益州。
蜀汉的内斗已经开始全面蔓延,众人都不敢相信李严会谋反,但李严真的率军逃走,抵达江州之后更是与众将一起汇合。
蜀汉的卫戍大军明显反应不过来,还有不少人开始给李严写信,请求李严不要窝里斗,如果在成都受了委屈,不如先去汉中,当面给陛下说清楚。
哪怕张嶷奉命追杀,顺江而下讨伐李严,却也不想大动刀兵,让事情朝着不可逆的方向发展。
只有荡寇将军文钦闻言立刻将正在摸鱼的本部兵马全部集结起来,大家甚至没有准备好足够的箭矢,就仓促乘舟,飞快地东进,直奔李严而去。
“李严身为托孤重臣,素来骄横不法,之前辜负刘备,咳,辜负先帝临终的殷切嘱托,频频生乱不法,现在?现在居然还敢叛逃,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我受天子大恩,定……哎呀,说个屁啊,赶紧给我追啊!”
文钦来到蜀汉之后,感觉一直受到刘禅的关照,心中多少是有点感激的。
但是他心怀故国,家人都在北地,自然不可能投奔蜀汉,更别提跟郭淮一样无耻,还带着人打故国。
之前打别人他都不能尽力,难得这次李严给了他一个发挥的机会。
斩杀蜀国的托孤大臣,此事舍我其谁啊!
目前汉军的大将都在前线、南中,卫戍众将就没一个比文钦更有经验,别人还沉浸在慌乱和迷茫之中,仓促集结兵马、安抚手下的时候,文钦已经一路召集各地兵马,拼凑了两千人,而且一路放出狠话——
李严叛国,不可饶恕,必须诛杀!
必须!
文钦骄傲地咽了一口唾沫,踌躇满志,全然没有之前隐蕃的那些顾虑。
有什么好顾虑的吗?
李严这个人做事本来就非常拙劣,之前他忽悠王沈和文钦进军的事情太搞笑了,现在无能狂怒,带着人逃跑也很正常。
估计李严这会儿冷静下来也后悔了,万一诸葛亮等人先到了,就得给他一个和解的机会了。
可惜啊可惜,你遇上了我文钦
我文钦最忠诚了,一定不可能给你这种人什么机会。
看我抓住你,杀了你全家,一点不给你们后悔的机会!
唯一让文钦有点惊奇的是,李严这一路逃窜,居然没有多少人跟随他一起举事。
他本以为李严虽然脾气差,但好歹是刘备的托孤重臣,而且当了这么多年的都督,整个益州东部都是他的地盘。
他回到江州振臂一呼,应该会有不少人应该感激他的知遇之恩,愿意跟着他一起谋反,说不定还能占据益州东边的几个郡闹出点事情来。
可万万没想到,听说李严谋反,众多的太守虽然一时不敢率军征剿,却也纷纷派遣使者给朝廷送信举报。
文钦东进这一路上,不断收到各地的太守后知后觉地报讯,大家都等待朝廷的指示,一旦朝廷下达歼灭李严的念头,大家会毫不犹豫地一齐出兵进攻李严。
这让文钦哭笑不得,忍不住摇头道:
“哎,李严这人缘还真是差的厉害啊,这叛逃了才带了这么几个人,我都觉得他可怜。”
被卷进来跟着文钦一起东进的诸葛恪摇了摇头,一张圆脸上稍稍露出一点感怀之色。
“历来都是刘玄德将他人身边的人拉走,想要把刘玄德身边的人拉走,还真是有点难。
在下觉得此事真有古怪,李正方受刘玄德大恩,纵使惹出什么大祸,纵使一走了之,也不应该谋反,咱们还是好好说,莫要刀兵相向。”
文钦哼了一声,心道我还能不知道吗?
李严就算不反,我也一定要把他逼反,不然我跑过来作甚。
他把双臂抱在胸前,看着还试图说和的诸葛恪道:
“李正方傲慢,素来不服丞相,要是他肯安安稳稳的在后方谋事,也不用诸葛丞相这样呕心沥血,偏生此人最是狂妄不法,我听闻之前丞相北伐的时候,令他来汉中驻防,他万千不肯,还想要分割益州,自己也做刺史。
此人包藏祸心,意图自立,要是大汉人人如此,跟大魏,咳,跟曹魏有什么区别?”
