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在,最初陈群将目光对准荆南四郡的时候也没什么太大的战略考量,只是单纯的权力欲望烧起来,想要继续扩大手中的权势,仅此而已。
但现在不一样了。
陈群已经意识到,自己已经在能用的范围内将自己的权力扩充到了极限,如果是在治世,他真的是权倾朝野,慢慢能追上当年的霍光。
可现在是乱世。
乱世就意味着敌人随时可能到来,己方也随时可能发动大规模的军事行动。
一场成功的军事行动可以迅速让大量的参与者封侯,这是陈群拍马都难以追赶的效率。
曹魏现在的军事大半依旧牢牢掌握在曹真、曹洪、曹休这三大宗室的手中,用兵如何,皇帝只需要跟自家人稍微聊聊就行了,真到了关键时刻朝廷的一切运作都会围绕军事活动展开,能跳过陈群精心布置的很多关卡特事特办,让陈群和他手下的一切权力无效。
偏偏军事方面,陈群无疑是不及格的。
曹操给过陈群机会,赤壁之战的时候陈群担任曹操的参军,基本上各方面都不及格,甚至在挽回损失上都没有做到。
淮南、江陵两场大战,让大量人通过战功跻身朝堂,九品考核出来的清正也只能排在这些人的后面,或者给这些人做一个辅助的角色。
这是陈群不太能接受的,也是他现在必须争取的。
消灭吴蜀困难太大了,陈群虽然对权力的期望极高,却也没有琢磨过要做出这种逆天而行的事情,理论上不能补上军事这一块,他这辈子也差不多到头了,能巩固一下手上的权力不至于失去的太快,给子孙铺铺路也差不多了。
可黄庸偏偏就给了自己一个巨大的机会。
之前陈群已经收到消息,荆南四郡这个冬天之后已经开始忍不住,不少人纷纷举兵谋反。
尤其是武陵郡。
武陵民风彪悍,百姓又极其不服孙权,各地的蛮人已经开始造反,纷纷投入大魏温暖的怀抱。
只要拿下这里……
只要拿下这里,这就是陈群为大魏拿下的一块巨大土地,这是谁也抢不走的功劳。
这能大大提升他的威严和话语权,甚至有机会染指他之前做梦都不敢想的那个位置。
没什么不敢想的……
曹操在兖州的时候肯定也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他能成为魏武帝,人的野心都是一步一步来的,如果当年赤壁之战是曹操获胜,那都不用等待曹丕,曹操就能一统天下,直接开国承受天命。
高柔缓缓走到陈群身后,叹息道:
“伯然一定不甘心,去吴季重那,吴季重定要奚落他,以伯然的资历,也没必要受吴季重的侮辱。”
陈群无奈地叹道:
“他当然不愿意,但我也跟他好好说了,不走怕是不行了。”
陈群本来想给赵俨弄个九卿,但吴质、黄庸、曹洪三个人先后上表,算是把赵俨的路给堵死了——他是称病从军师的位置上退下来的,现在再回来当军师,合情合理,总不能称病退下来啥也不做就直接给你提一级,这不显得你之前那病有点问题,是故意给大司马上眼药。
他要么称病回家歇着,要么就赶紧先接受现实。
对他来说,这一套也有解法。
只要他帮助吴质拿下了荆南四郡,得胜回朝的时候功劳簿排名这一块陈群自然有办法把他排在吴质前面,到到时候名正言顺,说不定有晋升赵俨都督一军的机会,这也是让赵俨熬出头了。
高柔忧心忡忡地看着陈群道:
“长文,我还有一件事忧虑。
我听人说吴军在荆南四郡经营许久,在交州还有兵力,去岁大败,孙权已经无兵将可用,势必要再把吕岱调回来。
我军要是急进讨伐,只怕又是苦战连日,一旦僵持下来只怕朝中又有人生事。”
陈群深以为然,轻轻点头道:
“不错,狮子搏兔尚且要竭尽全力,我等进攻荆南四郡自然要好生筹谋准备,以求万全。
在朝中想要给我添堵的,现在也不过是黄德和一人而已,河北的事情我已经跟他谈好了,这是天大的富贵,他也是人。”
黄庸既然能同意荀顗的方案,那肯定也是想在河北那边谋点产业。
