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人事,听天命。
文钦把能做的都做了一遍,然后又请求神明保佑吴质千万不能犯畜,千万不要中了诈降之计。
荆州这一块最灵的神是谁……嗯,上次文钦试过了一次,这次也只能再把他老人家请出来,默默祝祷,求他老人家一定要保佑吴质在荆州一切顺遂。
不顺遂好像也不行了。
因为之前布置许久的作战终于发动,李严跟文钦告别之后,率领先头兵马离开白帝,一万人抵达秭归。
他依旧诈称被诸葛亮胁迫陷入绝境,要投降曹魏,请求周围的曹魏兵马来迎接他。
谁能接到李严,谁就是大魏的英雄,而且诸葛亮的东征已经给曹魏造成了巨大的损伤,要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将李严招降,那妥妥就是大魏的英雄。
嗯,当然了,李严这招看起来是两边发请帖,可目标也只是冲着荆州的魏军守军去的。
毕竟上庸那边的孟达也不会回应这种东西,看得出李严这老小子真是蓄谋已久,这么多年的满腹算计都用在这种地方了,真是太恶心,太气人了。
文钦给自己做了好久的心理工作,总算稍稍松了口气。
吴质那边接到自己的书信,应该已经知道李严是来诈降,剩下的事情,就算他再蠢也知道该做好准备应付。
只要吴质在江陵严阵以待,再加上孙密和其他的阿猫阿狗,守住江陵应该没什么太大的问题,只要江陵还能攥在大魏的手中,蜀军终究不能掀起太大的风浪。
至于诸葛亮那边,文钦就管不着了。
他能做的,只有控制江陵这边。
这次应该,应该没问题吧?
文钦还在认真地思考着,突然听见背后传来一个惊喜的声音。
“文将军!”
心虚的文钦吓得浑身一哆嗦,猛地回头,咔嚓一下闪了脖子,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嚎。
可还没等他哀嚎完,一个汉子张开双臂,狠狠给了他一个熊抱。
“文将军,末将想死你了!末将苦求许久终于到来,此番愿为将军马前小卒,为将军拼命厮杀!”
来人赫然是张嶷。
张嶷之前患病,可跟随文钦去了一趟秭归,回来之后多年的病痛居然烟消云散,浑身充满了力气,也得到了蒋琬的认可,开始以牙门将的身份参与禁军的军务,隐隐作为日后的重要将领培养。
而随后,李严发动了叛乱。
当时众人都傻了,愣在原地完全不知所措,禁军之中的不少将帅都是李严的旧部,完全搞不清发生了什么状况,全然不敢阻挡李严——甚至长水校尉诸葛均都吓得手足无措,第一反应不是出兵去追,而是赶紧派使者劝李严不要冲动。
之后确认李严叛逃,诸葛均惭愧地将众人聚集起来,感慨说大汉留守成都的禁军五营,居然只有文钦一个降将在听闻叛乱之后先登出战,这份忠诚和果决让诸葛均实在自愧不如。
张嶷当时就心潮澎湃,多次申请到前线,跟随文钦一起进攻李严。
可那时文钦已经将江州甚至南中的兵马几乎一扫而空通通聚集在一起,蒋琬担心要是再出动禁军,万一有点什么异常不堪设想,于是暂时拒绝了张嶷的提议。
张嶷非常头疼,但也只能勉为其难答应。
直到前几日蒋琬告诉他,原来李严是奉丞相的命令诈降。
丞相的东征兵马已经进入南阳,而李严之前利用“叛乱”的名义,已经迅速集结了一支兵马,文钦调动起来的这支兵马也将开动,投入到东征的大战之中。
张嶷心潮澎湃,他再也等不及,赶紧再次请求蒋琬放自己参战——不带兵,人到了就行。
他预感这次一定是一场载入史册的关键大战,绝不能错过,而且此番居然是文将军统帅中军坐镇,之后与魏军大战,定能一击致胜,把天大的功业打下来!
文钦傻呆呆地看着张嶷,半天没说出话,又赶紧拍了一下大腿。
“哎,你看你,倒是来晚了一步。”
“蛤?”张嶷脸上的惊讶一下凝固住了,“将军,将军是怎么了?”
文钦挠了挠头,叹道:
“哎,我本来是想要派人去江陵那边……散谣,只是之前找不到合适的人选,也只能让我身边的亲卫去。
那小儿,可万万比不上伯岐分毫啊。”
之前张嶷的忠勇、果敢给文钦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他觉得这样的英杰要是留在蜀汉还不是耽误了前程,还得是去大魏才能尽数施展才华,不耽误了平生的本事。
你看,张嶷都立了这么多的功劳了,过来了还直接高喊愿意做马前小卒,这说明了什么?
这说明了他之前肯定遭到了蜀军的轻慢,蜀军根本看不懂人才啊。
只恨张嶷晚来一步,不然我把这样的人派遣到江陵,日后跟我一起反正回到大魏,岂不美哉?
张嶷听说是要去江陵散谣,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又低声道:
“将军,咱们是要攻打江陵了吗?”
