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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魏军上下几乎所有人都能猜到诸葛亮跑到南阳来不是为了受虐，肯定是为了用自己的力量将兵马吸引过来给友军创造机会。
但之前李严所部一直没有动静，让人几乎忘记了汉军原来还有这一招。
“终于动手了啊。”黄庸有点唏嘘，随即活动了一下手腕，冷笑道，“所以呢？”
“所以什么……”
“所以这么紧张做什么啊？”黄庸摊开手，满脸的疑惑和不解，“为啥怕成这样？这不是就在咱们的算计之中吗？司马将军高瞻远瞩，咱们不是已经将诸葛亮困在江北，剩下的事情都交给江南的吴季重都督就行，何必烦恼？”
杨暨：……
“咳，不要这么看着我嘛。”黄庸摊开手，微笑道，“我只说事实，咱们团结在司马将军的身边，还是要对司马将军多一点信任。”
黄庸之前给贾充讲述过一个寓言故事。
一个士兵在战场上中箭，找一个外科大夫治疗（贾充不太明白什么是外科大夫，黄庸解释为专门治跌打损伤的医匠），不懂行的外科大夫会想办法把箭矢给弄出来，然后上药治疗。
高端一点的外科大夫则会选择贴肉咔嚓一下把箭杆剪断。
至于箭镞还在肉里……
哎呀那是内科大夫的工作。
我们不要越权，不要这么卷，这样才能创造更多的就业机会，各司其职好好发展。
是，江陵可能遭到进攻了。
但你都说只是“听说”，听说的事情能作准吗？
应对问题的四阶原则第一步是什么，当然是……
“哎，公闾啊，赶紧去告诉大家不信谣不传谣，让大家相信司马将军，现在什么都没有发生，不要庸人自扰。”黄庸打了个哈欠说着。
贾充笑着欠身行礼称“喏”，随即飞奔离开，留下杨暨满脸黑线地看着黄庸。
“别这么看着我。”黄庸继续伸了个懒腰，一边往外走一边说道，“咱们这一步的处置是必须的，先稳住大家的士气，不然江陵那边还不一定有事，咱们这边先自乱阵脚。
再说我又不是什么都不做，走，咱们去司马将军那，一切听从司马将军指挥。”
杨暨张了张嘴，明显心事重重，却还是点了点头，也缓步跟上。
两个人慢慢走着，杨暨又忍不住给黄庸透露了一些事情。
“听说这次蜀军汇聚的兵马相当多，江陵的吴王陆凯已经率军……”
说到陆凯，黄庸的脚步稍微停了停，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前行，微笑道：
“吴王已经出兵了，那看来大事可定了。”
杨暨满脸无语，叹道：
“吴王忠心可嘉，但是……但是他贸然出击，难免中了贼人的算计。
之前德和不是也说过，咱们应该先集中兵马消灭诸葛亮？现在强贼未灭，吴王又贸然出击，我心中甚是担忧啊。”
黄庸笑呵呵地道：
“休先不能这样负能量啊，咱们的基层可以揣摩，可以狐疑，但是你现在是领军将军，是天子身边的红人，遇上事情的事情要先想想这其中有没有正能量。
你看，吴王主动出击讨伐蜀贼，说明吴王忠勇可嘉，定能鼓舞士气，此为一胜；大魏用人不疑，吴王新近来投奔依然能委以重任，定能让吴蜀心悦诚服，此为二胜；吴王出击之后吴蜀联盟一定受到重大打击，那些首鼠两端之人定然心灰意懒，此为三胜；北能压制诸葛亮，南能主动出击攻蜀寇，说明大魏国力雄厚远在吴蜀之上，此为四胜；最重要的是……”
说到这，黄庸停下脚步，脸色更加激动：
“这次说明了大魏已经变被动防守为主动进攻，说明司马将军之前的应对之法是完全正确的、英明的，咱们已经走在了一条光辉的道路上。
现在的局面不是小好，而是一片大好，咱们……”
“德和！”
杨暨终于忍不住了，他几乎都要哭出来了，极其艰难地道：
“德和啊，大敌当前，这种话还是留着庆功的时候再说吧。
你有国士之才，此刻难道不应该思考退敌、杀敌之法，一直说这些话，这就是报国之法吗？”
黄庸脸上的笑容也慢慢恢复了凝固。
他叹了口气，伸出右手，轻轻拍了拍杨暨的肩膀，微笑着道：
“要是别人，我就懒得多说了，但是休先嘛，我还是得好好解释一下，别伤了咱们兄弟们的和气。”
大魏认识的这么多人中，也只有杨暨最是另类了，他好像一点不像一个魏国人，哪怕沾染了一点官气，还是有点非主流，跟曹魏这些人各个不入。
最典型的例子，在大魏当官的第一要务不是解决问题，而是先别被问题给牵连，之后再做出一副想要解决问题的样子一切从长计议。
司马懿就是深谙此道，他抵达南阳之后已经不断给朝堂报捷，让朝堂的公卿都能根据自己分管的项目认领成果，手下的将帅欢欣鼓舞，之前跟着夏侯楙混士气低落的众人也都纷纷夸赞还得是司马懿在，司马懿不愧是大魏的擎天柱石、脊梁股肱。
只要之后继续消耗，把诸葛亮给耗走了，司马懿这一路就是大获全胜。
至于江陵那边咋样……
哎，荆州都督是谁来着？
荆州都督也是朝廷的荆州都督，理论上朝廷不能干涉他的决策。
杨暨说“听说”，那就说明吴质并没有求救，江陵的局势完全可控不用操心。
就算等吴质真的求救了，他们也得赶紧将消息传送到洛阳，让洛阳的公卿知道我们要做这件事才好下手。
“早请示晚汇报，在大魏做官就是如此。
我们越是天子的近臣就越是要小心谨慎，你看刘晔就是因为不慎所以身败名裂，最后成了这种模样。”
