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黄庸在肯定会吐槽一下说这个世界原来还真有耗子给猫当伴娘的事情。
可文钦现在连吐槽的力气都没有,看着白帝城周围一望无际,各自跃跃欲试的大军,他突然有种极其不真实、极其梦幻的感觉。
不是……
这数万大军,由我来统帅吗?
我是一个降将啊,让我来统帅这么多人,你们疯了吗?
文钦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拒绝,或者干脆跟陈到说一声别开玩笑了。
你们愿意统军自己统军就行了,别寻我开心好不好,别折磨我了。
可面对文钦的推辞,之前非常温柔的陈到却难言的郑重起来,他苍老的脸上写满了郑重,开口前甚至一把攥住文钦的手掌,捏的文钦的手掌吱嘎作响。
“将,将军……你……”
“文将军,你就非得要拒绝吗?”陈到郑重地道,“你是荡寇将军、平夷侯,天子对你期望极高,本来就是让你率军荡寇,扫平群凶。这么多的兵马都是你带来的,就应该由你来统帅,这个理所应当。”
李严也缓缓地点头,一时风霜满脸,笑道:
“领军厮杀之事,我与老将军定会相助,这顺流而下攻伐城寨之事本就是李严此行的要务,责无旁贷。
但这全军统帅要坐镇中军,鼓舞士气,此人非文将军莫属。”
文钦:……
虽然文钦是个降将,理论上是绝不能作为全军统帅的,不然也太逆天了。
但这一路比较特殊——诸葛亮一开始的设计中就预感到若是李严“叛逃”,大多数的汉军将帅是不敢随便动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擅自拦截大汉的中都护,一般人可没有这样的决断力。
在他的设想中,李严应该率领一支微不足道的兵马,跟陈到联合之后缓缓向东推进,向敌人示弱,之后发动进攻威胁江陵,逼迫敌人的兵马后退。
可因为文钦的一口气叫来了这么多人,本来的助攻隐隐有变成主攻的迹象。
气氛都烘托到这了,陈到和李严一时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陈到是个低调的人,一辈子从没有统帅过大军,这时候临时上阵还有点害怕。
至于李严……
这么多人之前就是来抓李严的,现在一转头让李严再统帅他们打大仗,还是要凝聚士气、打一场极其震撼的大战,说实在是有点困难,李严也觉得怪怪的。
那么剩下来,最好的统帅就是荡寇将军文钦。
文钦之前立功,已经假节,是有资格领军出战的,而且他跟诸葛瑾等人的关系相当默契,就算只求将吴军吞并,文钦显然也是个比李严更好的选择。
至于跟荆州那边的人联系嘛……
哎,人都是会变的。
李严走过这一遭,整个人的气质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看到文钦这个刚刚投降不久的武夫不辞辛劳,为大汉的事业奔波,身为托孤重臣的李严真切感觉到了自己的愚蠢和无能,终于第一次甘心伏低做小,甘愿拿出十二分本事帮助文钦图谋大事,让之前跟他联系的荆州人都听从文钦的号令。
这让文钦极其感慨,又对李严充满了鄙夷。
一开始他还以为李严只是为了稳住自己和陈到,争取逃跑的机会才编出来的把戏。
可没想到李严居然玩真的,还跟文钦讲起了准备进攻江陵的种种安排等等,还把自己中都护的节杖也交给文钦保管,以示自己是带罪之身。
特么的。
整个蜀国内斗的本事确实是跟大魏没法比啊。
被人揭穿了居然就直接认输,还反过来投降了……
投降有啥用啊,这个李严也真是的,横竖都要被诸葛亮清算,大不了跟诸葛亮爆了不就是了。
没想到他这会儿想起刘备当年的嘱托了,还兢兢业业、耐心谋划,帮文钦更好、更快地统帅兵马。
脾气差、不能容人但是很有能力,受挫之后会赶紧改正。
文钦怎么觉得这样的人好像从哪见过。
具体从哪,他一时半会又说不出来,只能先琢磨着计划眼前的事情。
“我,我行吗?”
