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庸敢肯定,之前自己说的这些东西荀顗一共没有听懂几句。
不过不要紧,把简单的事情搞复杂本来就是大魏官僚的必修课,这样才能表现出专业、高深、与众不同。
荀顗满脸尴尬,但是这好像比之前想象的还是好一点。
黄庸没有提赵俨,没有提九品,没有提河北的迁民,陈群之前的底线黄庸居然都没有触及,甚至没有一点把这些事情摆出来谈判的念头,这倒是让荀顗极其意外。
他之前想了一晚上的应对策略完全用不上,一时不知道是福是祸,只能虚心地问道:
“卑下愚钝,烦请将军详解,这些事情陈子虽然没说,但卑下以为此事不难。
咱们都能谈,陈子也想要跟将军修好……哎,咱们都不是外人,就明说吧,陈子也觉得在将军回到洛阳之后少了很多的交流,这其中估计有什么误会,咱们说开就好了。”
黄庸也懒得周旋客套,径自说道:
“之前大魏连年用兵,又要同时应付吴蜀,所以我才向天子上奏,请求与吴蜀缓和,全力恢复民生。
丧乱以来,河北残破许久,因为之前人丁稀少,很多城镇荒芜,现在要迁移鲜卑进来开垦土地,嗯,就算他们能来开垦荒地,可这么多人总要房舍安置,总要农具、耕牛,这些都需要朝廷调拨,派遣官吏管理他们也需要很多的人力,这些都是支出,所以我之前一直想要推行一种新的方法,帮助大魏富国强兵。”
“我之前成立效率部,就是为了缩减不必要的开支,做完了这个前置条件,现在大魏还要改造屯田,把之前市面上的屯田拿出来一部分,应该卖的就卖掉,应该租的就租出去。”
“比如说吧,你家的房子挺多,有的宅院荒着就是荒着,除了后院偶尔会来几条野狗也没有别的损失,并不产生收益。
就这么放着,家里怎么能富起来?所以咱们要把这死资产盘活。”
荀顗想了想,顿时大惊失色。
“卖?这这这,这可不行,不能卖啊。”
荀顗也不傻,听出黄庸这是想要弄个方法来捞钱。
特么的你直接卖地是吧?卖河北魏军的屯田谁也不敢答应,你跟曹叡说他也不敢答应啊。
黄庸皱眉,缓缓摆了摆手,微笑道:
“卖谁不会,咱们岂能做这种竭泽而渔的事情?我们要做到可持续性的竭泽而渔。”
“……”
荀顗感觉自己小腿有点抽筋了。
他越来越确信,黄庸这肯定是早有埋伏,就等着有缘人上门。
没想到自己这个有缘人就这么一头钻进来了,他这回去可咋跟陈群交代啊。
但事情已经没法缓和了,也只能硬着头皮问道:
“那,那请教黄将军继续讲解。”
黄庸微笑道:
“第一步,咱们得先制定地契,这第一步叫做确权,这山川、河流,该是天子的是天子的,是乡绅的就是乡绅的。
第二步,看看各自的辖区里面有什么,有破木头呢,做成枪矛杆卖给军中,有废铁呢,也卖给铁匠,物尽其用,院子也租给鲜卑人自己养鸡养猪,这样这些完全不产生价值的死资产就慢慢盘活了。”
荀顗翻了个白眼,心道还以为黄庸有什么高招。
特么的还不就是卖,就是租?
这不是惯例吗,还用你来想?
还特么确权,还特么搞这些有的没的,你弄得这些我们家好几代以前就开始搞了好不好?
