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夏侯楙率领魏军一路狂追,一路上不断跟零星掉队的汉军交战。
汉军士卒且战且退,显然诸葛亮在撤退的时候已经做了充足的准备。
留下的汉军士兵战斗力和战斗意志都很强,有不少人明明知道若是冲锋肯定会被源源不断的魏军斩杀,可还是义无反顾的冲上来,夏侯楙越是想要加快进军的脚步就越是遭到顽强的抵抗。
虽然谈不上多大的损失,但这是在盛夏后半夜的艰难行军,众人本就疲惫,此刻又时不时遭到汉军的自杀突袭,心中的焦躁可想而知。
“这些肯定是诸葛亮的中军了。”戴陵累得上气不接下气,意思是已经很接近诸葛亮了,咱们要不要休息一会儿再打。
可夏侯楙完全没有听出戴陵的意思。
追赶了一夜,夏侯楙也累得够呛,他此刻双手扶着膝盖,大口大口的喘息,缺氧带来的强烈躁动和疲惫让他已经忘乎所以,眼中只有诸葛亮的人头。
这会儿前军的探马已经回报,夏侯儒生怕有问题,先拦下探马,嘀嘀咕咕聊了许久。
夏侯楙看在眼里,怒道:
“嘀咕什么,赶紧过来告诉本将!”
夏侯儒生怕惹怒夏侯楙,也赶紧上前,如实汇报道:
“将军,我军一路厮杀,重创蜀军,斩首二百,现在前锋已经追上了诸葛亮的后队,正在交战。
而且……而且吴季重将军已经率军挡住了诸葛亮,正在激战。”
“吴季重到了?”
夏侯楙一喜,可随即又是脸色一僵。
坏了。
吴质既然杀到了这附近,说明他们十有八九已经攻破了樊城。
这对大魏是一件好事,但对夏侯楙就未必了。
要是真让吴质拿到了这一战的全功,那夏侯楙不就是成了吴质的副将,是配合吴质来作战的?
要知道吴质也是陈群安排来的,他要是拿下了陈群可能会更高兴,不会帮夏侯楙争抢。
如果夏侯楙有父亲一半的威信,那至少跟吴质打个平手是没什么问题的。
但问题是夏侯楙为了这一战已经竭尽全力,之前甚至挥鞭打了夏侯霸,这已经是不成功就成仁了,这一战不仅要打败诸葛亮,而且一定要把消灭诸葛亮的功劳攥在手心。
“战况如何?”戴陵已经替他问出来了。
探马犹豫了一下,如实回答道:
“吴将军的兵马强盛,出动了不少骑兵,已经将蜀军团团围住,破贼就在旦夕之间。”
“旦夕之间……吗?”
恍惚间,他眼前慢慢浮现出了极其恐怖的一幕——朝阳下他气喘吁吁地奔过来,吴质已经负手站在汉水边,手下人慢悠悠地打扫着战场上的狼藉,看着自己到来,吴质大步上前,嚣张又得意地笑了笑,长叹一声,询问夏侯楙为何来迟,错过了围攻诸葛亮的大好良机。
夏侯楙心都凉了。
他赶紧用力摇了摇头,从噩梦中回过神来,下意识地呼唤道:
“再,再追!全军出击,说什么也得拿下诸葛亮!”
夏侯儒默默无语,戴陵却已经完全跑不动了,他咕咚一声瘫坐在地上,颤声道:
“夏侯将军,咱们不能追了。
儿郎们都跑不动了,这会儿要是追上了,咱们也难以大战,而且现在夏日草木繁茂,万一,万一如当年令尊一般……”
说到这,戴陵赶紧捂住嘴,惊恐地看着夏侯楙。
如当年令尊一般?
夏侯楙呆滞地把目光投过来,呆呆地想了片刻,随即反应过来。
对……
当年也有这样一回。
建安七年夏侯惇大战刘备,因为不听劝告李典劝告强行带着于禁一起追击,在博望坡遭到刘备的火攻,要不是李典拼死救援,可能两个人都要被刘备带走。
现在夏侯楙也站在了历史转折点。
盛夏草木丰茂,魏军又极其疲惫,坐在地上被草木遮挡视线,得伸长脖子才能看见前方。
要是……
“哼,一派胡言。”
夏侯楙死死地瞪着戴陵,寒声道:
“戴子高,本将自问一贯待你不薄,为何自从率军到来就一直与本将为难?
