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慈虽然地位极高,但在大家的眼里他还是那个瘟神,只是从畜生稍微升级成了畜生们背后的牧者,大多数人也只是表面上跟他往来,很少有人会在喜庆的场合将刘慈请来。
只有黄庸。
黄庸不仅准备请刘慈登门喝喜酒,还准备让他坐在宾客的正中间,以自己故友、兄长的身份帮他招待客人,这是明晃晃的、实实在在的将刘慈在公开场合推出来,告诉大家这是自己人。
刘慈鼻子酸的有点发疼,眸子完全被泪水浸透,一时有点眩晕的感觉。
他踟蹰地看着黄庸,哽咽道:
“属下,属下怕,怕坏了公子的喜事。”
黄庸笑着抓着刘慈的手,轻轻拍了拍,笑道:
“刘兄这是说什么话?这两年我在前线为国奔波,一直少回洛阳,跟刘兄少了很多亲近。
但我又不是不知道这些年刘兄为我不辞辛劳甘愿忍受重重委屈?
之前进攻司马仲达之事,刘兄是真正的幕后英雄,这执掌校事以来,多少的花销都是刘兄进出负责,咱们虽然官职有高低,但是黄某心中一直把刘兄当成老大哥看待。
刘兄这些年一直关照,也不忍心看着小弟结婚的时候没有家人迎亲吧?”
刘慈再也忍不住,泪如泉涌。
投奔黄庸之前他还是个勉强收支平衡的校事首领。
可这才两年的时间,他已经成为散骑常侍,并且利用边市将校事牢牢绑在自己手中,校事已经实际变成了他的私产,情报能力极其强大。
控制蜀锦的利润实在是太可怕了,刘慈手下那些偷鸡摸狗,过街老鼠一样的校事收入和地位都有大幅提高,之前还得求着人从禁军转入校事,现在很多人找门路想要进入校事,现在校事权力吹气球一样不断膨胀,能纠察朝堂和军队,是曹叡手中的一把利剑。
之前司马懿偷袭孟达,也是想要掐住这条线,将这条利润丰厚的线路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断绝校事的资金来源,校事自然崩溃。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刘慈那几天日子可太难受了,黄庸出征的时候他甚至做好了功败垂成,之后被人清算的准备。
可他万万没想到黄庸居然这么快就摆平了一切。
黄庸去了一趟荆州,之后大获全胜。
之前阻挠他做生意的裴潜回来当了尚书令,虽然是升官,但已经无力继续干扰荆州方向刘慈的生意。
接下来的薛悌虽然在洛阳跟黄庸有一定的矛盾,可荆州现在一片荒芜,再加上有了吴质这尊大神,薛悌还真的不敢跟刘慈作对,也只能任由刘慈施展。
现在刘慈的钱是完全不缺了,深深感谢黄庸的支持和帮扶,更知道离开黄庸身边自己这产业会轰然倒塌,再次回到从前。
都这样了,黄庸居然还对他折节……
哎……
士为知己者死啊。
刘慈本来是一个道德败坏唯利是图的人,但是架不住黄庸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不只是钱,更是尊重。
哪怕他真的有什么问题,他把我刘某当兄弟,我当然也得拼命护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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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结婚了,还在加班为大魏操劳,黄庸都被自己的情怀和胸襟感动,一般人结婚的时候哪有这样的心思啊。
总之,安排好了一切,黄庸晚上睡得很香甜,开始迎接明天的盛大时刻。
二月二,春风依旧微寒。
临近黄昏,洛阳城中今天锣鼓喧天,喜气洋洋,镇军将军黄庸要正式迎娶前任征南大将军夏侯尚之女夏侯徽过门了。
洛阳城中的百姓大多数是人精,能背诵黄庸人际交往名单的也不在少数。
可今天的排场极其盛大,还是远远超过了众人的预料。
天子亲自到来,率重臣一起以娘家人的身份送亲,并要求今天百官不用下拜天子,只趋步前行即可。
曹叡本来想要帮黄庸主持一下婚礼,但华歆和刘晔都说这样会抢了黄庸的风头,到时候黄庸先拜君王还是先拜父亲都会有人说闲话,还是在夏侯徽的家中,以家人的身份送夏侯徽出嫁。
这样礼数也周到了,也显得曹叡遵从先帝的遗愿,曹叡从善如流,于是来到夏侯家门前,等待迎亲的队伍。
而看到迎亲的队伍,曹叡也登时愣住,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怎,怎么是……”
曹叡以为,按照黄庸的交际圈,来迎亲的名士长辈应该是高堂隆。
如果感觉不想折腾高堂隆这老骨头,尚书令裴潜之前跟黄庸的关系不错,应该也拿得出手。
或者最次,毛嘉、郭表好像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可看着迎亲队伍中的那个人,曹叡还是感觉自己低估了黄庸的厉害。
来的人……
居然是陈群!