黄家从益州迁移过来,现在已经娶妻,日后要开枝散叶,黄庸也不能总是只为当下考虑,这一波能在河北买下大量的产业,他们几家都能将手掌伸过去,陈群不相信有了这样的好处黄庸还会不动心。
他也不是圣人,不是圣人就有破绽。
这一点陈群非常自信。
“诸葛亮病重,已经返回汉中,这件事曹子廉也已经知道了。
他急着征召伯然为军师,倒不完全是想要恶心我们,是真的想要做些大事。”
说实在,如果黄庸征召赵俨去做军师,那最多就是恶心恶心赵俨,可曹洪是真的掌握大军的一方镇守,听说诸葛亮生病了,一定想要夺回凉州。
朝中那些凉州出身的人一定会竭力支持曹洪,等于一大波的政治资源都被曹洪带走,这涉及到路线的问题,会进一步壮大曹氏宗族的巨大权势,缩小陈群的掌控范围。
这是陈群不能接受的。
可以说曹洪这是最后推了他一把,他下定决心,一定要打,把赵俨派到荆州,无论如何要取得这场关键的大战胜利。
“文惠,你会助我,是不是?”陈群喃喃地问。
高柔将头上的獬豸冠缓缓摘下,郑重地放在一边,俯身行礼道:
“那是自然,在下对陈子的忠诚绝不作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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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朝廷正式宣布了一件大事。
孙权去年遭到重创之后依旧屡教不改,不肯交出质子、不肯停止对荆州人的掠夺和侵害,朝廷已经不能忍耐。
曹叡下诏,改封已经投降的陆逊侄子陆凯为吴王,征东将军,并且命令孙权立刻退出荆州除了江夏之外的所有土地。
当然了,孙权根本不可能接受这个要求,于是曹叡再次下令荆州都督吴质、荆州刺史薛悌、南阳太守田豫等人向南进发,为了保证这一战的顺利,曹叡以赵俨征东护军,囤驻荆州协调吴质、文聘、孟达,大军一起进发。
这一战是曹魏立国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在没有宗室作为总领的情况下展开大规模军事活动。
其实理论上曹叡也不是很想打这一仗,但诸葛亮病的太不是时候了,杨阜等人一直哀求曹叡出兵夺回凉州,曹洪也一个劲的说想要趁机攻打汉中。
合理吗?
很合理。
之前要不是诸葛亮出现在街亭张郃也不至于败得这么惨,而且明显看出来魏军的战斗力是远远超过蜀军的,且将养一年,关中的魏军已经渐渐恢复元气,陇右的蜀军还被凉州牵绊,一年时间都在到处用兵平叛。
曹洪和杨阜这对仇家现在一致认为,只要大魏的铁骑前进,没有诸葛亮的蜀军将被瞬间杀得干干净净。
曹叡闻言也只能苦笑,终于明白这天下的事情很难有人从大局考虑,主要看屁股坐在哪里的问题。
曹洪屁股坐在关中,他想要征伐蜀汉是巨大的政治正确,而用兵之后天下的物资都会向关中云集,他手中的权柄将迅速飞升。
反对他的人也未必就是为天家着想,只是单纯不想让黄庸拿到这样的权柄。
与其自己主动拒绝曹洪、杨阜,让二人失望与自己离心,还不如顺水推舟答应陈群——天子的解释是陈群一定要征讨荆南四郡,而且陈群的党羽也一定支持,他无话可说也阻止不了,曹洪和杨阜不满就尽管去找陈群的麻烦吧。
曹叡这一招顺水推舟很有章法,孙权现在国内矛盾重重,他要巩固江东的本部都非常困难,更别提荆州了——甚至现在都不用曹魏去打,荆州已经有这么多人等待投降了,看上去直接接收他们也不是不行。
只是曹叡经过了这么多的事情之后已经不是之前动不动就全军出击的皇帝。
打硬仗用精兵,打这种仗肯定不能全军都上,还是让吴质先去试试,要是真能开疆拓土,那是曹叡用人有方,要是吴质失败了……
哎,吴质失败了不是很正常嘛?
