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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暨觉得自己进步已经很大了，但还是非常不适应这种开战之前先划分好利益的事情。
自己说、黄庸说有什么区别吗？
大家都是为了大魏做事，所有人都是听从天子的号令，持节代表天子到来。
谁开口不一样呢？
不过没办法，杨暨在这种方面还是听从黄庸的。
他闷闷地点了点头，笨拙地侧身礼让黄庸先行。
二人一起走入军营，拜见司马懿，这一路并不算漫长，但杨暨好像觉得黄庸这一刻有点陌生。
或者说，他应该是进一步的了解黄庸了。
德和啊……你其实天良犹在，只是故意装出这般模样，是不是？
中军大帐中。
司马懿正在仔细阅读军报。
他的眼睛已经花了，看不清东西，一边看着，一边由旁边的戴陵读给他听一份完全一样的。
戴陵跟司马懿一般年纪，眼睛也不太好用，费劲地念叨着，读错了好几段，越读他的声音越是颤抖，到后来几乎成了完全的碎碎念。
因为这份不正式的军报上写的内容实在是太吓人了。
上面说，汉军集结的兵马不是想象中的一万，怕是要来三四万，甚至更多，倒是诸葛亮那边极有可能是为了策应这支兵马才到来的偏师。
司马懿倒是非常冷静，听着军报上的种种，他一边轻轻颔首，一边嗯嗯嗯的回应着。
戴陵观察不出司马懿的喜怒，表情极其纠结和恐惧——江陵的局势不太对头，怕是不久之后司马懿就要改变战法进攻樊城，拔掉樊城这颗钉子全据汉水。
可按照司马懿的惯例，去打樊城那是不能亲自上的，肯定要征蜀将军戴陵率军登先。
戴陵不敢。
他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当面锣对面鼓的跟诸葛亮打打也不是不行，但是攻城这种事……
咳，作为去过街亭的人，戴陵还是有点心理阴影的。
“司马……咳，仲达，当年在东宫的时候，你跟先帝谈论兵法，当时……当时说起攻城的时候，有，有什么战法来着？”
戴陵这一方面是装蠢，意思是自己根本不会攻城战，一方面又是跟司马懿聊聊以前的交情，让司马懿看在当年老相识的份上别推着他去送死。
司马懿笑呵呵的不置可否，而这时外面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司马懿放下军报，伸了个懒腰，微笑着迎出去，果然看见黄庸和杨暨并肩而来。
黄庸是故意放慢脚步，好让卫兵通报，司马懿笑呵呵的上前一把抓住黄庸的手，苦笑道：
“德和你终于来了，这收到了紧急军情，现在全指望兄弟你了。”
黄庸笑呵呵地反攥住司马懿的手，微笑道：
“将军是庸的长辈，咱们不能以兄弟相称。”
“哈哈哈，也是，也是！”
杨暨和戴陵两脸懵逼，他们能看出司马懿的心情很好，连兄弟都喊出来了，别是收到女装之后精神有点错乱了吧？
黄庸倒是几乎能理解司马懿的所有心思——戴陵这一脸担心的模样完全就是多余的。
司马懿现在这一战前期发挥已经非常完美了，不应该再让戴陵去滑铲诸葛亮，失败了就算把责任都推到戴陵的头上也得不偿失，毕竟完美战绩有点瑕疵也不好看。
至于江陵那边遭到攻击，司马懿完全不担心。
本来司马懿的任务只是击退诸葛亮，没有合适的理由进军到汉水以南，到时候亲家吴质哈哈一笑让他歇着，司马懿也无可奈何。
但是这次汉军一来就不好说了。
他们开始进攻，吴质肯定要惊慌失措向好亲家求救，那司马懿也只能以国事为重，先给朝廷上奏一下，然后再立刻插手江南的军务。
那可是江陵啊……
之前司马懿做梦都没想过能插手江陵的事情，可你看这军报上都说了诸葛亮不过是偏师，主力在江陵那边。
要是汉军主力到来，围攻江陵、入侵荆南，司马懿不去江陵坐镇也不好，那肯定要勉为其难、国事为重去一趟了。
也难怪突然会跟黄庸谈兄弟了。
都兄弟们了，咱们以后一起匡扶大魏肯定没有问题吧？
不愧是司马懿啊。
黄庸笑嘻嘻地拍了拍司马懿因为兴奋而有点颤抖的手，微笑道：
“将军，我在路上已经听人说了，江陵现在已经遭到蜀军的进攻，这些蜀军也太猖狂了，还得让将军拿个主意啊！
你放心，不管将军怎么搞，咱们都团结一致，紧紧围绕在将军身边，进退都与将军同谋……啊不是，协同。”
司马懿也是精神一振，心道不愧是黄德和，真是了解我的心意，比戴陵这种人好沟通太多了，他随即温和地道：
“诸葛亮兴不义之师仓皇而来，老夫担忧夏侯子林性命本不愿与其厮杀，不曾想此人居然得寸进尺，全不把我军数十万精兵放在眼中。
德和，咱们联名上奏，请天子令我等渡江援助江陵，消灭蜀军如何？”
黄庸想也不想，立刻回应道：
“好！将军果然明断！有将军坐镇，蜀军定要撞得头破血流了，江陵可保无虞！”
司马懿这全盘算计都要建立在一个基础上——江陵能守得住。