黄庸娓娓道来，算是拆开揉碎给杨暨解释，杨暨听得浑身冒汗的同时，也轻轻点了点头，嘟囔道：
“多谢德和开导，但是……江陵的事情不远，咱们深受国恩，就真的什么都不管？”
“杞人忧天，管了有用吗？不过是给自己惹麻烦而已。”黄庸坦然地道，“我本来大可以说要管，到了司马将军面前我们配合好一起串一下也就是了，只是担心休先失望，所以才先把这些事说好。
大魏的许多安排，天子没有指派我做就是有自己的考虑，就像……之前往蜀中安排奸细的事情，天子也没有安排给我。”
看上去黄庸只是随口一说，可此言一出，杨暨浑身剧震，全身冷汗直冒，刚才还满脸焦急地想要跟黄庸辩经，可此刻已经赶紧把头扭到一边，极其心虚地道：
“德和，原来，原来都……哎，我就知道瞒不过德和。”
黄庸之前就猜测派去益州的奸细里有一部分是杨暨挑选的，尤其是他提到过的那个隐蕃。
小叡很聪明，知道休先搞事情一定会暴露的，所以将计就计，正好用休先来掩盖他真正派过去的人，黄庸发现隐蕃也无妨，如果黄庸是蜀国的内奸，这只是混淆了视听，如果黄庸不是蜀国的奸细，发现了不就发现了，有什么问题吗？
只可惜杨休先一腔热血，还以为自己是小叡的心腹人、还以为曹叡将社稷的重担全都压在他的身上，殊不知在小叡根本就是想要把他当成弃子，甚至只是来试探黄庸是不是蜀国奸细的一点点鱼饵。
所以说……
上班的时候还是要注意一点，不能太狂热，不要把自己看得太重要。
杨暨面红耳赤，此刻已经完全慌了神，不住地自我检讨道：
“之前我一直对天子说起，此事最好还是交给德和，我根本就，就，就应付不来。
但是蜀中那边，那边隐德茂——哦，就是我之前说过的那个隐蕃，他是青州刺史王彦云的心腹，对大魏忠心不二，我这才把他派到益州去。
这次他冒险传递回来了消息，我，那个，我……”
杨暨虽然已经是领军将军，但在这种突发事件的处理上还是稚嫩的像个孩子一样，犯了错误就忙不迭随便解释，以求证明自己不是故意的，而黄庸则耐心地听着，从他的只言片语中抓到了很多细节。
青州刺史王凌。
唔，总算能明白为什么孙资会把王沈派到益州了，隐蕃是去联络王沈吧？
果然这两个人都是弃子，弃子还拼命地工作，甚至在这种时候冒险传递过来消息，只可惜他们传递来的消息对杨暨来说如获至宝，对其他人来说……
“其实这些奸细也没什么太大的用处，大军决战哪是几个奸细就能决定的。
我们之前都算到诸葛亮要攻打江陵，他真的到来的时候休先还是难免操心不是？”黄庸轻松愉快地笑了笑，再次耸了耸肩，轻松地道，“说实在之前天子就算把这件事交给我，我也肯定会拒绝。
曹子建不是说过嘛，‘君子防未然，不处嫌疑间，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正冠，嫂叔不亲授，长幼不比肩’，我自己就是蜀人，小叡，咳，元仲就算将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我来做，我也不敢啊。
说起来还是休先替我操劳，我还得谢谢休先够兄弟。”
说起来，曹植自己的诗里面说什么“嫂叔不亲授，长幼不比肩”，一副挺懂的样子，可他自己跟嫂子的绯闻在这个年代已经开始慢慢发酵，确实是有点搞笑了。
类比一下，其实小叡也是一副很懂的样子，但是做起事情来就透着一股浓烈的强行和刻意。
忠臣是一种资源，不是消耗品。
身为上位者，要把忠心耿耿的人跟为了利益而来的人进行区分用不同的手段对待，而不是像使用杨暨一样用他来堵抢眼。
杨暨提升的很快，早早就当了中领军，现在还是领军将军，可很明显曹叡只是希望用他做掩护，让自己的心腹们做更多的事情，而这次他的心腹……
“哎，我倒是担心，要是刘子扬跑到益州去，那些忠心耿耿为大魏做事的人怎么办。”黄庸抬头看天，真心地感慨着，“这点好像比其他的还关键，接下来不知道有多少大魏义士要倒霉了。”
杨暨不敢武断确定刘晔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过听黄庸这么说，他的眉头也拧成川字。
刘晔身为一直陪伴天子身边的重要侍中，手中掌握的事情比自己只多不少，这样的人要是失陷……
他叹了口气，满心痛苦地道：
“德和既然知道如此，为何还不肯出谋划策？
刘子扬的事情都是德和处置的，德和一定有办法吧？”
“可能有。”黄庸挠了挠头，微笑道，“但是得休先帮我——一会儿见了司马将军，休先要立刻主战，让司马将军不要走程序向洛阳上报贻误战机，这点使命感别人搞不出来，应该只有休先能搞。”
“啊？”
杨暨半天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刚才黄庸絮絮叨叨，杨暨以为黄庸还准备在这看着什么都不动，怎么黄庸这话锋一转，又让他主动求战？
黄庸笑呵呵地道：
“哎，看来休先还是不太明白——我出于我的职位职责不能说出战的事，但是休先主战，恰到好处，休先代表天子，这主动求战击退诸葛亮，功劳都是天子的啊！
我这也是为了大魏考虑，要不然来回等待朝廷的决策，咱们的还不知道要拖延多久，我这也是为了解决问题，是吧？”
杨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