陈群是昨天晚上不顾宵禁,敲开黄权家的大门希望拜见黄权。
可昨天黄权忙着跑到城南跟儿子商量婚礼的准备过程,陈群之前给黄庸送礼物的事情都交给手下人,这才想起来黄权父子原来是住在两个地方。
于是,他居然就站在原地,站在初春的寒夜中等候,一直等到黎明黄权火急火燎地从城南奔回来,这才谦和而平静地提出要求,说黄庸的结婚是大事,自己希望能参与迎亲。
黄权率领大军在汉中与魏军主力捉对厮杀的时候都没感觉这么上头,可看见陈群立在自家门前苦等一夜的时候终于感受到了。
陈群满脸堆笑,看着黄权就像看多年不见的老朋友,微笑着说之前家里有事,一直也没有顾上黄庸的婚事,实在是失职。
他想要以长辈的身份帮黄庸去迎亲,请求黄权行个方便。
黄权目瞪口呆,却也立刻点头答应了。
他们父子漂泊在外,儿子好不容易成婚,当然需要名士出面帮儿子迎亲。
大魏还有哪个名士能跟陈群相提并论,陈群这一步走的让黄权实在是欢喜不已。
陈群肯来,当然也不是没有原因的。
昨天荀顗返回,神色颇为疲惫,陈群还以为荀顗遇上了黄庸的唇枪舌剑受挫,这也很正常,他安慰一下荀顗便是。
可没想到,荀顗居然给陈群带回来了一个让他瞳孔地震的回答。
“黄将军想要跟姐夫谈个条件,跟咱们同心同力,共,共同经营河北三州。”
陈群:?
荀顗告诉姐夫,自己见到黄庸之后,先故意示弱,等待黄庸谈条件,黄庸果然上当,喋喋不休的说起自己的要求,包括要在河北插手经营,还要获得大量的田亩,安插自己的亲信。
面对黄庸的无理要求,荀顗保持冷静和原则,不卑不亢地与他周旋斗争,怒斥其内斗是在破坏大魏的稳定,挖掘大魏的根,并质疑他到底还想不想为大魏开疆拓土,为陛下扫平吴蜀。
黄庸哑口无言,当场就低头认错。
而这时,荀顗也伺机提出了之前经营许久的金融改革方案,推动资产货币化,这个方案让黄庸大为震撼,更感觉高山仰止,不得不服,于是只能低头表示接受一切提议,不再阻止陈群在河北的进取。
陈群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啥玩意?
荀顗是怎么把这些字排列组合成自己完全听不懂的东西。
啥玩意,这东西是啥?
“是黄德和想出来的?”
“是我想出来的。”荀顗自信又从容地说着,在回来的路上,他已经完全做好了心理建设才敢来见陈群。
虽然骗自己姐夫不好,但是哪个年轻人能拒绝这样的机会?
荀顗只是荀彧的第六子,只靠孝为名肯定孝不过自己一堆哥哥,之后的日子长着呢,他需要积累更多更好的名声。
这次弥合陈群、黄庸两位重臣的纷争,还提出了重要的改革方案,这足以在他的人生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之后得到姐夫的认可、众人的夸赞,也能慢慢跻身仕途,得到更多任用的机会。
哪个想要进步的年轻人遇上这种事情不迷糊啊?