说到此处,文钦又昂然道:
“我受天子大恩,万死难报一二,只有不断为大魏,咳,为大,大汉谋事,才能稍稍回报天子的恩情。
李严不法,其他人都想要跟他讲和,难免以后此人再包藏祸心生乱。
不如干脆将此人斩杀,一举翦除隐患,若是能为大汉消灭此奸邪,我文钦就算背上骂名又能如何?”
呃……
诸葛恪怔了怔,突然感觉鼻子有点酸。
文钦这个人虽然粗暴无礼,而且有的时候感觉怪怪的,但是在做事方面确实是有点本事的。
诸葛恪飘零在益州,感觉前途非常迷茫,此刻见文钦这种降将居然还能恪尽职守鼓舞人心,确实是心潮澎湃。
他又低声道:
“说起来,文将军觉得李正方真的是谋反吗?”
诸葛恪也想起来了之前徐庶的事情。
吴军当时上了头,感觉徐庶投降很有可能,就这么一头钻进了魏军的包围之中,而现在李严好像也是在用类似的战法。
文钦这么激动地迎上去,是不是也像之前的兵马一样,得到了来自汉军高层的什么指示?
诸葛恪直勾勾地看着文钦,文钦却完全没有领会诸葛恪的意图,冷笑道;
“哼,管他呢!我等径自上前,这份功劳我文钦要定了!”
文钦的勇猛确实惊天动地。
在他的鼓舞之下,之前还磨磨蹭蹭试图说和李严的各郡太守和戍卫都集结起来,开始准备向江州进发。
而江州方向,李严发现文钦的大军集结,也没有固守大军的意图,而是带着儿子李丰和江州几乎所有的驻军直扑白帝城。
诸葛恪犹豫了一下,问文钦还要不要追。
文钦冷笑一声,傲然道:
“为什么不追?追到天涯海角我也得抓住李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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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与此同时,汉中的大雨下,汉军也开始完成集结。
已经抑郁许久的汉军军阵今天严肃而紧张,所有士兵都将目光直勾勾地投向汉军的主帅大帐。
两个月之前,汉丞相诸葛亮患病,被迫选择率领大军退回汉中。
魏延、马岱以及诸葛亮的留府长史向朗接下了汉军在陇右的全盘,魏延脑洞大开,心道之前把郭脩派去汉中,这会儿丞相返回汉中了,正好再把郭脩调回来,省的他威胁丞相的安全——总之不能让郭脩跟诸葛亮待在一起。
他让军师胡遵想办法。
不管什么办法,反正胡遵是军师,就必须想出办法来。
胡遵满脸尴尬,但最后也只能无奈听令,耷拉着脑袋护送诸葛亮返回汉中。
刘禅亲自迎接,汉中的留府长史杨仪以及统军大将邓芝等人也纷纷到来,满心悲痛地将诸葛亮护送到了主帅帐中养病,这些日子大家心情都非常不好。
尤其是杨仪。
杨仪是最藏不住心事的。
这些天,他经常跟刚投降并因功被提拔为偏将军的郭脩争吵,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就互相大骂,让汉中始终被一层阴云笼罩。
诸葛亮病重,刘禅坚持要亲自日夜陪伴诸葛亮左右服侍,他知道这不符合君臣规矩,传出去让人笑话,回到成都也要被一群人狠狠责骂。
但刘禅完全不顾。
这些年他失去了太多的长辈和亲朋。
父亲和诸位叔伯都一一离开了,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友关兴也离开了,将他从死人堆中抱出来的赵云也离开了。
他不想因为一点点的礼仪规矩就错过陪伴诸葛亮的日夜。
这个一贯仁慈的帝王最近也非常急躁,有人说起这样不好的时候,他会一反常态甚至怒不可遏的大骂,吓得大家谁也不敢再提这件事。
只是大家都这么失态,所有人心中都感觉到有些不妙。
是不是……
诸葛亮的病情没有这么乐观。
不过诸葛亮的病情属于最高的机密,大家只能心中揣测,却终究不敢多言。
这些日子,刘禅已经让之前北伐时表现非常不错的王平、姜维分别担任安南将军和奉义将军,并且召见郭淮,让郭淮参赞汉中军事。
从这个布置上,大家隐隐可以看出一些端倪——也许诸葛亮的病情是越来越不对头,天子已经做好回到成都,把汉中的内务交给杨仪,外面征讨的事情交给郭淮来玩。
就这样结束了吗?
大家心中都难免生出了悲怆和痛心。
诸葛亮全力以赴,带领大家北伐打出了蜀地群山,可终究离兴复汉室,返回旧都的愿望差的很远。
凉州的物产太少了,之后没有诸葛亮的经营,那里的羌胡估计又要叛乱,之后怎么办?
