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魏这边极其热闹的时候,文钦蹲在白帝,心里老不是滋味了。
是的,他杀气腾腾集结兵马,率众一路白帝,正准备大展宏图狠狠斥责陈到纵容不法放走李严的时候,来迎接他的陈到突然张开双臂,将文钦用力抱在怀中,然后狠狠地勒了几下。
这位久经沙场的汉室老将脸上的皱纹都笑得舒展开来,之前缠绕全身的沉疴都好像瞬间痊愈,强大的力气骤然迸发出来,差点把文钦的全身的骨头都生生攥断。
“文将军!久违了,老夫当真想你啊!”
文钦被勒地差点惨叫出来了,见到这位忠肝义胆的老将,他又是欢喜又是唏嘘,赶紧手足无措地拼命挣扎,艰难地道:
“放,放开我,老将军,咱们,咱们大事为重,你……哎呀,你怎么能让李严跑了?
咱们赶紧追,千万不能让他逃到大魏,咳,曹魏去啊!”
文钦虽然心中揣着自己的小念头,但来到大汉之后还是不自觉地就对这群人产生了一定的好感,尤其是陈到。
陈到多年追随刘备,从北到南,威信极高,而且深得刘备父子信任,只是他居然甘当副贰,每次有功劳都愿意推让给别人,倒是手下的人有过错,只要不是伤天害理的大事,他都第一时间全部揽过来。
之前成都官吏听信李严的谣言,说王沈、文钦等人擅自开启边衅,如果是真的,这可是大罪,是要流放的大过错。
可陈到爱才,为了保住这些才俊,他宁愿赌上自己一辈子的清名。
文钦一开始没觉得有什么,一个老朽、元从借着自己的威名袒护手下人而已,这种事情在曹魏几乎每天都会发生。
可后来他才发现,陈到这么多年品行端正、家无余财,哪怕有统时选士的职权,推荐的人也全都是真正有能力的人,全然不结党,连自己的儿子都不肯提拔到关键位置。
他为了保住王沈等人,宁愿搭上自己一贯的好名声,哪怕晚节不保也心甘情愿,可文钦之前搞来搞去根本就不是为了陈到心中的理想,只是为了曹魏的进取,如果进攻秭归的那一路不是孟达,随便换成个谁文钦也早跑了。
所以,上次分别之后,每次想起陈到文钦都会感觉很心虚,这次被陈到一个擒抱牢牢抓住,尽管以文钦的力气挣脱不难,可还是觉得脸上发烫,那种燥热顺着脖子根一路烧到了耳后,像个婴童一般颤声道:
“老将军,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
末将知道你与李严有旧,但末将从不谈论私情,一心只为国事!
那李严身为先帝托孤重臣,之前就搬弄是非几误国事,现在又因琐事竟要叛变投敌,是可忍,孰不可忍!
末将知道他……哎,反正要是让他跑到曹魏那边去,咱们可就成了大汉的罪人了!”
文钦一边说的慷慨激昂唾沫星子乱飞,另一边……
“仲若啊……”陈到笑着摇了摇头,声音里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宠溺。
他微笑着看着眼前人,越看越欢喜,全然无视文钦的纠结和焦急,用苍老的声音感慨道:
“若非知道仲若为人,几乎以为仲若是在做戏,也好啊,就是因为仲若如此,才不辜负我等之前种种。”
说到这,陈到也不再解释,冲着身后轻轻点头,朗声道:
“出来吧!”
文钦伸长脖子绕过陈到眺望,立刻听到一阵沉稳而有节奏的脚步声吱嘎作响。
那是软底的布靴踩在江边砂石上特有的声响,不急不徐,沉稳有力,有什么人从江雾中阔步向陈到和文钦走来。
随着江雾渐散,一个身影慢慢浮现。
那人并没有穿什么便于逃跑的短衣,反而是一身宽大的鹤氅,衣袂飘飘,即使在这湿气极重的江边,那一身衣料也显得干爽挺括,整洁笔挺。
他比以前见时瘦削了不少,原本有些富态的面颊如今凹陷下去,却更显得颧骨高耸,那双透着桀骜与精明的眼睛此刻正含着一抹温和的笑意,静静地注视着如临大敌的文钦。
李严?!
