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豫唯唯诺诺,几乎不敢抬头看黄庸的眼睛,他壮着胆子说完这些,黄庸却谦和地笑了笑,冲他躬身行礼,叹道:
“老将军,黄庸此生很少佩服什么人,老将军算是一个。
这么多年老将军受尽委屈,却一直还惦念着保境安民,别人不服老将军,可黄某却极其信服,之前将军频频出击攻打鲜卑之事,黄某每次听闻都心驰神往,恨不得为将军麾下一将,跟随将军驰骋塞外,痛击胡虏。
终究有一天,黄某一定一定会为老将军伸冤,让老将军能堂堂正正站起来做人。
嗯,以后的大饼就先不画了,黄某素来是个做实事的人——老将军是来帮吴都督做事吧,好,我也助老将军一臂之力,帮老将军成功!”
“啊,小的怎敢受黄将军……”田豫下意识地抬起头来,刚想说点自贱之语,可看着黄庸真诚的眼神,他感觉自己凹陷的眼眶中泪水不断溢出,浑浊的眼睛模糊了一片。
田豫的风格跟曹魏众人确实是有点格格不入了。
不管是当南阳太守,还是当驻军边关,他都兢兢业业不辞辛劳,这一把年纪勤勤恳恳,早就不顾脸面,能熟练地向任何不如自己的人下拜,甚至卑躬屈膝地出卖自己辛辛苦苦的奋战得到的功劳。
在大魏,杀敌报国不是最难的,最难的是怎么证明自己杀敌报国。
田豫当年在南阳帮曹仁收拾好了荆州之战的烂摊子,却因为邀买人心,被一脚踢到了幽州,他没有怨言,起码回家了。
之后长时间给吴质这样性格乖张的人当手下,替他奋战杀敌,顶风冒雪大战鲜卑,屡次施展奇谋远征塞北,他也没有怨言,起码这还是他小时候的抱负。
但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这么多年战无不胜,仅仅因为在马邑被包围了七天,之后依旧大获全胜,却因为这七天被抓到了痛脚,自己奋战的功劳被夺走,这七天的失利甚至变成了攻讦吴质的借口。
这次惨遭贬官,名声尽毁,来洛阳城这些日子,无数人都抱怨是他导致河北这几年一直在打仗,耽误所有人的生机。
甚至他唯一的靠山吴质也抱怨,抱怨他之前马邑之战怎么就被包围,这仗是怎么打的。
田豫不敢辩解。
这些年他学到的最大政治智慧就是越辩解越会被欺负。
他这次回到洛阳,对所有人都恭敬下拜,自称“小的”,用自己摇尾乞怜的可怜姿态争取这些人高抬贵手,不要再骂了。
今天是奉吴质的命令来给黄庸再送点新婚礼物表达客气,他非常畏惧这种天子的宠臣,生怕自己跪的不够虔诚,姿态不够卑微,让他心生不悦,在天子面前说自己几句不好。
可黄庸已经身在云端,为天子喜爱,却丝毫没有展现出一丝骄横和傲慢,反倒对自己折节下交,还说要给自己伸冤。
更让田豫感激的是,黄庸好像知道伸冤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他特别告诉田豫,自己眼下就要先帮他做成事,顺便也是帮吴质做点事情。
这……这是一个天子宠臣能说出来的话?
之前所有人都说黄庸是一个满腹心计的猥琐小人,此人诡计多端,喜怒无常,多说两句就要给人下套,一旦触怒了他就要迎来灭顶之灾。
可田豫这些年也算是有点识人的能力。
从黄庸的眼中,他好像能清楚地看到真诚和纯良,这个跟自己并没有什么交情的年轻人展现出的善意居然完全不作假,就像三十多年前自己偶然见到的那群人一样。
“小的,小的多谢黄将军了,那……”田豫犹豫了一下,轻声问道,“不知道黄将军刚才提问小人的,嗯,黄将军自己是怎么想的?”
