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质非常信任郭淮,觉得耽搁几天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而且现在已经进入盛夏,吴质手下的幽州精兵已经出现了明显的水土不服,生病的人越来越多,吴质也不想这时候蚁附攻城白白损耗人力,还不如给郭淮一个面子,等击溃了诸葛亮,之后再回来,郭淮也只能乖乖投降,还得恭敬地给吴质叩首。
至于朝中有人清算郭淮的问题……
呵呵,等擒了诸葛亮,我吴某人就是朝中说一不二的大人物了,到时候我想怎样就怎样,大不了让郭淮如孟达一般自立一方。
我倒要看看,到时候谁能把我吴质如何!
吴质聪明的脑瓜飞速运转,已经开始思考几年之后的光景,现在他要做的只是最后、最简单的一步。
进军,拿下诸葛亮!
田豫主动留下,吴质则亲自率军前进,朝着新野的后方包围过去。
而在路上,他也收到了夏侯楙的书信——这书信上,夏侯楙得意地说诸葛亮出城野战,被自己击败,邀请吴质迅速北上跟自己一起夹击新野。
收到这封书信,之前还挺着急的吴质顿时不着急了。
你看。
诸葛亮连夏侯楙都打不过,这是好事啊。
那我就不急着进军了,不然参与攻城就是成就了夏侯楙的功劳。
诸葛亮肯定要逃窜,我就在这边埋伏,诸葛亮到来的时候抓他们的败兵,可比抓猪容易多了。
“猪一旦受惊就会漫山遍野的跑,真不好抓。
可人不一样,只要有投降的,就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投降。
咱们列阵等待,遇上诸葛亮了,要先礼后兵,不能在蜀国丞相面前丢了大魏的威仪。”
吴质真的是非常讲究,想到即将俘虏诸葛亮,他还熬夜写了劝降词,仔细斟酌其中的语句,并且告诉军中众人在乱军中见了身材高大、气势不俗的文士,一定要以礼相待,绝不能出言侮辱。
反正都安排好了,就等待诸葛亮溃退逃来。
这时候吴质又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之前布置的高明——我没有费劲进攻樊城浪费力气,而是率军在这等待诸葛亮,这样大大节省了兵力,对诸葛亮和郭淮说不定都能不战屈人之兵。
哼,田国让打仗也就这样,关键时候还得靠我来谋划啊。
于是吴质耐心的等待诸葛亮弃城逃走,并没有跟夏侯楙一起夹击新野,只是让吴质没想到的是,就在此时他收到了后方赵俨送来的一封急信。
准确地说是两封,除了赵俨的信,孙密给赵俨的书信也被一起转呈过来。
原来孙密打下了武陵,秣马厉兵准备攻入长沙的时候愕然发现自己身后的船都被征用了。
我特么打长沙没船你让我游泳吗?
孙密勃然大怒,给赵俨写了三封信表达抗议,命令赵俨赶紧把船给自己送来。
可赵俨手头也没船,而且更倒霉的是,赵俨的兵马在长沙的进军非常不顺利,丁奉像附骨之疽一样不断袭扰,搅得赵俨非常上头,也只能到处周旋疲于应付,面对孙密的咄咄逼人,赵俨只能赶紧安抚,能拖一天是一天。
可就在这个时候,他又收到了孙密的第四封书信,也是他转送给吴质的这封。
孙密在书信上惊恐地说,他们已经收到了消息,蜀汉大将李严已经率军冲出白帝城,蜀汉的大军即将开始东征,很可能目标就是荆南四郡!
赵俨大吃一惊,一时慌了神。
他擅长安抚人心,却不是用兵厮杀的高手,这段时间一直被丁奉溜着打,要是汉军的主力真的东征到来,赵俨根本没法应付。
惊惧之下,他赶紧将此事完完整整、不带任何个人意见的传递给吴质,告诉吴质事情反正已经是这样了,你看着办吧。
吴质收到书信之后只是稍微呆了呆,随即脸上露出了相当不屑的笑容,重重咳嗽一声。
“呵,这个孙孝严终究是年少,居然想出了这种法子。
若是耽误国事,我定要处置他。”
很明显,孙密这是胡说八道。
不就是之前抢了……用了你们的几条破船吗,搞得跟结了仇一样,不知道的还以为真的不死不休了,还……还李严打过来了。
就算李严真的打过来了,那有啥用?
