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都……
包括李严吗?
这话让王沈的心中极其感慨。
他之前不明白就李严这点朝争手段是怎么混到中都护这样要紧位置的。
可黄皓的话好像让他一下明白了很多的事情。
他几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去的,反正每走一步,他的心就跟着颤抖一下。
之前他心中好几次狂呼,想要立刻转身去举报隐蕃。
可他从小失去父亲,一直都是家里人在养育,又岂能因为这个让家中众人陷入绝境之中。
可恶啊……
真的好可恶啊。
曹魏这些鼠辈,实在是,实在是鼠辈至极。
不管是黄庸,还是贾充,还是其他什么人,你们都是一群鼠辈,我,我……
王沈踉跄着走在成都的街头,明明没有喝酒,可脚下的步伐虚浮,宛如喝了一堆烈酒一般,引得周围众人都不敢靠近他,倒是几条无主的瘦犬看着王沈的模样,一直不紧不慢跟在他的身后,准备等待王沈倒了就上去啃食他的尸体。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王沈终于缓步回来了自己临时居住的宅院。
这是一座距离成都丞相留府不远的小宅,只有一间屋、一座小院,王沈和隐蕃一起暂住在此处。
隐蕃对外的解释是,自己是王凌的麾下,王沈又是王凌的族侄,双方能叙叙旧。
反正成都现在因为李严犯畜和诸葛亮的病情一片慌乱,倒是也没有人深究。
这些日子,隐蕃已经发现了汉军的一个重大的弱点——他们并没有仔细筛查降将的组织,文钦、王沈等降将投降之后都能来去自如,对机密的控制也非常薄弱。
比如诸葛亮生病这种消息居然可以随便透露出来,引来了不少人的惊慌,这确实是给他的活动提供了巨大的方便。
只是这样一来,隐蕃觉得自己之前的设想好像要完全扑空了。
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黄庸可能是奸细的可能性又要大幅降低了。
难道曹魏境内除了黄庸、孟达之外还有其他人在活动,还能接近高层,这就相当的危险了。
犹豫许久,隐蕃开始将自己调查的事情汇总起来。
只是……
只是怎么传出去呢?
隐蕃正犹豫之间,只见王沈已经阴沉着脸缓缓回来,赶紧起身,小心地向门外张望。
确定王沈是一个人回来的,隐蕃这才低声问道:
“怎样,打听到什么事情了吗?”
王沈犹豫了一下,挤出一抹难言的苦笑;
“黄皓已经许久没有回汉中了,他并无长才,也没什么见识,从他那里只打听到了一些琐事,并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
“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王沈说着,脸上满是怨毒地盯着隐蕃,“你这小儿,休要这般问我,把我逼急了,我让人把你一刀杀了,再说你是患病而死,你又能如何?”
隐蕃看着王沈额头青筋跳动的模样,微笑道:
“我来之前已经跟家里说好了,只要我死了,别管是什么理由,一定也要杀几个你的家里人。”
“你……”王沈脸色一白,怨恨地道,“你们这些人,当真是无赖,你们如此是君子所为吗?简直是胡闹!”
不过,隐蕃的威胁王沈还是相信的。
在大魏久了,大魏是什么德行王沈最清楚不过了。
他们就这样把自己投入成都,让自己受这种小儿节制,肯定已经做好了无赖手段,自己算是被完全拿住了。
隐蕃见王沈快要发飙了,也不想把他刺激的太过,随即微笑道:
“我知道,王公之前受了不少委屈,是大魏对不起王公,绝不是王公对不起大魏。
可现在咱们是一股劲一条心,要是从前有什么为难处,还请王公见谅。
蕃不过是为了大魏一统天下,为了百姓过上好日子,这才这般得罪王公。
他日大魏振兴,王公荣归故里,王兖州、王青州一定会位极人臣,王公要是想要找蕃报仇还不是手拿把掐,何必急于一时?”
王沈见隐蕃说的极其轻巧,心道大魏居然也有这样的人,那还真是挺罕见的。
他也懒得继续跟隐蕃争吵,冷笑道:
“行了,那咱们的事情以后再商议,你倒是告诉我,你就算查访到了消息,又准备怎么送出去?
莫不是你已经找到了天子安置的其他人?”