黄庸笑哈哈地道:
“你看看,老将军这才是考我了,我还年少,不懂兵法,自然也不懂这些东西。
我只知道事情得交给专业的人做,我们做好后续的事情就行了,我马上就给吴都督送去一个强援,之后怎么打,别问我,问他就行了。”
“呃,好。”田豫说着,又赶紧道,“小的多谢将军指教。”
见田豫又要下拜,黄庸赶紧无奈地阻止,又贴上去轻声道,“说起这个,我倒是要在将军面前卖弄一番:我之前跟吴将军说过要先伐蜀国为上,只是现下陈子一心想要夺去荆南四郡,将军一定要极其小心,能看守后路就看守后路,千万不要随便前进,以免落入蜀国的奸计之中。”
“啊!”田豫大吃一惊,又皱眉道,“黄将军的意思是,蜀国要趁机进攻我等……这,这不可能啊,不,小的没有质疑将军的意思,只是之前听闻诸葛亮病重难以治事,蜀国上下一片惊慌,这还……啊,难道将军的意思是,诸葛亮是在装病?”
“哎,我可没有这么说。”黄庸微笑道,“不要把敌人想象的太无能,蜀国经营许久,之前已经吞并凉州,这么多的能臣猛将都抵挡不住,纷纷投奔蜀汉,之前郭淮这样的重臣都主动勾结诸葛亮,天知道日后还有什么事情。
将军在荆州万万小心,听我一句劝,荆南四郡你就不要去了,安守后方,将这个立功的机会让给有需要的人吧。”
田豫认真地思考了片刻,任由风雪不断拍打着他苍老的脸,脸上的刀伤被吹得隐隐作痛,撕扯着他颅内阵阵生疼,眼神颇为复杂。
“我,小的,小的不能背叛吴都督,此事,小的一定要给吴都督说起。”
“啊,当然,没问题啊。”黄庸看着田豫,满脸欣慰之色,“你放心吧,咱们可不是这种为了党争不顾大局的人,老将军给吴都督说起此事,我心中格外欢喜呢。”
田豫苦笑道:
“将军为何不亲自将此事说给吴都督,吴都督必然感激不尽。”
黄庸笑呵呵地摇了摇头,轻声道:
“吴都督不是那种听人劝的人,我要是跟他说的明白,他会觉得我在教他做事。
而且吧,这天下很多事情不是道理上可以就可以的,吴都督虽然强横,但有些时候就是不能低头,就像之前吴王进攻石亭之战——难道吴军就没有一个人看出来徐元直是诈降吗?那可未必。
只是这天下很多事情就是身不由己,越是知道越是了解,这麻烦也就越大,老将军一定非常明白这个道理。”
田豫怅然不语,许久才缓缓点了点头,感激地道:
“小的多谢将军教诲,若是此番有生回洛阳之日,一定再来将军府上拜见。”
黄庸微笑道:
“好,我还盼着为将军洗刷冤屈,还望将军一定要万万保重。”
田豫已经好多年没有听见这种话,他迷迷糊糊,却又果断地转身,竟然行的飞快,踉踉跄跄踏雪逃走,看着他萧索的背影,黄庸轻轻摇了摇头,而夏侯徽也从后面缓步过来,先帮黄庸拂了拂肩上的雪花,又把一件羊毛披肩罩在黄庸的肩上。
“赵俨?”
“蛤?”
“夫君不是说要给吴都督派去援手吗?那肯定就是赵俨呗。”夏侯徽睁大眼睛,认真的道。
黄庸点头道:
“这倒是不错,不过夫人是怎么知道的?”
夏侯徽得意地道:
“这还不简单,之前吴都督先征召赵俨为军师,之后你和曹将军又要征辟赵俨,赵俨肯定在洛阳是待不下去,总要出去避避风头。
陈长文想要荆南四郡,正好把赵俨派过去助吴季重成功,虽然有点丢人,但以赵俨为人,也能忍耐吴都督的脾气,事半功倍,是不是?”
