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曹叡终于听了黄庸一回。
他赶紧让兵马先集结,以领军将军杨暨为先部,暂时把兵马和粮草赶紧向宛城方向调送,又赶紧再次召集回家屁股还没坐热的三公,向他们通报了刚刚接到的消息。
无奈之下,众人只能立刻返回,甚至破例让人将腿脚不好的钟繇、华歆二人抬进来。
“蜀将魏延率军一万已经越过陇山,向关中奔袭。
关中都督已经派遣兵马迎战,据说魏延攻势如潮,关中守军已经抵挡不住,节节后退。”刘放将消息慢慢念出来,艰难地看了一眼众人,叹道,“不知诸君意下如何?”
这次蜀军的进攻套路居然完全是按照魏军对关中之战的宣传来的,这也太配合了。
魏延出陇山向关中,而诸葛亮则率军进入南阳牵制魏军的兵力。
特么的诸葛村夫果然想不出什么厉害的计策,每次来来回回都是这一招,没完了是吧?
王肃猛地一拍大腿,想要开口发言,却见黄庸给他使了个眼色,赶紧强行将刚出口的话吞了回去,随即装作挥手赶蚊子,冲众人心虚地笑了笑。
曹真刚才是策马出去的,这会儿传令的人估计还没走到他军营中,剩下的三公面面相觑,最后还是让陈矫先开口:
“诸葛亮不善奇谋,之前有郭淮相助,自以为得计,这手段便再用一遍,实在是可笑至极。
臣请……臣请陛下派人持节赴关中督战,击退魏延,之后诸葛亮全军覆没,便能一举消灭蜀汉。”
陈矫刚才本来想说自己亲自去关中督战,可看着陈群意味深长的眼神,话到嘴边又赶紧改成了请曹叡派人去督战。
对关中比较熟悉的钟繇轻轻摇了摇头,觉得陈矫说话不妥,但为了给陈矫一点面子,他凝神思考了一下,心道得想出个在不损伤陈矫面子的情况下否定此议。
可钟繇的年纪大了,脑袋已经不太灵光,一时半会斟酌不出什么好的措辞。
此时黄庸终于开口道:
“司空持重,料敌从严,但蜀军未必如司空料想一般。
曹子廉将军治理关中一年有余,兵强马壮,民心归附,魏延不过是须臾作祟,何必劳烦天子与三公操劳?
依我之见,当务之急是先把兵马派出去,让薛使君知道我军没有放弃他,之后再做好预备——诸葛孔明善战,此番倾力东征,荆州众将定然惊慌,朝廷得先做出样子,别让边将以为我等将他们抛弃。”
这点倒是吸取了孙权的教训。
去年大战胜利之后曹叡召开总结会,其中刘晔提到一个关键——孙权在这一战中严重的指挥失误。
孙权还是用之前的老一套,觉得朱然、孙奂的组合固若金汤,因此自己完全在武昌枯坐,并没有不断营救、参与作战,让江陵的人极其惶恐,不想重蹈当年的覆辙,这才导致局面不可挽回。
薛悌老背锅侠了,他年轻的时候面对吕布的猛攻不惧,不代表他一把年纪了面对诸葛亮的进攻还能稳如泰山,朝廷还是得赶紧给他一点安全感,省的老薛本来就心里不舒服,再跟于禁一样出点什么闪失就麻烦了。
曹叡对黄庸的回答非常满意,忍不住冲黄庸用力点了点头。
看看,这才是朕的忠良。
不管之前如何,在事关大魏命运的大事面前还是能秉正持重,不是阴阳怪气。
这才是大魏的栋梁。
陈群倒是皱了皱眉头——以他对黄庸的了解,黄庸说人话的时候不多,只要说了那肯定是别有用心的。
他非但没有松口气,反倒把心提到了嗓子眼里。
果然,黄庸微笑着看了一眼陈群后,随即轻声说道:
“诸葛亮倾国而来,我等也要做好准备,大司马和辅魏将军不能动,我军需要赶紧令河北都督司马仲达率众返回洛阳做好准备,安定人心。
这场仗,我军只能赢,决不能输!”