黄庸见荀顗满脸毫不掩饰的不屑,冷笑道:
“别急,还有后面的——下一步,咱们手中有租约了,证明未来这片地有长期的收益,我们就拿这租约去借款。
这样地还在我们手中,我们只是拿租约抵押,一样可以贷来钱物,到时候该种地、该畜牧都不耽误,我们还能再用这笔钱去做别的。
这下资源变成资产了,接下来就是资产证券化——咱们这院子是不能卖的,但是田亩逐渐开垦,周遭逐渐繁荣,荒地变成良田,这价值肯定不同。
咱们就把这未来的升值空间和收益权作价估值为股份,比如这院子我们分为一万份,一份十头牛,告诉那些鲜卑人以后这东西肯定会更值钱,让他们自己拿着财物来入股。
你花十块钱就能当这院子的股东,将来不管是涨价还是租出去收回来钱,我就给你们分红。
这下我们不仅不用花钱安置这些鲜卑人,还让他们自带干粮入股,我们顷刻就能赚他们的钱,还让他们一下就成了股东,与大魏一荣俱荣,而大魏什么也不用付出,这院子还是院子,纹丝不动,只在这斗转星移之间就从不能产生价值的不动产变成了资金融通的产品。”
“就像你有一个会缓缓产生资财的聚宝盆,你舍不得卖,只把未来的价值切块预售出去。”
“我们不费吹灰之力就赚到了这么多的钱物,自然可以用来用兵征讨吴蜀。
等占据了这些土地,相当于我们用鲜卑人交来的这些钱财作为杠杆,翘起了一份伟大的事业。
我这么说,你滴明白?再听不懂,就记住一句话,我们要把资产盘活,别让任何东西闲着,所有的资源、资产都动起来,金钱永不眠,这你总听懂了吧?”
前面几步荀顗还能跟得上。
可没想到后面居然有了这样的巨大转变,不是卖地,而是卖未来的价值?
等等……
荀顗迅速意识到了,这其中好像有个重大的问题在里面。
一切东西都能待价而沽,给大魏源源不断的赚钱,那估值是由谁来估?
同样是土地,邺城和雁门都是地,那价值肯定完全不一样,这其中的问题……
把大魏未来的预期和未来的收益出售,这确实是好厉害,好像能瞬间融来一笔巨款,大魏的豪族肯定要慷慨解囊,这艘巨大的战船转瞬间就能获得巨大的力量。
“但是……咱们都卖了,后人怎么办呐?”
“哎,”黄庸微笑道,“咱们的目光终究是短浅的,看不到太久远之后事情的,咱们做好眼前的事情,相信后人的智慧。
景倩不会觉得我是一个有什么坏心思的人吧?”
荀顗呆呆地看了黄庸很久,慢慢消化着刚才黄庸一口气传达的海量信息。
之前陈群等人一直在猜测黄庸到底在策划什么,甚至怀疑黄庸在边缘慢慢谋划,说不定会想要阻止司马懿出任河北都督。
可黄庸这搞来搞去,全然没有这个意思,反倒真的在想办法帮河北安置鲜卑。
之前河北的刺史们都表示一口气安置大量的鲜卑人难度很大,到处都是缺钱缺东西,要是天子和尚书台的各位尚书都同意了这个改法……
起码眼前的事情好像还真能度过去,这不是在帮司马懿吗?
哦,也不对,不只是帮司马懿。
这份好处,是帮了很多人。
荀顗到这时突然感觉姐夫辛辛苦苦搞得九品中正制跟黄庸的这一套相比好像格局还是稍微小了一点,眼光稍微短浅了一点,有那么一点点的不足。
他翻来覆去的想着,明显想到了更多的危险。
估值谁估?
谁有资格买?
钱收不回来怎么办?
这……
哦,他突然好像明白了黄庸这句话的意思。
那就……相信后人的智慧了。
“我,我这就回去,一定把这件事给陈子好好说说。”荀顗认真地道。
黄庸也没有多客气,笑道:
“复述一遍。”
荀顗点点头,他的记性相当不错,结结巴巴但是非常有条理的将之前黄庸说的内容完全复述了一遍。
黄庸仔细听着,确定其中没有太大的疏漏,能基本表达自己的意图,又随便突击提问了几个细节,确定荀顗背的不错,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愧是荀令君之子啊,记性确实是极好,理解能力也很强。
但是吧,还有一些东西是要完善一点的。”
荀顗此刻的态度真是要多谦恭有多谦恭,赶紧说道:
“烦请黄将军多多指点。”
“刚才这么大一盘主意,应该不是我自己想出来的吧?”黄庸笑眯眯地问着,又把手搭在荀顗的肩上。
荀顗汗流浃背,因为他感觉黄庸捏着自己肩膀的手指正在慢慢收紧。
“这,这是……这是谁呢?”
“想想看嘛。”黄庸微笑着启迪。
荀顗身体不住地摇晃,左顾右盼,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许久,他才小心翼翼地道:
“不会是,不会是我想出来的吧!”