我就是要追,谁敢拦着我!”
之前诸葛亮并没没有表现出什么过人的智谋,什么奇谋妙计完全用不出来,甚至他之前的算计也都被魏军的智谋之士猜到,连吴质都做了防备让诸葛亮没能攻破襄阳。
这算什么?
“都是你们,壮贼人志气,灭自家威风。
蜀军靠着弩箭风雪,在街亭挡住了张儁义,你们就一个个把诸葛亮当成了神仙。
天天想着诸葛亮能想出什么奇谋,之前还说他夜袭,还在新野找什么地道?
他能想到这个吗?他能想出这个吗?你们不去,我径自去,等我回来了,定要好生处置尔等怯战之罪!”
夏侯楙说话间,天边的太阳已经慢慢升了起来。
夏日天长,日光大盛,照的众人睁不开眼睛,好像夏侯楙也在发光发热。
他亲自提起一杆长矛,凌空抖了抖,再也不多言,大步向前。
夏侯儒、夏侯霸等人再也不敢多说,也都赶紧招呼身边的人马,众人匆匆上路,大步向南。
现在,夏侯家的众人都是一个念头。
一定!
一定要抢在吴质面前,生擒诸葛亮!
樊城已经越来越近,这一路上到处都是汉军抛下的辎重粮草,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夏侯楙越追越急,遥遥看见了诸葛亮的后军的一座临时搭建的军营——这逃跑的路上还能搭建军营,说实在有点诡异了,夏侯儒犹豫了一下,刚想劝说夏侯楙,可想了想之前夏侯楙的表现,他赶紧闭上嘴,一声不敢多劝。
而众人越走越近,赫然看见营中影影绰绰好像有人,甚至还有不少车马瘫倒在地,粮食和草料撒了一地,营中甚至隐约传来了一阵阵的哭泣声。
这大概是之前汉军就设置好的军营,撤退的时候有伤员难以动弹,就把他们安置到了此处。
夏侯楙一挥手,让身边的亲卫去查探,可他这才发现,自己之前不断用亲卫攻城,亲卫已经折损的七七八八,剩下的亲卫也学乖了,赶路的时候故意掉队,此刻身边倒是只有自己和几个夏侯家的兄弟,而且除了自己这个统帅在最前方,其他的军士都缩在后面,此刻探头探脑的看着,满脸警惕。
夏侯楙哼了一声,索性自己大步向前走,夏侯儒无奈,只能挥手让自己的亲卫跟他一起漫步赶上。
就一座军营……
不至于啊。
别冒险啊……
众人都在心中狂吼了,可这一路上理应埋伏的地方实在是太多了,到处都没有埋伏,大家实在不敢再劝夏侯楙,也只能低头钻了过去。
刚靠近,他就听见里面有士兵忍着剧痛,哀嚎道:
“丞相,为何要带我等来此绝境,我等不甘心啊!”
“丞相,我等不想客死他乡!快带我们回去吧!”
夏侯楙呆了呆,下意识地感觉这特么太扯淡了。
我刚走近,这里面就有人在鬼哭诸葛亮的事情?
我能中计我岂不是天子一号的大傻子了?
可话是如此,夏侯楙还是不能抑制心中的惊喜,吩咐身边的夏侯儒道:
“是!是诸葛亮吗?快,快看看,是诸葛亮吗?”
夏侯儒在心中狂骂,也只能小步贴过去。
借着黎明的微光,他远远看见这散乱的军营中赫然有一个一身儒袍的高大汉子,正垂着头艰难地喘息着。
他那身雪白的儒袍已经肮脏不堪,只是手中还紧握着一把显眼的羽扇,听着哭声,那人缓缓摇了摇羽扇,也只能长长地叹息不语。
夏侯儒只感觉浑身一股电穿过,他瞪大了眼睛,喉中不断发出荷荷声,竟全说不出话来,他身边的士兵倒是忍不住了——这几日的攻城战,他们是见过诸葛亮的模样的。
虽然离得远看不清,但是两军之中谁在战场上穿这一身,还拿着一把标志性的白羽扇……
“诸葛亮!是诸葛亮!将军快来!诸葛亮在这里!”
