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论上从汉中进攻南阳是一种很愚蠢的行为。
中间有上庸间隔,距离实在是过于遥远,除非一路大胜且以战养战,不然这种进攻简直就是自杀行为。
但问题是……
问题是因为孟达的历史遗留问题,上庸方向现在对汉军可以说基本不设防。
汉军没有直接驻军上庸已经是孟达给朝廷面子。
之前就是郭淮等降将率军进攻,不仅大获全胜还迁移走了大量的百姓,打的朝廷非常没有面子,现在郭淮居然又把王观派来,名义上是劝说吴质投降,实际上吴质也不傻,这明显是郭淮在明摆着威胁他了。
“好个郭淮啊,之前他投降的时候我还不信,这种畜生……我不去揍他就算了,居然还敢阴阳怪气,是可忍孰不可忍,这次非得狠狠教训他们!”
吴质一边高声嚷嚷,一边斜眼看着赵俨,装出一副满脸遗憾的模样道:
“哎,本来也要去攻打荆南四郡,可恨那郭淮居然如此,不成了,我料这郭淮不日就要入寇,本将亲自带着人在此等候,就等郭淮自投罗网!”
赵俨听着差点一口血喷出来了。
等?
足下有没有听过一个叫做守株待兔的故事?
郭淮就把王观派回来带了个口信就把魏军的主力给牵制住了,那还打个屁仗,赶紧回家抱孩子算了。
赵俨紧皱眉头,抬头却看见吴质脸上露出狡黠,眨眼间就明白了吴质的念头。
吴质之前可是曹丕手下的宫斗教练,现在狂妄无礼不能容人,但是一旦下定决心朝着一个方向走,还是能仔细搞出一些方法论。
比如这次,吴质已经算计到陈群一定要夺下荆南四郡以扩大自己的权势,也算到自己估计是被推出来吸引火力,那他就故意装出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打滚撒泼在赵俨面前一个劲提进攻蜀汉的事情,尽量把荆南作战往后拖,好争取多要一点价钱。
赵俨看穿了吴质的念头,但是也不纠结。
他沉吟片刻,微笑道:
“季重顾全大局又思虑深湛,远非郭淮这首鼠两端之人能及,所谓杀鸡焉用牛刀,季重若是亲自在襄阳等候,倒是给了郭淮脸面。
这样吧,季重择一员上将镇守襄阳以策应万全,我等先入江陵,这江陵四通八达,实在荆州腹心所在,日后将军封在此地,处此处河道、矿产、百姓选用,还不是都得靠季重操劳,季重可万万不能耽误啊。”
赵俨这大饼一画,吴质顿时喜上眉梢。
江陵好啊。
谁不知道江陵好啊,这可是之前吴国头号大将陆逊的封地所在,吴质觉得自己要是能封在此处,那真是让他公侯万代他都愿意啊。
“哼,本将何德何能封在江陵啊?”
赵俨听着吴质的话,心中大定,随即乐呵呵地道:
“郭淮之前勾结蜀汉,只是交出了陇右三郡,我军便在凉州毁败,天子丢尽颜面。
将军要是能拿下荆南四郡,孙权定然赶紧收拢兵马固守江东,交州将军自然唾手可得。
如此伟业,别说个小小的江陵,就算事成之后将交州封给将军也是无妨,天子对将军可是期盼地很啊。”
吴质这些日子装傻充愣的要的还不就是这一波。
他之前跟田豫仔细商量了一下,觉得武陵、零陵、桂阳三郡攻破不难,孙权最多只能收拢兵马死守江夏,想要将其他几个郡都占据,孙权也得有人才行。
吴质唯一还算谈得来的好友曹休之前偷偷告诉吴质,之前他们在淮南打的吴军十万主力崩溃,斩俘接近五万,只是曹休新来的军师华表说不能一口气上奏斩俘多少人——斩俘一万和三万有区别,三万和五万区别就不大了。
他让曹休先报三万,俘虏的那些先安置在寿春屯田,之后就一千一千地给朝廷上奏说有吴人来降,这样隔三差五给领导报喜,这才能让领导惊喜连连,之后周围各州的刺史谁在曹休面前表现的好,曹休也能上奏的是谁将这次招降一千人的功劳送给他当礼物,最少可以报个四五年时间,让天子感受到曹休的勤勉。
曹休得意地给吴质讲述这个道理的时候吴质很羡慕,不禁在心中暗骂为什么曹休总能遇上顶级军师,也同时心中有数,暗道吴军这次的损失实在是太大,接近五万人的损失,加上江陵之战的战败,等于吴军不包括交州在内至少损失了一半的兵力,这荆南四郡,他们拿什么守?
只要能给足够的条件,吴质什么都能谈。
总不能好处都让你陈群一个人赚了,我吴某什么都拿不到吧?
吴质心中欢喜,又矜持地道:
“哎,我在北地劳苦多年,又要去南国这种温湿之地,只怕这老身子骨撑不住,过几年就要去见子桓了。
这经营江陵、开拓交州,消灭吴蜀的事情还得交给后来人啊。”
赵俨在心中狂骂,恨不得仰天长啸一声冲上去按住吴质狠狠揍一顿,把他打出脑浆。
可想到自己打架未必是一边田豫的对手,他也只能强忍怒火,和煦地道:
“季重饱读经书,肯定也知道愚公移山之事。
当年蜀汉夷陵毁败,陆议灭蜀八万(魏军口径是八万),可这才几年光景又能积攒兵马侵凌我国,实为大患。
季重为到知天命之年,岂能不顾国事?再说温舒也是良臣俊杰,定能继承大事,季重有什么担心的呢?”