“嗯。”文钦点了点头,有点虚弱,又有点忧心忡忡地看着远处的江面,看着江雾之中不断搬运武器登船,有说有笑的汉军士兵,突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他在曹魏估计永远做不到一路大军的统帅。
可蜀汉这次东征,居然将他莫名推到了一路统帅的关键位置。
虽然大多数的作战还是李严和陈到商议,但只要文钦愿意,他可以对这一战的种种战事提出关键的修改意见,甚至可以说,只有他点头支持,大军才能正式开展这次作战。
文钦很想拒绝,说别打了,算了。
但他开不了这个口。
这一战汉军已经准备许久,诸葛亮已经发兵,现在听说正在南阳激战,也就是说之前刘禅去汉中并不只是消遣,从那时候起,汉军就在琢磨着利用郭淮、文钦、姜维等人之前验证过的路线继续进攻,以求吸引敌人的注意力。
文钦可以想象,大魏的注意力如果在江陵,诸葛亮一定会在南阳那边猛攻,而大魏一旦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诸葛亮那边,他们这一路顺流而下……
吴季重能不能行啊。
就在文钦犹豫的时候,又听见了另一个熟悉的声音。
“文将军。”
他一抬头,只见王沈和隐蕃两人也在不远处肃立,刚才开口的是隐蕃,他朝文钦俯身行礼,倒是王沈的表情极其不自然,没敢开口给文钦打招呼,见文钦的目光投过来,他还赶紧把目光转向一边。
“哦,你们两个怎么也来了?”文钦狐疑地问。
隐蕃虽然年纪不大,却极其冷静平和,面对文钦的问题,他落落大方地行礼后笑呵呵地道:
“是处道要来的,处道之前一直挂念李将军的安危,绝不敢相信李将军是背叛大汉之人,这心中一直挂念。
后来才听蒋参军说,原来是李将军不顾名节,想要诈降进攻江陵,处道喜不自胜,这才赶紧奔来,想要助李将军一臂之力。
我生怕大吴那边有什么误会,也赶紧来看看,还好赶上了!”
确实,王沈是李严的主簿,之前李严逃跑的时候没有带着他,说明他们不是一伙的,这会儿王沈满脸的小心和愧疚,颤抖着完全不敢靠近文钦,只是虚弱地笑了笑算是打过招呼了。
文钦看了一眼,顿时明白过来了。
王沈终究是忠义之人,还是挂念一点大魏的父老,听说蜀国要进攻大魏,这会儿一定很难受吧?
倒是这个小儿阴阳怪气的,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人。
对了,我们都是被迫来到蜀国,只有他自己是主动投降去了孙吴,之后还主动来这里当使者,真是铁了心要作乱的奸贼,看我以后怎么处置你!
他瞄了隐蕃一眼,泱泱不快又带了几分警告地道:
“你们来的挺好啊,要是真的很闲去把军寨门口的大粪挑了积肥,莫要污染了饮水,快去吧!”
隐蕃依旧是和颜悦色,可看着文钦的眼神已经饱含杀气。
他从一开始就察觉到李严一定是诈降。
不然李严要跑也是先以江州都督的身份视察白帝城,然后从白帝城突然逃跑,断没有从成都直接大张旗鼓逃跑、一路被人追杀的道理。
他当时就察觉到这应该是蜀国准备发动攻打江陵制造准备,以此为借口调动组建兵马进攻江陵。
隐蕃极其惊惧,只是当时江面被封锁,他无法离开成都,只能冒险作书,留下自己的姓名,企盼江陵的荆州守军能提高重视。
他觉得这次蜀国如此准备充足,丞相、中都护这军中的前两个人物都已经出动,曹魏肯定要引起重视。
自己的书信发过去,中领军杨暨只要得到消息,知道自己的身份,能挡下这次大难,也算是自己为大魏立下的汗马功劳。
只是……
他再看了文钦一眼,眼神更加复杂。
这次诸葛亮出征,以郭淮、王平、姜维三人为统军大将。
这三人都是降将,现在却为蜀汉搏杀,蜀汉对他们的使用也不拘一格,确实让人难以相信。
郭淮可是文皇帝的亲信,却不思回报,为蜀汉张目,文钦这厮也是如此。
如果任由他们继续嚣张,只怕大魏日后会面临更多、更大的危难。
隐蕃已经下定决心,如果这次荆州安然无恙便罢,如果……
如果有什么闪失,他一定要亲手行刺文钦,决不能让此人继续猖獗。
这都是……为了大魏!
“处道,”隐蕃的声音低沉而内敛,“你帮我盯紧了文仲若,这次要打大仗了,咱们为大魏尽忠的时候到了。”
王沈笨拙地点了点头,心中却生出几分难言的恨意。
等着吧,狗东西……
如果不是为了将潜藏在蜀国的其他魏军探子抓出来举报,王沈早就跟隐蕃撕破脸了。
威胁我?
我哪怕豁出这条命不要,也不能被你这种人威胁了。
这些日子王沈反复思考了许久——连文钦这种人都愿意为大汉剖肝沥胆不辞辛劳,我王某出身太原王氏,世代忠良,还有大好前程,岂能被一个鼠辈拿捏?
你隐蕃来到这里,这么久都没有人跟你联络,连个消息都送不出去,还得冒险让商人帮忙传达,说明你也没什么本事。
那……我为什么要怕你?
我之前到底在害怕什么东西啊真是的。
如果说之前的王沈还是随波逐流,但现在他已经渐渐有了一点主心骨。
我可是太原王氏,天生就是大汉的忠臣,跟你们这些反贼当然不是一回事。
想到这,王沈看文钦的目光又多了几分钦佩。
他能下定决心,多少还是受到了文钦的启发。
文钦的家族可是曹魏的起家元从、中坚老臣,结果他在曹魏寂寂无名,却在蜀汉获得了统帅大军的资格。
他都可以,我一定也可以。
等着吧,等我把你们挖出来,把你们都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