,天下英才都能算是陈群的门生。
可就是因为天子拉偏架,让黄庸日渐壮大,现在已经到了足以威胁到他身边重要力量,而他却束手无策的地步。
陈矫、薛悌都被黄庸打的节节败退,董昭还被黄庸亲手杀死,现在的尚书令裴潜不是陈群的铁杆,尚书仆射卫臻又牢牢占据典选举的大权。
黄庸已经开始零敲碎打,缓缓切入陈群的腹地,陈群一路高歌猛进,却很可能失去滔天的权势,变成一个高不可攀却又无甚职权的普通三公。
这比要了陈群的命还难受。
“我再想想吧。”陈群退了一步。
这个决定不能随便做。
赵俨不是薛悌,不能随便放弃。
他还要去跟赵俨好好商谈一下。
高柔默默点了点头,叹道:
“那……柔还能再帮陈子做一件事吗?”
“哎……”陈群叹道,“文惠,咱们之前并不熟识,但现在咱们算是患难与共了,休要叫我什么陈子,叫长文便是,若是还叫陈子,我就当你要恶心我了。”
高柔点头道:
“长文,咱们现在还没有跟黄庸完全撕破脸,这小儿毕竟少年得志,接下来一定猖狂傲慢,频频与陈子为难。
长文若是信得过我,我请假意投靠黄庸,为长文探知黄庸日后谋划。”
陈群瞳孔猛地一震,随即感觉头皮发麻。
他看着高柔,眼中难得露出了几分不舍。
高柔迅速说道:
“我跟黄庸也有些渊源,再说我也不是长文的旧部,去投靠黄庸,就如薛悌一般,他不会怀疑我的用心。
之后我假意阿谀,在禁军之中听其调用,此人为了拉拢我,定要假意对我推崇,不好将我推开。
我源源不断探知消息,能尽数报于长文知晓,到时长文谋定后动,也不必处处受制,就如……伯然之事一般。”
赵俨的事情之前吴质念叨的时候陈群毫无防范,还以为吴质就是在阴阳怪气。
没想到黄庸突然一刀刺过来,刺得陈群有点乱了方寸。
此刻他也逐渐冷静下来,冲高柔用力点了点头,缓缓伸手,一把握住高柔的手掌,沉声道:
“文惠助我,胜似十万禁军。
待平定荆州,我一定不会忘记文惠今日之恩。”
“长文言重了!”高柔激动地道,“咱们二人,莫要在说什么恩情,咱们……不都是为了大魏吗?我高柔心中,只有……长文一个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