嗯,条件真还不错。
吴质保底要江陵县侯,之后要是再有斩获,长子吴应另外封侯,要是没有斩获,就当是愚公移山了,让儿子吴应继承自己的江陵县侯。
哼哼,陈长文啊陈长文……
你在东宫的时候就不如我,现在还想摆布我?哪有这么容易你在做什么美梦呢?
吴质收起骄横之色,自从河北返回以来,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沉着镇定之色,尽显当年曹丕军师的风采,昂然道:
“好,既然如此,那就让……”
他一边说一边琢磨适合让谁留守敌后,没想到之前一直缄口不言的田豫突然开口,谄笑道:
“小的田豫,自请留守襄阳,以策万全。
若是郭淮到来,定奋战痛击此贼。”
“唔?”
说实在赵俨一直对田豫的印象不好。
好歹也是多年宿将,攀附吴质就算了,居然在吴质面前点头哈腰,一口一个小的,当真让赵俨不齿。
吴质也没想到田豫居然会主动请求留在襄阳,顿时脸色一僵,狐疑地看着田豫。
田豫满脸讨好之色,羞愧地道:
“小的在河北孟浪杀人,给吴将军惹来了大祸,此番蒙将军不弃来襄阳,自当拼命报效。
荡寇将军在江陵,用兵如神,小的就不去给诸位将军拖后腿了。”
“呃……”
吴质这才想起来,这次去不光是自己和陈群捞功劳,还有荡寇将军孙密。
孙资的宝贝儿子上阵以来一直立功,尤其是在关中突袭刺伤赵云,导致赵云之后重伤不治,一举扭转了关中之战的危局,朝中有不少人攀附孙密,经常说孙密这个荡寇将军的官职太低了,不合适。
只是孙资比较有数,之前江陵之战后大量封赏,石苞晋升为南郡太守、行殄寇将军,邓艾晋升为襄阳太守并且得到了一个大魏全新开创的职务。
护越校尉!
这意味着,曹魏要把山越(山越是蔑称)纳为自己治下子民,以后孙权不可能不征伐山越,曹魏天然的开战理由就有了。
石苞和邓艾没有根基,但是孙密有,他们在江陵盘踞,田豫再跑过去这功劳肯定就不够分了。
吴质有点犹豫,心道这样会不会有人把自己的功劳给全都占据了。
赵俨看穿了他的心事,微笑道:
“也好,孙孝严是社稷之才,季重是镇守大将,此刻一起共事征讨荆南,也是一桩佳话。”
孙资的儿子迟早是要回到朝堂指点江山,继承孙资发扬孙资那一套,之后做个名士的,这才是标准的出将入相。
吴质就不一样了,他的目标是经营好荆南,让子孙在这成为豪强,现在借用一下孙密的势力倒是也不错。
想到这吴质也欢喜起来,心道田豫这不是挺懂进退的吗?
“好,那就如此吧!国让是幽州人,去了江陵只怕水土不服,就在此地留守,务必不能再让郭淮猖獗。”
“小的多谢将军抬爱,”田豫赶紧给吴质下拜行礼,又冲赵俨也躬身下拜,“多谢军师抬爱。”
赵俨皱了皱眉头,实在是愈发厌恶田豫的卑躬屈膝,这哪是老将军,这不是一条老狗吗,真是太恶心了。
吴质又冲王观道:
“伟台,你跟着我还是回洛阳?”
不等王观回答,赵俨已经抢着道:
“现在是用人之际,伟台还是跟着我们去江陵吧,伟台这般大才,用兵之事还得帮我等多多参详才是。”
吴质哼哼一声,吐槽道:
“也是,之前伟台冒进导致全军覆没的事情在洛阳已经传开了,你要是回去了,难免要被处置,就这样吧,先留在我军之中帮我做事,咱们先去一趟江陵,之后告诉孙权,不投降,我可率军打过来了!”
——————————————
洛阳,开春的寒冷和军需的调度让尚书台忙碌不堪。
中原都这样寒冷,更别提河北,请求朝廷赈灾的文书不断送到中书,再由中书传递给尚书台审阅,见到处都是喊缺钱缺粮,陈群顺势提出了之前的思路——在河北推行改革,将河北的屯田未来的预期卖掉,再把一些荒山、河流未来的经营卖掉。
比如荒山吧,之前的穷鬼们都去附近的山上砍柴,我把这未来的经营权卖掉,他们砍柴就要交钱。
再比如他们种地要浇水,周围的河也都卖了,种地浇水也得交钱。
更重要的是军屯。
魏国刚建立的时候国都都在邺城,周围有大量没收袁军的土地创建了屯田,规模不输给许下,现在通通将未来产出的预期卖掉,现在的豪族只要出相当优惠的价格就能得到军屯未来的产出,朝廷再用这些钱来支援作战。
中原的各大豪族一开始都不想参与这件事。
我们自己花钱就能买下土地,我有钱就去买地,没钱就不买,何必去搞这些东西?
陈群笑而不语,心道你们爱买不买,于是一边推行,一边抓紧找人给这些土地产业定价。
可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就在朝堂好像一切向好,大家都欢欢喜喜准备跟着陈子指挥棒前进的时候,突然有个意料之外的人猛站了出来,用消瘦的身子挡在了陈子的巨大车轮面前。
是华歆。
华歆居然厉声上奏,狠狠截住陈群,昂然道:
“朝廷缺少粮草,那更应该休养生息,停止征战,何必在河北出售军屯?
老臣以为,此事有伤根本,还请陛下明察。
以老臣愚见,不如暂停远征荆南,将军粮用来救济百姓,莫要再兴刀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