“行。”陈到庄重严肃地道,“咱们这一路,丞相要咱们去攻打江陵,这千里大江,大军横行,非得有人坐镇中军,以备不测,这个人,非得是文将军不可。”
李严也微笑着颔首不语。
这要是在曹魏,肯定想都别想,就是有人想要算计。
可就在这些人身边,文钦并没有半分防范,只是下意识地红了脸,讷讷说不出话,也只好笨拙地点了点头。
“好,好说……既然,既然二位抬举,末将也不能给脸不要脸。
此番,此番一定与二位勠力同心,一齐……一齐为大汉效死!”
攻打江陵……吗?
一口气说出这些话,文钦感觉自己像打了一场生死斗,全身都没了力气,几乎要立刻瘫在地上。
他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大江,都忘记之前是怎么跟陈到、李严二人分别。
现在汉军真是气势如虹,光白帝就集结了三万兵马,要是再加上吴军的残部和一些秭归附近的夷人,刘备当年夷陵之战差不多就是这些兵力了。
更重要的是,现在诸葛亮行踪不明,众人言之凿凿,说他已经开启东征,可文钦又没法直接联系他,问问丞相跑到哪了,也只能干着急。
诸葛亮一路,我再来一路……
“要是江陵丢了……”文钦摸了摸下巴上硬扎扎的胡须,感觉呼吸有点困难。
江陵那可是荆州的命门,更是去年大魏伐吴的最大斩获,要是让诸葛亮拿下了江陵,搞不好整个荆州都要土崩瓦解。
“不行,我……我就算不为大魏做事,也绝不能祸害大魏啊。”文钦下意识地一拳砸在城垛上,震得手背生疼,痛苦地攥着手龇牙咧嘴,“不行,我得想办法,大魏养我多年,现在用我的时候终于到了,我就不信投降蜀汉的人中连一个大魏忠臣都没有。”
他转过身,招手唤来一个负责打探消息的斥候。
“现在大魏,咳,曹魏的荆州都督是谁,是司马仲达,还是换了曹子丹?”
那斥候也是机灵,早在入城的时候就把周边情报摸了个底掉,当下躬身答道:
“回将军,文聘那条老狗这会儿在石阳呢。
守江陵的……是吴质,吴季重。”
“谁?!”
文钦掏了掏耳朵,一脸你特么敢逗我的表情,“你再说一遍?谁?”
“吴质,吴季重。”斥候重复了一遍,“说是伪帝新封的荆州都督,代替司马懿假节督荆州诸军事。”
文钦终于想起来李严这风格自己从哪见过了。
好家伙,蜀汉小吴质李严,大魏小李严吴质。
这么配合吗?
想想蜀汉军中的第二人在大魏也就是吴质的水准,文钦真觉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真是的……
坏了!
文钦突然有点担心,要是吴质在荆州,岂不是要坏大事。
他知道吴质素来好大喜功,又性格高傲不能容人。
万一他得到了李严投降的书信,立刻就相信,然后立刻派人来迎接李严,这不是……
这不是宛如之前淮南之战时候的吴军那样吗?
文钦越想越是害怕。
因为之前他们已经从隐蕃那了解到了吴军的惨状,知道这一战几乎把吴军之前积攒的全部家底打散,连全琮都被俘虏,可谓惨不忍睹。
如果大魏也经历这样的时刻,还是文钦亲手造就的,那……
文钦简直不敢想象。
思来想去,文钦决定兵行险招——
他再唤来一个亲卫,满脸紧张却强行控制着自己的语调道:
“你去,去一趟江陵,替我做一件事。”
“喏,哎,不对,将军,是去江陵还是夷陵啊?”亲卫好奇地问道。
“当然是江陵啊!夷陵还用得着你去?”文钦没好气地道,“现在是有大事,大事才用得着你,明白吗?”