战后能守住江陵，哪怕荆南四郡都被汉军占了，司马懿也是率众保卫江陵的大英雄，要是江陵最后丢了，司马懿就是见死不救、贻误战机逡巡不敢向前的大罪人了。
不过包括黄庸和司马懿在内，所有人对江陵铁壁还是有点信心的。
城中的守军有陆凯，北边有吴质，南边有赵俨、孙密，蜀军扛着这么多人进攻江陵坚城已经是很恐怖的事情了，汉军敢打江陵一定会付出巨大的伤亡，等司马懿击退诸葛亮，大军到来之后，定会遭到损伤。
都这样了，司马懿还是不忘走程序，先给朝廷上奏。
毕竟出发之前他可是给天子写过保证书的，发誓以后再也不随便进攻，不然又被天子说自己一把年纪还如此孟浪，这也不好听。
杨暨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黄庸，最终还是下定决心，按照之前黄庸的教导插话道：
“司马将军，不必通报了。”
“嗯？”这倒是让司马懿有点意外，转头死死盯着杨暨。
杨暨强忍着惊惧和慌张，尽量让自己的气势肃穆，严肃地道：
“这军报送到时，江陵怕是已经遭到群贼围攻，有倾覆之忧，我等身为人臣，当奋进报国，绝不可再拖延时日。
末将肯定率军先登，打通汉水，奔赴江陵，还请将军切莫迟疑为幸！”
司马懿和黄庸这次出来的时候只带了卫兵，军中的主力依然是杨暨、戴陵统帅的魏军中军主力，而在魏军的中军之中又以杨暨所部最强。
杨暨自己身为领军将军也有节杖，他想出兵，司马懿还真的阻止不了他。
这下司马懿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刚才还开开心心跟黄庸串来串去的他脸色霎时极其阴沉，一双虎目死死盯着杨暨。
杨暨毫不相让，径自跟司马懿对视，刚才还紧张的心绪也立刻平复了不少。
此刻他甚至不用黄庸教，径自飞快地说道：
“蜀军之前入寇南阳，迁移百姓上万，此番又来，再虏我军统帅。
如今贼部占据城池许久，我军坐拥十万大军不能克、不敢战，贼人气焰更盛，竟调动兵马强攻江陵，难道我等统帅大军还要一直平白消耗粮草，不肯为大魏厮杀退贼？”
司马懿张着嘴说不出话，把目光挪向黄庸，黄庸耸了耸肩，叹道：
“休先，别在司马将军面前如此无礼！”
“我何曾无礼？”杨暨刚开口的时候还是在配合黄庸，可现在完全进入了状态，这些日子的不甘、不满完全爆发出来，纯纯本色出演，厉声道，“大军囤驻在新野，每一日就是一日的粮草，夏收已经耽搁，今年定要加征豫州税赋，咱们现在吃的，是多少人家过冬的口粮，我等于心何忍？
出征之前，天子闻说诸葛亮到来，不胜震怒，深以为耻，我等身为人臣，当日夜辗转不安，以诛灭诸葛亮为平生要务。
如果诸君不愿出兵，我自领军讨伐诸葛亮，绝不能再让诸葛亮猖獗！”
这话说的确实是很符合杨暨的一贯风格，司马懿脸色稍稍缓和，微笑道：
“休先要统军去战樊城？”
“不得不去。”杨暨肃然道，“我领军到来，寸功未建，若是回朝没法跟天子交代，司马将军送给我的功劳，我拿着心中有愧。”
杨暨本来可以什么都不做白白领下这份功劳，可还是果断要求进攻，司马懿点头道：
“德和意下如何？”
黄庸平静地道：
“休先若是愿意向前，黄某岂能落后？
与休先同去攻打樊城便是……”
说到这，黄庸还笑道：
“正好我想会会我那愚蠢的弟弟，我就跟休先一起去吧。”
说到这，戴陵也迅速反应过来，赶紧大声道：
“休先说得对啊！诸葛亮真是欺人太甚，司马将军尽管坐镇新野，这先登夺城就交给我等！
我这个征蜀将军倒要看看蜀国丞相有什么本事，能挡得住我大魏数万精兵！”
司马懿面色如水，随即轻轻微笑，冲黄庸点了点头：
“德和高明，懿自愧不如，好吧，就听德和的，咱们速速向前，先攻打樊城！”
司马懿没说是杨暨的主意，而调头说是听黄庸的，这已经是暗戳戳警告黄庸自己已经看穿了他的伎俩。
黄庸这一路南来，一直温良谦让，所有的功劳都让给司马懿，所有的事情都交给司马懿处置，哪怕一直到刚才还摆出一副绝对不跟司马懿争权的架势。
司马懿也放松了警惕，以为黄庸这次南征是开摆了，刚才兄弟都叫上了，就是想跟黄庸再拉拉交情。
可黄庸表面谦和，却一直在等待机会，而这会儿，他出手的时机掌握的恰到好处，倒是一下弄得司马懿下不来台。
杨暨是领军将军，是代表天子的近臣的。
他争取先登的权力，还在众目睽睽之下与司马懿辩经，等于将这份权力攥在天子手中。
司马懿坐镇新野吗？
坐镇新野就要白白将手中的权力让出去，之后渡江进攻江陵肯定也没有他的份。
可真的要跟杨暨一起去吗？
那之前不是白白受了女装之辱，忍了这么久，终于还是要破功忍耐不住了吗？
那好，那就上吧。
诸葛亮……我看你这次能不能挡得住我军雄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