听说李严已经开始惹是生非了,估计时间一长,杨仪、魏延这些人也都要开始慢慢作妖。
怎么办。
丞相……
丞相你要保重啊!
尽管没有人开口,可凄风之中,几乎所有人都是一样的心思。
今天朝廷要公布一件大事,大家已经有了一些不好的预感。
是不是,丞相的身体……
杨仪背着手,伸长了脖子,满脸惆怅地走来走去。
他是诸葛亮的留府长史,可因为刘禅一直在病榻前服侍,他能进去的机会也不多,远望几次,都觉得诸葛亮的脸色越来越不好。
“丞相要是有什么闪失,我……我该往何处去啊。”他喃喃地叹着。
“现在知道后悔了?”偏将军刘敏跟杨仪同为荆州老乡,知道杨仪的心思,叹道,“威公,你以为你之前的事情比李严好多少?你擅自让人出征,万一有什么闪失,那些勋贵之子死一个你都担当不起。”
杨仪嘟囔道:
“我这不是认错了吗?再说了不是也一个都没死吗?”
刘敏见杨仪还在抬杠,也只能感慨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忧心忡忡地嘟囔道:
“那你自己等着吧,要是丞相不在了,哎……”
杨仪鼻子微酸,刚才还在抬杠,这会儿已经开始有点慌乱,声音也开始有些发抖。
“你,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才从成都跑过来,我能知道什么啊?”刘敏无奈地道,“我之前还想问你,没想到你才是一点都不知道。”
“我不知道不是应该的吗?陛下日夜守着,我还以为你身为宗亲能知道。”
所有人都在打听诸葛亮的消息。
也只有诸葛亮在,才能让蜀汉政令通畅,君臣齐心。
这种感觉在平时大家都没什么太深的了解。
可现在感觉到诸葛亮可能要出事,所有人细细琢磨一下没有诸葛亮可能会发生的事情,这才慌了神。
他们都是大汉的决策层重要的一角,平时呼风唤雨,地位崇高。
可现在所有人都卑微的站在那里,只想比其他人更快、更早一点知道即将发生什么。
“丞相要是没事,我以后再也不跟人争吵。”
“求老天福佑,丞相没事我等愿意舍弃官职,但求丞相无恙。”
所有人都在默默念叨,煎熬的等待这个难熬的时刻。
哦,也不是所有人——起码郭淮就没有。
现在大汉已经把郭淮宣传主动跟大汉合谋,响应诸葛亮北伐的英雄、功臣。
理论上吧,大汉也不可能再推翻这个结论了,郭淮也欣然接受,说的自己都快信了。
可想到诸葛亮知道内情,郭淮还是有种随时会社死的感觉,他自己一个劲碎碎念着,祈祷诸葛亮不管如何,千万别把这件事说出来。
丞相啊丞相,你要是死了我就能安心做大汉纯臣了。
你这也不亏,你这也不亏啊。
终于,正午时分阳光正好。
大汉天子刘禅缓步从中军帅帐中走出,大家齐齐下拜,不敢直视天子,可下拜的瞬间,众人还是从眼角的余光中瞥到刘禅的身后还跟着一人。
“都平身吧,大家都可以尽管直视朕!”刘禅的声音和煦,压抑不住的兴奋透出来。
只听这个声音,之前压抑许久的众人都感觉心中一轻。
还不等他们回应,又有一个声音缓缓响起。
“亮偶感小恙,让诸位忧虑,容亮……给诸位谢罪了。”
许久不见,诸葛亮瘦了很多,满脸病容,两鬓的已经全白,甚至胡须也白了大半。
可他没有让人搀扶,在正午灿烂的阳光下,这位大汉丞相挺直了身子,还捏起那把标志的羽扇,迎着温暖的春风,轻轻摇了摇。
如果不是天子在旁边,大家肯定已经惊呼着近前查看,或者感谢上苍回应了自己的呼唤。
诸葛亮温和地看着这些或满眼泪光,或依旧迷惑的汉军重臣,微笑道:
“亮生死路上走了一遭,之前卜了一卦,此卦……嗯,不重要。”
诸葛亮微笑着,轻轻摇了摇扇子,发现自己居然忘记编了。
刺眼的眼光下,他轻轻眯起眼睛,冲刘禅点了点头。
“但是卦象,大利东方。
亮欲兴兵东征,讨还荆州,不知……诸将谁愿与亮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