这个亲卫唤作赵达,是从上邽围城战开始跟随文钦,之后一起投降蜀汉的。
当然他投降之后立刻就被文钦的忠肝义胆感染,一心一意跟随文钦加入到了匡扶汉室的队伍中。
因为这厮跟当年举报徐邈的校事同名,文钦一直担心他是蜀汉派来试探自己的人,也没有敢跟他说什么内心的真切念头,但现在没什么人用,也只能靠他了。
反正……反正为了大魏,该冒险的时候还是要冒险的啊。
“这样。”文钦满脸严肃,又警惕小心,瞻前顾后了许久,这才低声念叨道,“你,去一趟江陵,找到魏军的统帅,找到谁都行,径自将消息传过去,就说……就说李正方是诈降,即将攻打江陵。
然后再说一句,是我传信,嗯,这样就行,速速去,不可耽搁!”
赵达吓得差点咬到舌头,他满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文钦,颤声道:
“将军,将军你这是,这是做什么?
你这不是通,通敌吗?”
现在李严依旧在不断向荆州的传达消息,就说他遭到了诸葛亮的不公平对待,即将准备投降。
不光是给魏军,甚至还给夷陵的吴军残部也是这么说。
这还真是因为李严信不过诸葛瑾。
他觉得诸葛瑾是个好老人,根本藏不住心事。
他这次诈降本来就有点强行,未必能瞒得住曹魏的有识之士,主打的就是能制造混乱,能拖一天是一天,让曹魏感受一下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的感觉。
要是给诸葛瑾实话实说,以诸葛瑾的实在,估计很快大家都会知道,摸清汉军的虚实,对汉军之后的作战非常不利。
因此李严也甘心背负骂名,直到汉军先头部队已经抵达秭归,他还在不断制造谣言,声称自己准备投降曹魏——要么去上庸、要么去江陵,就看两边的守军谁能给他更好的待遇,谁最先来迎接他。
可文钦居然要把这件事给说出去,明确告诉荆州的守将李严是要诈降?
这……这还是忠臣所为吗?
“你吼这么大声做什么啊?”文钦赶紧让赵达闭嘴,做贼心虚的看了一眼身边,再把声音压得更低,“怎么,你不是大魏的人吗?”
“不,不是!”赵达赶紧辩解,“属下,属下出生的时候大汉还在,我父祖都是汉人,只是失国数载重新归汉,怎么能是什么曹魏的人?将军,你要是,你,你不是,你不能是啊!”
赵达有点语无伦次了,他不敢相信为大汉立下赫赫战功,又刚刚被一致推举为东征总帅的文钦居然会说出这种话。
不可能啊。
文将军是汉臣,是大汉的忠良义士,一定是我误会了什么,一定是我误会了什么。
看着赵达眼巴巴地看着自己,文钦心都凉了。
特么的。
这么多人投降蜀汉,难道真的只有我一个人还在坚持?
你们真的就一点对故国的思念都没有?
他撇了撇嘴,很快将脸上的惊恐和胆怯变成了不屑和嘲弄。
“哼,你这小儿,”他不屑地道,“我是试你来了!这种事,我不先试试你,我放心吗?”
赵达本来脸已经红的宛如开锅一般,闻言长长地舒了口气,一下恢复了平静,笑嘻嘻地道:
“我,我就知道将军是在试我,怎么可能将军会……”
“还是要去。”文钦坚定地说着,然后赶紧挥手打断赵达的惊讶,“你不懂,这就是兵法的虚虚实实,这诈降之法,去年大魏,咳,曹魏的徐元直刚刚用过,刚刚大破吴将陆议,难道曹魏自己就不防备?
李正方地位崇高,他去投降,只怕是谁也不信,我等偏偏反其道行之,主动告诉他我们是诈降,这叫堂堂正正,兴……兴正义之兵……”
文钦越解释声音越发抖,后来舌头严重拌蒜,自己说的都不信。
可赵达跟随文钦许久,目睹了文钦之前的种种战绩,闻言顿时满脸喜色,猛地一拍大腿,热血的道:
“好,我就知道文将军一定有安排,好好好,我也不多问,将军说的难道还有假?
我这就去江陵,就算死,也一定要把消息传送到魏将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