黄庸觉得自己这次完全没有串。
诸葛亮都亲自来了,你大魏全军动员起来应该没有毛病吧?
而且身为穿越者,历史也证实了面对诸葛亮的时候要么让曹真上,要么让司马懿上,这才是最好的应对之法。
陈群和陈矫面面相觑,可太尉华歆不给他们应对的机会,赶紧说道:
“咱们之前讨论了这么久,不是已经说好要全力以赴消灭诸葛亮吗?
既然要消灭诸葛亮,自然要全力以赴,把仲达调回来吧,值此危难之际,还得让仲达这样年轻有为的托孤重臣多做点事情,河北那边,嗯,要是陛下不嫌弃,老臣愿意亲自坐镇,以策万全,等待仲达大胜而归。”
“呃……”
钟繇、陈群、陈矫、刘放、王肃全都傻了,只有黄庸的表情完全没有任何变化,陈群看着黄庸的波澜不惊,也迅速反应过来之前这一套到底是怎么回事。
怪不得……
之前陈群跟华歆商议的时候华歆会莫名其妙坚决反对陈群的主张,之后又摇摆过来,对陈群的主张表达绝对支持。
果然……
这预感完全没有错,华歆这老东西确实从一开始就跟黄庸合谋,他们之前上下其手,来回摇摆,却始终想要做好一件事。
河北!
陈群准备在河北大力推动资本化,华歆比陈群手下的那些豪族土地主聪明的多,陈群提出改革思路的时候,他已经知道这势必是巨大的转变,将创造出更大的财富和利益。
如果是别人,喝口汤、闻闻味、跟着陈子吃口肉已经是极限了。
可华歆的性格从年轻的时候就没有变过,他想要当龙头,想要将最大的利益牢牢掌握在自家的手中。
当然,一个成熟的政客,越是想要得到什么,越是要展现出自己并不想得到这些。
之前华歆以大义为名劝说陈群,却又在今天表达对陈群的支持,陈群还以为华歆想通了,想开了,没想到这是杀招启动了。
你看,刚才大家不是都讨论了嘛?
三公一致决定,要求迅速歼灭诸葛亮,绝不留情,这也是你们主张的。
既然要彻底消灭诸葛亮,当然得做好所有的准备,不能只想着打打看,也得想好要是之后进军不利,预备队的事情怎么办。
那就好说了——曹洪、曹休分别驻扎两边不能动,曹真又跟吴质的关系非常不好,去了也是闯祸,容易重蹈孙权的覆辙。
那么问题来了,谁擅长作战,老成持重,还能跟吴质这种鳖孙处好关系呢?
那肯定是吴质的亲家、好兄弟司马懿啊!
那司马懿要是做好准备出兵了,河北那一摊怎么办啊?
哎,知道大家都忙,华歆这也是为国分忧。
等司马懿忙完了,华歆再把吃到嘴里的东西吐出来就是了。
华老先生这也是为了国家,腿脚不好也得去啊。
陈群之前还觉得华歆终究还是当个人,大敌当前的时候能捐弃前嫌一致对外,之前散会出门的时候还狠狠恭维了一下华歆,说以后让华歆有事说话,他们之后就是最好的朋友。
当时华歆还高风亮节的说自己的一切都是为了大魏,绝不为自己谋半分私利,然后转头就给了陈群一记暴击。
怎么样。
你就说华太尉是不是顾全大局吧?
把司马懿的兵马调进来作为预备队,反正在洛阳为讨伐诸葛亮做准备,这非常合理对不对?