有赵俨在,只要不是大败,都能交代过去,到时候黑锅往吴质头上一扣,满朝文武都开心了。
布置好了这一切,曹叡又把目光投向右手边不远。
镇军将军、侍中黄庸就站在一群侍中之中,与王肃并肩而立,平和地微笑着冲曹叡点了点头。
曹叡心中一暖,也冲黄庸点了点头。
这次黄庸虽然还是不支持跟孙权翻脸,但也觉得应该给孙权一个教训,还主动提议将臧艾调给吴质,并严令邓艾、石苞二人听候吴质调用。
这样吴质纸面上集结了文聘、孙密、邓艾、石苞、臧艾,加上本部的田豫和支援的赵俨,以打荆南四郡的角度来说已经非常够用。
孙权有本事就再次组织兵马来大战,可连续两场大败之后,孙权甚至凑不出足够的兵马再战一场,曹叡也觉得自己实在是有点小心过度,也生出自己是不是小心过度这个念头的时候,下一个念头也随即抑制不住钻了出来。
万一成功了,我是不是就占据荆州全部,实现先帝也难以完成的大业,吴蜀两国只能望风来降,再也没有一战之力了?
这都是……德和用兵如神,也是朕调度有方。
陈群也一直在观察天子的表情,见天子满脸喜悦地看着黄庸,也表情复杂的将目光汇聚在黄庸的脸上。
这个少年人在黄初七年年初时还是个不显山不露水的降将之子,这才短短一年半就能翻云覆雨,做出这些大事,他年纪轻轻已经是镇军将军,以后的前途一定相当恐怖。
这样的人能拉拢就一定要拉拢,不拉拢……
等这次在荆南大胜,我在朝堂第一个要杀的人,就是他。
黄德和,你千万别让我失望啊。
结束朝会,黄庸刚准备离开,就听见背后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
“德和,等等老夫。”
黄庸一回头,只见华歆拄着拐杖,艰难地走了过来。
华歆腿脚不好,之前都有让仆人搀扶,此刻却屏退仆役,自己拄拐过来,黄庸知道他想说点悄悄话,脸上稍露苦涩,笑道:
“太尉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华歆满脸皱纹的脸庄重肃穆,却在离黄庸一丈之外站定,庄重地道,“你之前结婚耽误了不少国事,此番即将南征,为何还不争先,年纪轻轻就没了锐气,这还得了?”
黄庸听出,华歆这是来试探自己了。
华歆是一个不能吃亏的人,有功劳一定要往前蹭,然后一直赢下去。
按理说这次收复荆南四郡之战,华歆也是一定要想办法往里面钻一钻,可他这次居然一言不发,陈群不断往军中安排自己人准备蹭指挥之功的时候,华歆却冷静的停住了。
黄庸想了想,微笑道:
“黄某用兵,全靠诸将齐心协力,万万不敢自己争先。
曹子廉将军已经回朝,我正要跟他商议讨伐蜀汉之法,这南征之事嘛,我也请吴将军带着臧公美上阵,为吴将军留守襄阳,其他的事情,倒是不敢随意掺和了。”
一句留守襄阳,华歆顿时完全明白过来。
他眯起眼睛,嘴角微微上扬,缓缓地点了点头,压低声音和煦地道:
“也好,你是个知进退的人,是啊,这军国大事,本来就没有万全之事,朝堂上众人过于欢欣,甚至都觉得这四郡已经全在手掌之中,却不知这用兵乃是生死之法,小事也可能变成大事——那劝谏天子的事情,就交给老夫吧!
怎样,德和意下如何?”
黄庸心道华歆特么的真是个人才。
自己就说了这一句,他居然已经猜到七七八八,而且又抢在了自己前面。
不过这样也好,华歆是太尉,之后制造的声势一定极大。
他冲华歆轻轻欠身,微笑道:
“那就有劳太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