“哎……那当然是啊。”黄庸微笑着,总算把手从荀顗的肩头拿开,“刚才不是景倩一直劝我和解,促成了我跟陈子的世纪大和解,又想出来这种让我们双方都满意,一起欢欢喜喜包饺子的计策吗?”
荀顗:……
“饺子是什么?”
“呵呵呵,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荀令君的儿子年轻有为,已经能居中协调大事,为大魏做出很多事情来了。
这对大魏来说,这比什么都重要,我有种预感,你会是一个相当优秀,能继承荀令君衣钵的人。”
“真,真的吗?”荀顗虽然比黄庸还大,但闻言还是怦然心动。
面前这可是黄庸啊,这可是陈子都斗不过,需要讲条件和解的人。
他居然夸奖我,这可真是……
荀顗不得不承认黄庸之前的选择确实是进退有度。
对荀顗来说,年少捞取功名的手段并不算多。
打仗他不会,治国没什么太大的机会,唯一的能展现出来的只有孝。
可作为大孝子,一直将老父亲荀彧的墓丢在寿春,也……嗯,不好说。
反正荀顗一直苦于没什么巨大、可以用来宣传的亮点。
黄庸弄出来的这一套东西有点离谱了,可如果算是荀顗的功劳,好像又合理了起来。
毕竟荀顗家学渊博,又是陈群的妻弟,他就应该有这个本事,这个能力。
荀顗渐渐呼吸急促起来,黄庸这次拍了拍他的胳膊,笑道:
“明天我婚礼,要是景倩有空可以来捧个场,这次就算你随礼了。”
他眨了眨眼,随即背过手,缓步走回府中。
此刻刘慈已经蹑手蹑脚地走过来,在黄庸身后不远处站定,轻声道:
“公子,属下已经打听过,这个荀景倩的才学不错,但是这品行嘛,却……嗯,公子用他的时候定要格外小心,千万别把他当荀令君用,他,他可能真的会把公子的谋划据为己有,公子刚才就不该谦让。”
黄庸摆了摆手,微笑道:
“无妨,我巴不得把功劳给他——你不会以为我在串吧?”
“这……”刘慈心有不甘,“公子谋划了这么久,这样利国利民之事,就给了他,以后史书上不好说啊。”
黄庸呵呵直笑,缓缓摇了摇头。
哎。
说起来,他刚才谋划的这一坨看上去真的好美,就是代价稍微大了一点。
不过横竖不是他现在该考虑的。
看着刘慈现在还愤愤不平的样子,黄庸平静地道:
“先别管这些,明天我的婚结完,就没有理由继续拖延了。
义仁,你要赶紧在联系咱们前线的探子,做好准备。”
刘慈上次没有提前侦查到诸葛亮生病的消息,非常不满,这些日子已经在加紧寻找派到蜀地的探子是谁。
尽管所有的证据都指向隐蕃,可隐蕃被黄庸否了,刘慈就信任黄庸。
情报部门的派系多了,彼此就是容易倾轧,刘慈这些日子已经制定了家法,谁也不能向校事之外的人传递情报,违者杀无赦,比通蜀更加严肃。
想到这位大魏的间谍头子居然在苦心孤诣搜索曹魏的间谍,黄庸也忍不住摇了摇头。
哎。
大魏的宰辅坚决不许伐蜀。
而我身为蜀国的降臣居然是伐蜀的急先锋,这……确实是串的有点混乱了。
“公子,我多问一句,咱们是做好准备伐蜀,对不对?”
“啊?”黄庸这才反应过来,赶紧说道,“伐蜀?不不不,咱们是做好准备去救吴季重,这次他南征估计伤亡不小。”
“蛤?”刘慈吃了一惊,“吴狗还有余力?”
“吴狗没有,蜀汉有没有就不好说了。
吴季重轻而无备,还被陈子催促,估计要跌个大跟头。”
如果是好奇宝宝杨暨在,估计要问为什么不把事情说出去了。
可刘慈不会问这种问题。
别人倒霉,对己方就是大好事。
同僚和敌人哪个危险真的不好说。
“我这就去办!”刘慈兴奋地说着。
黄庸微笑道:
“倒是也不急于立刻,义仁,咱们是相识最久的老兄弟了,明天的喜酒你必须来喝,再以兄长身份帮我招待一下客人,哎,我在洛阳的亲戚太少了,也只有刘兄,这个面子不会不给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