隐蕃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道:
“现在还联系不上,也没有人来跟我们见面,那人一定极其隐蔽,甚至怕是不在成都。
至于我怎么往外传递消息嘛,那当然是要靠其他人,我这些日子已经说服不少人为大魏做事,靠他们将消息传递给大魏天子知道便是。”
隐蕃自己也没有想好怎么传递消息,但又怕本来就不坚定的王沈出卖自己,于是信口吹牛,说已经有很多汉军的高层跟自己勾结。
王沈当下脸色惨白,下意识地咬了咬嘴唇,心中生出几分畏惧。
但经过了这么多的事情,尤其是经历了李严事件,王沈也在成长,也知道人长一张嘴不止能吃饭,还能放屁的道理。
他略略沉吟,已经有了计较,脸上当下露出了极其凝重之色。
“那好——我这倒是有一件十万火急的大事,要立刻说给大魏知晓。”
“哦?”隐蕃顿时来了兴趣,兴冲冲地道,“是什么事情?”
王沈斟酌了一下,已经将之前黄皓给他的消息稍稍杂糅掰开,肃然道:
“我听黄皓说,蜀国诸官长各个心如铁石,说就算诸葛丞相不幸,也要坚定坚定北伐,也就是说……”
“就是说……便是诸葛亮死了,大魏也不能掉以轻心。”隐蕃表情肃穆,轻轻点了点头。
这个消息听上去没有这么重要,但实际很有价值。
隐蕃知道,诸葛亮要是病死,曹魏难免要松懈,朝中一定会有人说诸葛亮都没了在关中囤积这么多的兵马也没什么用,还不如赶紧撤回来。
要是能及时了解蜀中未来的军略走向,起码魏军还是能保持现在的戒备。
这件事听上去不是很紧急,但是隐蕃本身没什么好的传递消息渠道,把消息传递回朝堂不知道要等多久,现在下手好像正是时机。
“多谢王公。”隐蕃谦和地道,“日后大魏一定会牢记王公的丰功伟绩,太原王氏果然满门忠良。”
说起这个,王沈心中又是一阵难言的恨意。
是了,我是太原王氏啊。
我全想起来了,我是太原王氏啊,就算是董卓这种人也休想摆布太原王氏,别说这种小儿。
好个隐蕃,你给我等着!
王沈这才想起来,自己东行的路上就琢磨着要跟黄皓配合组建一个类似校事的官署扩大手中的权柄。
只是遇上隐蕃之后,他心里难受,居然把这件事给抛到脑后了。
可现在,他又有了一些别的思路。
按照隐蕃的说法,曹魏派到大汉的奸细只怕不在少数,甚至还有不少大汉的官吏也被此人收买。
事不宜迟啊,事不宜迟啊!
王沈斟酌了一下,眉毛一挑,凝神道:
“还有一件事——之前黄皓想要让我帮他弄一支内卫,专门为宦官传递消息。”
隐蕃眼前一亮,但是随即想到一个问题:
“这是好事啊,但是为什么找你?”
不过他很快也能自圆其说——因为王沈出身太原王氏,本来就是名门望族之后,跟朝野能说上话,而且大汉的宦官嘛,大家懂得都懂,他们出身卑微又想要权力,找王沈这种投降没有根基的人合作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隐蕃谨慎地点了点头,刚想给王沈再交代点什么,突然听见门外传来阵阵的脚步声和呼喊声。
“围上去!别让这个叛徒跑了!”
“休要胡言,什么叛徒不叛徒的,现在事情如何还不知道,不要胡言乱语!”
王沈和隐蕃心中都是一凉,王沈更是脸都白了。
隐蕃迅速把目光投向王沈,王沈赶紧摆手道: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脚步声越来越近,二人的心都快提到嗓子眼里,可许久之后众人的声音又不断向远处,原来刚才的脚步声是从门前经过。
隐蕃心中稍定,一个箭步迅速奔到门前,霍得一下拉开门,却见门口的官道上已经占满了士卒,各个脸色阴沉,看上去竟然是发生了不得了的大事。
“这位上官,可是出什么事了?”隐蕃小心地问。
周围的军吏并不答话,目光只是匆匆在隐蕃脸上扫了一下,露出极其尴尬和不耐烦的表情。
王沈这会儿也走出来,见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赶紧招呼道:
“伯岐,出什么事了!”