再说他又不是欺骗陈群,他只是善意的将这个方案改成自己的,最终的决定权还是在陈群的手上。
陈群一开始真的不相信荀顗还能想出这种事情,可他多次追问,荀顗都满脸自信的对答如流,让陈群越问越是大为欢喜。
不错……
倒是这个考虑。
河北因为是袁绍当年的地盘,因此曹操、曹丕父子对河北的盘剥极重,不少人宁愿逃到鲜卑那也不想在曹魏治下。
人口不是地里的庄稼,不是你说生就能迅速生出来的。
之前曹丕不顾辛毗的抱大腿阻拦不断将河北人大量迁往内地,陈群也是非常支持的,毕竟陈群的基本盘在中原。
可河北也有豪族,他们也需要大量的人口争夺,因此极力支持将鲜卑人迁入进来,又要求朝廷赶紧给予支持。
以前有吴质在,陈群的触角也很难伸到河北。
现在好了,河北的豪族一起吴质给弄走了,倒是让陈群有了切入河北的机会。
之前陈群还觉得就算派司马懿过去迁移鲜卑人,一开始是要做的准备也很多,万一那些河北豪族吸收了鲜卑的力量坐大,尤其是太原王氏迅速膨胀,这也不好收场。
但荀顗想出来的这个法子让陈群一下豁然开朗,心中大为赞赏。
荀顗都能看出来的事情,陈群岂能看不出来?
河北三州现在是凋敝,是荒芜的没有产出,但是过几年慢慢恢复,人口慢慢上来了,现在的荒地在日后就是良田。
尤其是大量的军屯,因为缺少劳动力耕种大半处于抛荒的状态,可要是说卖,朝中肯定会有很多人反驳,改成卖未来的预期,改成盘活,这阻力一下就会小很多。
哎,天子就不该留着这么多的军屯,早就该都卖了,让大家发挥积极性,这样才能让市面上的货物充盈。
至于之后运作的时候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陈群不是傻子,他下意识的就能察觉到这其中存在巨大的错漏。
只要能找个合适的名义,将河北的军屯、山川都买到手上,这其中就有操作的之法,卖给谁、多少钱,这最后不是还得商量?
只要商量,就是陈群的回合了。
景倩这法子当真是厉害,为什么之前没有提起,而且这论断的用语怎么听都觉得有点怪异。
荀顗也能感觉到陈群的疑惑,他在来的路上已经想好了,从容地道:
“黄德和学究天人,我远不及其分毫,我之前只是有个想法,模模糊糊的说出来,他立刻会意,而且大加赞赏,他讲的更好,不愧是太学出身。”
荀顗巧妙地将自己的定位定在提出问题上,而将黄庸只放在具体阐述问题上,然后自己用黄庸更好的说法来阐述自己的精神内核,那内核还是他自己原创的,完全是他自己智慧的头衔。
陈群满意地点了点头,心中疑虑稍去,对荀顗更加赞赏。
能进能退,张弛有度还不居功,能说对手的优点,确实是应该着力培养的能人。
更何况,他还是自己的妻弟。
年纪轻轻就摆平了这样的大事,甚至说服了铁齿铜牙,之前战无不胜的黄庸。
这样的人才……
陈群不仅要用,而且要大用。
他欢欢喜喜地承诺就按黄庸跟荀顗说的来。
先别管这招好用不好用,就算先给黄庸画个饼,能让黄庸口头承诺这几个月不犯畜,给陈群争取在荆南四郡布置的时间都极其合算。
欢喜之下,陈群当即决定来拜访黄权,投桃报李。
先表面上支持一下,给足了黄庸面子,还能给天子制造一些误判,何乐不为?
所以……
一大早黄庸听人说陈群居然出现,替自己迎亲的时候目瞪口呆,不得不感慨陈群在朝争这一块确实是有技巧。
如果没有天子拉偏架,陈群一个眼神都能把自己给秒了。
不愧是陈子啊,这哪是我的敌人,这不分明是我的合作伙伴吗?
黄庸心中吐槽,也只能温和地接受陈群的祝福,和蔼地道:
“昨天景倩一席话说的我好生惭愧,这才知道之前对陈子多有误会。
今天陈子能来,我这才知道陈子有如此胸怀,以后一定多聆听陈子教诲。”
陈群当然知道黄庸是在跟自己客套。
两个人都心照不宣,对视一笑,看着天子的送亲车队,陈群下意识地紧了紧身上的锦袍。
大丈夫当如是也。
“婚时没到,陈子不如先来吃点东西?”
“德和客气,”一夜没睡的陈群神采奕奕,微笑道,“不敢耽误了好日子,咱们先上路,洛阳太大,这一路咱们得缓缓行。”
“好,都听陈子的,就缓缓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