李严!!!
文钦张大了嘴巴,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吸饱了水的绢布,堵得他半个字也吐不出来,只得匆忙的将目光在陈到那张苍老的瘦脸和李严那张淡定桀骜的方脸上来回挪动,甚至艰难地生出一个让他头皮发麻的恐怖念头。
“陈……老将军,你也……你也叛变了?”
“哈哈哈哈哈哈!”
李严踏着江边的水雾而来,本来还想拿出一副高人做派,在这位一路追杀自己的大军统帅面前拿捏一下名士的派头。
可文钦这话狠狠戳中了他的笑点,他笑得前仰后合,差点当场翻倒过去了,文钦尴尬地看着眼前的场面,一时更加挠头。
特么的,不会大魏真的已经买通了这么多人,然后趁着李严之乱,实际已经攻破白帝了吧?
这些人,难道都是我的……
“仲若啊!”
刚才还在大笑的李严终于收起笑。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重新站直了身子。
这一次,他脸上的神情不再是高傲,也不是戏谑,而是一片肃穆与郑重。
他走到还在怀疑人生的文钦面前,在文钦惊恐的目光中,竟是撩起衣摆,然后深深地、极为庄重地下拜,而且还是直接拜倒在地上。
“这……这……”
还在发呆的文钦吓得魂飞魄散,像被开水烫了脚一样整个人往后一跳,差点把自己绊了个跟头,看着拜倒在地的李严道:
“李……李……李都护,这是做什么?!
使不得!万万使不得!我是下官,又是降将,你可不能如此,不可行此大礼啊!”
李严是什么人?
是仅次于诸葛亮的大汉辅臣,统帅益州东部大半军政的统帅,连诸葛亮都要和气地商谈的高官,他“叛逃”的时候益州的官吏甚至都不知道怎么办。
如果不是文钦这个大汉铁忠臣组织兵马追击,其他的汉将的应对之法甚至是先通知汉中然后再做决定。
可就是这位仅次于诸葛亮的大汉名臣,现在居然对文钦这个降将行大礼,这已经不是折节下交的问题了,这是完全将自己放在下官的身份表达敬畏,让文钦慌地手足无措,赶紧上前搀扶,连声说不敢。
可李严没有起身。
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前所未有的诚挚,直到认真行礼结束,他才缓缓抬起头来,满是欣慰地看着文钦,那双曾经满是精明算计的眸子此刻清澈逼人,倒映着文钦手足无措的身影,良久才肃然道:
“这一拜,老夫不是拜你的官职,只拜你这一颗拳拳报国之心。”
说到这,李严满脸的落寞和内疚,声音里略带几分哽咽:
“文将军,从前老夫昏聩无德,在成都为了争那点权柄,为了自己那点私心,与诸葛孔明争权,众人都在齐心协力以求匡扶汉室的时候,老夫还在筹谋自家算计,甚至平白损害国事,还想要陷将军于不义之中,实在是可笑至极、愚蠢至极、无耻至极。
严这些日子辗转反侧,深感对不起先帝临终教诲,犯下欺君之罪,实在是罪无可恕,不求将军原谅,只求将军莫要因为李严所为,以为大汉人人如此。
大汉如李严一般不顾国事之人……真是没有几个,将军这般人物,才是大汉的英杰,李严……不配!”
说着,这位大汉名臣稍稍挺直身子,当着众人的面左右开弓,双手狠狠抽打自己的脸,清澈的啪啪声响听得文钦阵阵肝颤,足见他真的竭尽全力,打的极其凶狠。
我特么……
我是在做梦!
我一定是在做梦!
是,一定是在做梦,哈哈哈,怎么可能啊!