张嶷返回成都之后已经被表奏为羽林中郎将,参与执掌宫禁,只是天子的任命还没有下来,暂时以丞相府属吏的身份率领丞相府的卫兵活动。
听见王沈的呼唤,张嶷赶紧过来,冲二人行礼,黝黑的脸上露出难言的尴尬。
“出大事了,二位先回避一下,我等要拿一个大叛徒。”
“嗯?”隐蕃好奇地道,“出什么事了?”
张嶷犹豫了一下,叹道:
“也瞒不住了,我就索性说了——李严跑了!”
“什么!”
王沈和隐蕃一齐惊呼出来,一时面面相觑。
“跑了?”
不是,怎么回事啊,往哪跑啊。
李严之前可是跟诸葛亮一起受刘备托孤的重臣,蜀汉实际的二号人物,如果不出现之前那些上蹿下跳的小丑行为,在诸葛亮病重之后是诸葛亮妥妥的接班人。
之前蒋琬也不敢直接拿他,而是先稳住他,让天子和诸葛亮再做决定。
可李严现在……现在怎么跑了?
“跑了!”张嶷苦笑道,“李严前些日子的恭顺都是装出来的,他心中一直极其不服,一直想要趁机逃窜,他之前已经让内卫买通了城门的守卫,今天清晨便溜出去,我等还不知晓,才发现他跑了,正在飞快追赶。”
王沈和隐蕃脸都白了。
我特么……
诸葛亮病重,李严叛逃,这特么是疯了吗?
再说,李严要往哪跑啊!
“肯定是往江州,我们已经派船去追赶,希望还能追得上吧。”张嶷脸上露出惭愧之色,“我这些日子每日都饮酒,耽搁了家国大事,要是李严真的跑了,我……我只能以死谢罪了!”
王沈脸都慢慢绿了,隐蕃虽然感觉欢喜,但也下意识地想到了一件事。
唔,这场面是不是从哪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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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城外,文钦正在摸鱼。
是真的摸鱼。
开春以来,成都干旱少雨,蒋琬发动成都留守的众将一起疏通水利灌溉农田,千万不能耽误春耕。
文钦本来不想做,但他是荡寇将军,这次东征大获全胜之后,率领一支常备的兵马,五百人。
五百人说起来挺搞笑的,但注意这是脱产的职业军人,是跟成都的核心禁军一样的真正核心,说明文钦出则领军、入则戍卫,已经成了真正的自己人,蜀汉有这样待遇的人也就两只手能数出来。
这让文钦哭笑不得,一时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得到蒋琬的命令之后,文钦本来只想要跟着来混混,耽误蜀汉的春耕也跟他没什么太大关系,于是他干脆叫人架上渔网,学当年郭表蓄水抓鱼,这些日子他手下众人吃得饱睡得香,干活都有力气,甚至不少渔民都来跟着文钦学习怎么良好的摸鱼,搞得文钦非常上头,还好这烤鱼撒上一把井盐是真的好吃,吃的文钦多少有点乐不思魏了。
哎。
特么的。
回了成都之后一日三餐九碗饭,顿顿有肉有鱼虾,这样的日子再过几年,我不会真的回不去了吧?
他嘟囔着,可烤鱼真的太好吃,真的是放不下,今天他醒来之后又第一时间架起渔网摸鱼,周围到处都是一片欢乐的气息。
可就在此刻,他听见远处传来了一阵阵急促的呼唤声、脚步声,只见城中的禁军居然不断出城,好像在追捕什么人,文钦伸长脖子看了看,嘟囔道:
“这是抓谁呢?”
算了,管他抓谁呢。
蜀汉把好人都调走了,剩下的禁军都是一群蠢物,连抓鱼都抓不住,还抓人。
“呃,将军,”最近一直在文钦手下混饭吃的诸葛恪伸长脖子看了看,犹豫地道,“我要是没有听错……”
“你听个屁啊,你耳朵这么好用?该干什么干什么去。”文钦没好气地道,“今天晚上吃什么比较重要。”
“他们说抓李严呢!”
“李……”文钦刚想骂,可听见远处禁军的呼喊由远而近,却不由自主地浑身颤抖起来。
不是……
是我想的那个李严吗?
“快!”文钦大喝道,“别摸鱼了,跟我一起去,别让李严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