那之后河北这些人还在等朝廷一个说法,太尉之尊亲自跑到那边去不辞辛劳安抚一下河北诸士,是不是非常合理。
这是不是显得太尉非常能为朝廷分忧,一般人可不会像太尉一样为大魏考虑。
可陈群非常了解华歆的手段,毕竟是当过龙头的人,吃到他嘴里的东西可就吐不出来了。
他有心拒绝,可之前也是他主动要求这一战中集中全部的兵力,跟汉军打一场大仗,以歼灭诸葛亮全军为上。
这会儿陈群心中已经开始生出了难言的后悔,感觉现在纯纯被做了局,一根筋变成了两头堵。
你说打跑诸葛亮就算了吧……
这个机会实在是太难得,要诸葛亮来去自如他面子上不好交代,而且夏侯楙的礼他都收了,这会儿也不好反悔了。
你说全力以赴去打吧,好像也不太行。
真把司马懿调回来,河北那边被华歆这老东西给啃上一口,那对陈群的损失可太大了。
这会儿曹叡倒是没有给陈群多思考的机会,他思考片刻点头道:
“不错,既然准备歼灭诸葛亮,那就不能等闲视之——先让子林出兵,再传诏司马仲达做好准备。”
曹叡觉得这才是老成持重的万全之法。
既然要全歼诸葛亮,那就得做好准备。
上次张郃打不动诸葛亮,损失惨重,丢了曹叡的大人,想要啃掉这个硬骨头,就得做好夏侯楙打不赢的准备。
夏侯楙赢了皆大欢喜,夏侯楙输了曹真统帅司马懿即刻出发继续打,既然做好死战的准备了,这些都是必须的,也算是华歆考虑周全。
出兵吧。
诸葛亮,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本事!
陈群还想再劝,可现在骑虎难下,他也不知道怎么劝起,也只能怨毒地看了一眼黄庸。
黄庸耸了耸肩,满脸无辜。
看我干什么啊,我出的主意都是为了大魏,是经得起历史检验的。
哪个穿越者在大魏面对诸葛亮的时候肯定都得选司马懿啊,串子才选夏侯楙。
特么的我没有追究你们这些串子就不错了,还特么这么看我,太搞笑了。
现在瞪着我做什么?哦对。
黄庸想起来,现在该自己这个镇军将军开口凝聚意志了。
他咳嗽一声,镇定地道:
“诸君,大家还是回去各就各位吧。
这次蜀军来犯,之前的几步都已经被我等猜到,说明诸葛亮也没什么了不起,之前的失利就是因为郭淮的叛逆,而现在我们亲爱精诚,凝聚意志,一切的艰难险阻都无法击退我们。
我们在战术上可以稍稍重视一下诸葛亮,但在战略上不用把他当成什么人物,夏侯将军出征,定能大获全胜!咱们先准备好胜利的美酒和凯歌,等待夏侯将军凯旋就好。”
布置了这么久,黄庸的镇定和开心完全不是假的。
华歆的手段他清楚,只要这老小子到了河北,司马懿日后就别想在河北做什么文章。
而其他鲜卑人的事情,他也跟师弟慕容跋好好沟通了一下,之后会有一个好的结果,现在大家欢欣鼓舞,马上就要迎来光辉岁月,暂时没什么事的黄庸也能从容地回去准备一下。
小会开完了,明天就是大会。
今天大家都这么闷闷不乐,到时候……
“德和。”说话间,华歆已经在仆人的搀扶下缓步走过来。
他现在已经懒得避讳其他人的目光,径自走到黄庸身边,微笑道:
“德和,这次讨伐诸葛亮的事情不知道要多久,之后河北三州的事情还得多劳你相助,不然老夫这把年纪可怎么经营的了。”
黄庸笑呵呵地道:
“能为太尉做事是黄某的荣幸,怎么能是……”
还不等他客气完,华歆已经满脸炽热,不顾礼数的把头探过来。
他第一次极其坦承、极其聒噪、极其上头地瞪着黄庸,用沙哑的声音急切地道:
“德和,别的少说两句吧。
夏侯楙那小儿此番出战必败,之后再怎么善后,你且速速说给我,我……都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