老子已经牵制住了诸葛亮,剩下的事情你们自己都做不好,那要你们有什么用?
“给孙密回信,告诉他……一定要坚定守住,等本将消灭了诸葛亮就来支援他。”
吴质觉得孙密手下的人还是有几个的,总不能放着诸葛亮不管去打李严吧,这谁用兵也说不过去。
万一李严那一路是诱敌,我一头撞进去让诸葛亮跑了,以后这不是丢不丢脸的问题,是要杀头的问题。
之前吴质已经摆来摆去好几回了,现在好不容易作战按照他的设想发展了,那是不行也得行。
想到这,吴质更加耐心地聚集兵马,像个经验丰富的猎人一样轻轻闭上眼睛,等待自己的宿命时刻。
而吴质等待的宿命时刻很快就到来了。
几天之后,吴质比夏侯楙更早一步接到消息,听说诸葛亮已经放弃了新野,开始慢慢向南转移。
吴质大喜,但很快又冷静下来。
“再等等,这是他们的试探,诸葛亮南逃,肯定要先派出兵马试探,要是我等现在过去,说不定要中了他的埋伏!”
此刻吴质展现出了当年曹丕谋主的镇定和气度,一改往日的傲慢和任性,让手下众将都是一凛。
果然,跟吴质猜测的一样,诸葛亮前锋的诱敌见吴质没有上当,也只能加速前行,试图赶紧奔回樊城。
吴质满脸寒霜,盘算了一下手头的兵马,并没有急于出兵。
目前他手上的兵马因为分给了赵俨一部分,又在襄阳留驻一部分,更要分出三千人在樊城监视郭淮,这一战手头能动用的战兵最多一万人。
理论上诸葛亮的兵马应该有接近两万,可夏侯楙之前攻城这么久,汉军应该已经损伤的七七八八,所以他们才放弃新野直接南下。
那我迎头包围上去,应该胜算极大。
而且夏侯楙必然不甘心让诸葛亮逃遁,吴质的精兵包围上去死死挡住去路,就算最差也是跟夏侯楙一起合围消灭诸葛亮。
这一战……
必胜!
“是时候了!”
吴质踌躇满志,眺望着远处暮色中的尘烟,冷笑道:
“诸位,咱们等待许久,终于等到全歼蜀军,报效朝廷的时候了。
当年……武皇帝率军疾驰南下,刘备仓皇逃窜,就在这樊城渡江,之后败当阳走夏口。
武皇帝仁善,不忍让士卒受病疫之苦,这才烧船退兵,以至于刘备坐大,后患无穷。
若是当年就全力以赴消灭刘备、擒杀诸葛亮,岂有今日蜀贼暴虐为乱侵凌社稷之祸?”
“如今诸葛亮自称蜀相,实为天下之贼,今日撞在我等大魏英雄手中,决不能让他逃窜,日后继续祸害荆襄!”
说到此处,吴质又一挥手,手下将一辆辆牛车赶过来,吴质走过去,将一辆牛车上的木箱打开,只见其中堆满蜀锦、珠宝,蔚为壮观。
吴质得意地将双臂抱在胸前,看着这些两眼发光的士卒,心中极其得意。
他在河北多年,知道军士都是很单纯的,都是为国尽忠才生的,只要喂饱了他们,他们什么都敢做。
看着众人狂热的表情,他慢悠悠地用早就准备好的说辞道:
“这些都是吴某这些上任荆州,周围的官吏送的。
吴某受文皇帝大恩,万死难报一二,哪能看得上这些浮财?收下都是为了分给兄弟们——诸君,今日痛杀蜀贼,各个有赏!
不够的,吴某还颇有家资,一齐赏给诸君!”
吴质手下众将看得两眼放光,齐声大喝道:
“愿追随将军杀敌!”
吴质知道军心可用,大喝道:
“出兵,斩杀诸葛亮!”