文钦你起猛了啊,你太想抓住李严了,大白天的居然做梦梦见李严给你下跪。
你算老几,李严若是在大魏,那可是陈季弼、司马仲达一般的人物,怎么可能给你下拜,他就算知道错了也不可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打自己啊。
陈到笑吟吟地看着李严狠狠抽打自己的老脸,眼带浊泪,文钦又环视四周,只见跟随自己一路来到白帝的众将也都满脸错愕,看来大家都觉得自己确实是在做梦。
做梦。
真的是在做梦吗?
李严打自己的时候真的很到位。
他满腔悔恨,打的自己脸颊青肿,眼眶都被打裂,这才稍稍停下,拂了拂帽冠,依旧拜在地上,全把自己当成了罪人,又顿首在地,继续说道:
“之前孔明给我写信,并没有骂我,但他告诉我,大汉法度森严,绝不能因为我是中都护就容情。
他告诉我,一定会回成都处置我,如果我还记得当年在先帝面前的请托,起码让我再做一些事情。
现在,我做到了……文将军行的迅捷,比我与叔至想的更好,罪将李严,如今已经完成丞相嘱托,剩下的大事……全军都交给文将军调度了!”
之前李严搞得小丑行为被揭穿之后已经完全社死,在成都的日子度日如年,尽管没有遭到惩罚,可却极其难受,彻夜难眠。
他深深后悔,后悔自己之前为了争夺权势什么都不顾,从前诸葛亮请他去汉中坐镇,他为了自家的那点算计不想离开,而大汉打出益州,形势一片大好,无数才俊纷纷涌现,为匡扶大汉厮杀,他又频频阻挠,给他们拖后腿……
这种行为,跟内奸有什么区别?
日后他怎有面目九泉之下去见先帝。
他难受的等待着诸葛亮的处置,而诸葛亮的书信也果然到来。
跟李严猜测的一样,诸葛亮素来赏罚分明,明确表态不会徇私包庇李严,但他愿意给李严最后一个赎罪的机会,
“李正方,我要率军东征了。
你平日里总觉得自己本事极大,只是不能施展,我现在就给你这个机会。”
诸葛亮给了李严最后的一点信任。
他让李严带着本部出征,蒋琬、张裔不会阻挠,而书信给陈到之后,陈到也会明白诸葛亮的布置。
李严在江州经营许久,又一直跟老家的荆州人有联系,这次出征一定有的放矢。
而且诸葛亮也不想平白被孙权恶心——孙权不是给诸葛瑾、步骘、朱然上表求官,还让他们吃大汉的军粮继续囤驻吗?
那这次李严干脆走一趟,顺带将他们全部纳入麾下,正式编练为大汉的兵马。
他们在荆州的交情布置还在,这一战一定也能发挥巨大的作用,只要能牵制住荆州的兵马,让诸葛亮不会真的被魏军四面合围许久,李严就算完成了巨大的任务,之后再把秭归、夷陵等地正式纳入大汉的版图,令曹魏战线拉长,被迫处处驻军,诸葛亮这次东征的谋划也算成了大半。
至于能不能攻破江陵、能不能占据荆南。
这些事情都只能随缘,诸葛亮不认为李严以及留守的蒋琬等人有本事、有能力一口气完成这么大的一摊事业。
别的不说,这兵力都没有经过充足的动员,没有人当然占据不了这么大的地盘。
诸葛亮几乎考虑到了一切,但他唯独没有考虑到文钦居然这么热血。
文钦完全没有考虑调度这么多的兵马会不会引来忌惮的问题,他只想将李严按住,才不管李严的身份如何,这些日子到处召集兵马,动员战兵,益州的军士士气高昂,居然一口气凑出了两万多人,加上陈到的兵马,现在这一路捉拿李严的兵将极多,汉军居然不声不响地完成了益州的总动员。
魏军能猜到李严这一路可能是诈降诱敌。
但他们绝不会想到汉军居然不声不响地完成了益州的总动员。
这一路的兵力,甚至不比诸葛亮那边少!
陈到也收敛笑容,用力握住文钦的手掌,郑重地道:
“仲若,来都来了,这支兵马此刻都交给你来统帅。
你带着兄弟们一起上,去秭归、去夷陵、去江陵,咱们……别让丞相自己把功劳全占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