这时候,军营中那人已经看见了接近的魏军,先是一怔,等听见魏军的呼唤,那人跌跌撞撞地站起来,身边的伤兵也都一瘸一拐地逃跑。
夏侯楙呆呆地看着那人的背影,眼眶中的泪水滚滚而下。
“诸!葛!亮!你果然在这里!
我等你好久了,我等你好久了!”
委屈。
纠结。
折磨。
这些日子的种种不满,在看见那个人的时候都顷刻炸裂。
夏侯楙大喝一声扑向诸葛亮,他身后的魏军也一拥而上,纷纷钻进了汉军的营寨。
夏侯儒和夏侯霸也顾不得了,纷纷调头钻进去。
可就在此刻,之前落荒而逃的“诸葛亮”突然猛地转过身来。
尽管只是这片刻的转身,夏侯楙却立刻感觉从脚背到头皮猛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而“诸葛亮”已经拔出一把长刀,居然一个箭步跳过来,不等夏侯楙反应过来,周围的草垛纷纷掀开,钻出一个个手持连弩的士兵,冲着夏侯楙等人一阵齐射。
夏侯楙平时虽然莽撞,但因为自家某个亲戚的缘故,打仗还是很注意站位。
连这次进军营之前都是先让人探探路。
可就是因为看到了诸葛亮的装扮,他才终于不管不顾,冲在了全军的最前方,而因为一夜赶路,夏侯楙的甲胄早就卸下,这密集的箭矢射过来,夏侯霸赶紧一个箭步扑过去,将夏侯楙扑倒在地,抱着他向后打滚躲闪。
可这下夏侯儒等人遭了殃,密集的箭雨叮当叮当不断地射过来,夏侯儒下意识地用手护住面门,立刻感觉手背、胳膊、大腿都是阵阵剧痛,居然已经被弩箭射穿。
而那个“诸葛亮”已经先登挥刀斩过来,夏侯儒身边的护卫刚才已经成了活靶子,被射的纷纷倒在血泊中,这会儿夏侯霸赶紧旱地拔葱,从地上扯起夏侯楙,厉声道:
“你快跑,我来殿后!”
说话间,“诸葛亮”的钢刀已经猛砍过来,夏侯霸勉强躲闪,想要拔刀却一时拔不出来,见第二刀过来,他也只能闭上眼睛等死。
父亲……
我就……只能这样了吗?
可想象中利刃斩断脖颈的痛苦并没有传来。
那把刀架在了夏侯霸的脖子上,诸葛亮好整以暇地打量了夏侯霸半天,和煦地道:
“没记错的话,是夏侯仲权将军吧?”
“你……你是何人?”夏侯霸颤抖着问。
“在下姜维,天水人。”姜维笑得很温柔,轻声道,“当年令尊对天水有恩,我自然不能杀你。”
夏侯霸心中一轻,刚刚松了口气,又听姜维微笑道:
“再说夏侯家是大汉皇后的娘家,出兵之前,天子特意嘱咐不可杀伤。
这次我们来也不是为了别的,就是因为大汉现在还缺个大将军,想要请夏侯子林将军回去主持大局。
仲权莫要挡着我们,更不能耽搁了子林将军的大好前程啊!”
夏侯霸:????
啥玩意?
不光是夏侯霸在发懵,夏侯楙此刻还觉得自己在做梦。
诸葛亮居然是个年轻力壮的武士,在做这困兽之斗?
不,他没有多少人,我……我回去叫人,跟,跟诸葛亮拼了。
对,不能让仲权白白牺牲,我的人,我……
他踉跄着回去,却见身后的道路居然燃起了熊熊大火,刚才汉军军营已经被大火覆盖,还隐隐传来了戴陵声嘶力竭的声音:
“快跑!快跑,莫要再靠近!小心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