魏军齐声大喝,纷纷转身出营,冲着北方杀去。
在军饷的鼓舞下,魏军的战斗意志非常高,对手只是一群被夏侯楙击败(应该)被迫放弃城池逃遁的鼠辈,根本没什么好怕,众人索性发足狂奔,生怕落后,从三面朝汉军包围过去。
很快,视野中出现了汉军的踪影。
跟想象中不一样的是,汉军的军阵虽然跟后方脱离很远,但众将行军居然没有一丝慌乱,看魏军到来之后,他们非但没有在惊慌之中四下逃窜,反而快速聚集在一起,在整齐的号令下停止移动,列队平矛,随即阵中的箭雨从后方抛射出来!
嗖嗖嗖!
抛射过来的箭矢准头不佳,悍勇的魏军士气高涨,全然没有受到阻碍,魏军的前线指挥的都督甚至并没有感觉到危险的到来,反倒厉声大喝道:
“蜀军的箭矢厉害,咱们速速凑上去!杀得他们片甲不留!”
之前街亭之战中汉军占尽了箭矢的优势,密集的箭矢给张郃造成了很大的损失,当时曹魏反省的时候都不服气的说诸葛亮只是擅长守御,要是在野战之中,魏军的战马围上去了,汉军缺少战马的劣势将暴露无疑。
所以,面对汉军的箭雨,魏军毫不停留,大量的骑兵源源不断从阵中冲出来,朝着汉军的方向狂奔过去。
“杀!”
魏军齐声怒吼,而刚放完箭矢的汉军也毫不畏惧,之前已经平矛列阵的汉军士卒勇敢而镇定地缓步向前,看着不断朝自己逼近的骑兵阵,所有人屏息凝神,听着阵中的都督指挥道:
“不要慌张,按之前丞相操练的战法,挡住这些贼人!”
汉军也知道这是殊死一搏的时刻,阵中全无一人动摇,一杆杆长矛密集如林,朝着快速驰马奔来的魏军骑兵猛地刺过去,而阵中拱卫的汉军弓箭手也再次张弓,这次虽然还是抛射,但面对近距离的魏军,汉军弓箭手的准头大增,一时间魏军各个人仰马翻,而汉军也勇猛的阔步向前,在周围任意厮杀。
吴质看着汉军勇猛,不由得慢慢点了点头。
不愧是诸葛亮操练出来的兵马。
不过不要紧,此刻是狭路相逢之时,什么奇谋都不好用,是时候全军出动了!
他脱下上衣,冲到战鼓前,一把夺过鼓槌,厉声道:
“让田国让速速率军来援,其余兵马,听我鼓声一起向前。
我们的援兵顷刻就到,今日咱们定将诸葛亮的性命留下!”
远处,诸葛亮听着前线的厮杀叫喊不断,也不禁轻轻点了点头。
说起来诸葛亮没有小看夏侯楙,倒是有点小看吴质了。
前线不断回报,说魏军作战勇敢,而且手下的士卒都是一等一的北地精兵,箭雨之下非但不乱,还能迅猛冲锋,汉军想要突围到樊城,非得付出过半的伤亡不可。
诸葛亮缓缓点了点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这些士兵每一个都是他辛苦积攒的豪杰锐士,每个战死,对诸葛亮都是难言的折磨。
可他是大汉的丞相,越是如此,越是考验自己定力的时候。
如果他也慌乱了,这仗就没法打了。
“德敬。”诸葛亮轻声呼唤。
在他身边不远的黄崇立刻奔过来,略带紧张地道:
“丞相唤小将何事?”
诸葛亮轻摇羽扇,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再镇定一些。
“德敬,我给你儿郎一千,你亲自上前,一定要死死挡住吴质,可以吗?”
黄崇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吴质的兵马都是北地的精兵,接下来的厮杀,只怕大半的兵马都会在此刻战死。
但黄崇不怕。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真正的领军出战,在这种生死时刻能被诸葛亮点名,这足以说明诸葛亮没有因为黄庸的背叛而对他产生提防。
这就比任何鼓舞都能让黄崇暖心。
“丞相放心,小将……万死不辞,若是有失……”
“不许有失。”诸葛亮的声音终于带了几分颤抖,“不许有失,这一战……你必须给我活着回来,这是军令,听懂了吗?”
说完,诸葛亮再也不敢多看黄崇一眼,他艰难地挺直腰杆,霍得转过身去,冲一直在自己身边静静等候的姜维道:
“时候到了,准备放火。
今日天色正好,咱们把夏侯将军……请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