黄庸轻轻点了点头,笑道:
“夫人英明睿智,一下就看出我为大魏的拳拳用心,要是天下人都能像夫人一样理解我可就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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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过了还能下雪,朝野一群人都开始闲的没事研究是谁触怒了老天。
以前大家就要规劝一下天子,让天子注意自己的德行,但天子刚刚在去年取得了一场关键大战,好像没什么德行上的问题,大家都怕劝谏给自己弄来九族消消乐,因此只能转移话题。
而在这时候,城中发生了一些不大不小的事情。
刚刚来到太学的鲜卑显贵子弟因为语言不通和习俗问题与其他太学生产生了矛盾,那些鲜卑一言不合就动手,却没想到大魏的太学生也各个武德充沛,居然也撸起袖子跟他们狠狠厮打起来。
双方大战一场,很快就闹到了朝廷上,不少人趁机上奏,说是这些人到来是灾祸之状,恐怕引来了老天不乐。
陈群大怒,心道这还能行?
居然还有人妄议朝政,这不是破坏国家大事?
他立刻下令,命令司隶校尉鲍勋将这些人拿下交给廷尉处置。
鲍勋点了点头,立刻下令动手,第二天来报说几个动手的鲜卑学生都被拿下送进诏狱,一晚上估计已经感受到大魏文化的厚重,不会再生事了。
而凑巧的是,这几个人下狱之后,天气立刻开始转暖(也该转暖了),朝中众人纷纷高呼找到病根了,原来问题在这,还是鲍勋出手果断,一下就找到了病根。
说实话,这纯纯是黄庸等人朝争预料之外的事情,陈群也没想到己方的关键人物鲍勋这一出手居然给自己先来一个暴击。
他怒不可遏,赶紧召来鲍勋,愤怒地道:
“叔业,你这是做什么?”
鲍勋冷着脸,平静地道:
“长文,你不是让我拿人吗?
我拿了啊,这些鲜卑人来咱们大魏太学求学,我先教他学礼,有问题吗?”
学儒先学礼,当年孔圣人都找老子问礼,鲍勋觉得自己这是因材施教,没有偏私,这才是找到问题的关键了。
可陈群气的脸都歪了,极其不满地道:
“我让你拿那些胡说八道之人,为何要拿那些鲜卑人?”
鲍勋完全不畏惧陈群的威严,皱眉道:
“这些鲜卑人生事打人,我已经问的清楚,拿了不就拿了。
怎么,长文你还要为这些鲜卑人出头,把我也拿了吗?”
陈群差点被鲍勋一口气噎死。
特么的这是谁先动手的问题吗?
这是咱们的大方向问题好不好啊?
咱们现在要怀柔、要拉拢,得给这些鲜卑人超过普通太学生的待遇。
打人是鲜卑人的习惯,倒是得问问这些太学生为什么忍不住还手。
你把他们打跑了,咱们怎么跟鲜卑人交代,被人说咱们是把鲜卑人骗进来打怎么办啊?
高柔赶紧打圆场,苦笑道:
“行了行了,那些鲜卑人进了诏狱我也没有责打他们,申饬了几句,关几天放出去就是了。
长文,咱们要以和为贵,不要窝里斗。”
鲍勋却完全不给高柔面子,肃然道:
“鲜卑人一贯畏威不畏德,他们来大魏,若是欺负咱们的人咱们都不敢还手,这才是生祸之法。
高文惠,谁让你把人放走的,把人给我抓回来!”
陈群大怒,厉声道:
“鲍勋,你还在我面前管高文惠了?
若不是文惠相救,你早就死在诏狱之中,现在还敢如此?
你抓那些鲜卑人倒是无妨,好,被你现在做的,朝中不少人都在说我等迁移鲜卑之法有伤天和,我看你如何交代!
你要是不想当这个司隶校尉,趁早辞官别做,我陈某不认识这种不顾大局之人!”
鲍勋大怒,厉声道:
“好你个陈群,是,我欠你一条命,但我不是你的狗!让我做这种不分黑白之事,你还是另请高明吧!”
说着,鲍勋居然把帽冠狠狠扔在地上,飞快的冲出司徒府门,引得众人齐刷刷地将目光投过来。
陈群脸色铁青,看着鲍勋的背影久久说不出话。
高柔叹了口气,又低声道:
“长文,我刚才还听得一件事——曹子廉也来凑热闹,要征辟伯然为军师……”
“我已经听到了。”陈群面无表情地叹了口气,“我已经跟伯然说好了,让他赶紧出发催促吴季重,荆南四郡,非打不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