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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懿之前一直在摸鱼，但魏军也经过了充足的休息，恢复了全部的士气。
有司马懿统帅，这些曹魏的禁军终于恢复了士气，各个气势如虹，而领军将军杨暨亲自当先、镇军将军黄庸坐镇中军、征蜀将军戴陵率领水军缓进，一路上众将水陆并进，遮天蔽日的军阵洪流一般朝樊城的方向过去。
不得不说，司马懿确实是曹魏少有的高明统帅。
他之前虽然一直在新野摸鱼，却很好的安排好骑兵、步兵、水军各自的营垒和位置，大军开动，众人有条不紊地依次出营，前军、中军协调有序，远远观望就能看出是准备许久的虎狼之师、精兵悍将。
“踏平樊城，生擒诸葛亮！”
站在船上的戴陵扯着嗓子高呼，魏军众将齐声回应道：
“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不愧是天下最悍勇的精兵，杨暨满脸欣慰从容地看了一眼这些来自北国的汉子，苍白的脸上稍稍恢复了几分血色。
我们有这样凶悍勇猛的士卒，从一开始就不该在新野隐藏躲避，哪怕开到樊城，以我军如此军威也足以让诸葛亮丧胆，说不定现在早就……
杨暨正想着，突然听见前方传来阵阵隆隆的蹄声，随即前军发出阵阵惊呼和惨叫，杨暨连忙问道：
“怎么回事？”
传令的士卒立刻飞奔出去，不消片刻已经返回，惊恐地道：
“将军，蜀军出击，在半途拦截我等！”
“什么？”杨暨大吃一惊。
杨暨本来以为这一战他们精兵数万，诸葛亮听说他们到来一定会非常畏惧，哪怕不立刻跑了，也得赶紧回城固守，可没想到他们刚刚离开新野，前锋就遭到了汉军的进攻。
杨暨强行定下心神，冷静的道：
“蜀军没有多少人，别怕，让骑兵出击，将他们逐走！”
这一步杨暨的判断还是非常正确的。
没有背后坚城的依托，汉军的先头兵马不可能来的太多，大多数都是来袭扰的散兵，根本不难应付，最可怕的反倒是军中的混乱。
他立刻让亲卫给自己披甲，随即让其他亲卫先率领骑兵出击，一定要把这些不知死活的汉军击退，让全军保持进军速度。
士卒匆匆忙忙，很快就给杨暨身披重甲，杨暨艰难地活动了一下，适应了盔甲的重量，这才在搀扶下上马，策马焦急地向前奔去。
快点，再快点。
还得让我亲自当前锋才是。
亲卫一边搀扶杨暨上马，一边艰难地苦笑道：
“将军，不过是些许小贼，不至于将军亲自临敌吧？
之前夏侯将军的事情尤在眼前，将军身为前锋主将，万不可亲临啊！”
杨暨身子一僵，这才想起来夏侯楙好像就是在去樊城的路上突然遭到了诸葛亮的进攻之后被俘。
不过就是蜀军的先锋兵马，自己怎么就急了，还亲自上了……
杨暨一阵面红耳赤，他之前还觉得夏侯楙不该如此，可轮到自己的时候也是这般上头。
不过甲都披上了，还上马了，现在再说不去了就丢人了。
杨暨索性冷笑一声，大手一挥，将身边的步兵护至身前，慢慢向前蠕动。
就这样蠕动了许久许久，他们终于抵达了前线，只是让杨暨有点意外的是，想象中剑拔弩张、厮杀不断的场面没有出现。
整个魏军前锋阵地，陷入了一种诡异的、令人尴尬的安静之中，只有战马偶尔打着响鼻和风吹过旗帜的猎猎声。
“怎么回事？！”
杨暨大感意外，抬头艰难地眺望（因为前面的人太多了），不解地吼道：
“为什么还没出击？前面出什么事了？”
前面的骑兵校尉听到吼声，一脸苦相地转过头，手里提着缰绳，也不知道是该进还是该退。
“将……将军……”那校尉指了指对面那个土坡，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不是弟兄们不想冲，实在是……对面那个人……那个领头的……他……他的身份有点特殊啊。”
“特殊？”杨暨气乐了，差点喷出来，“有什么特殊的？他是三头六臂还是铜头铁额？就算是诸葛亮亲自来了，咱们身为前锋，也该力战取他性命！”
“不是诸葛亮……”校尉都要哭出来了，“那是……那是黄镇军的亲弟弟，黄崇！”
“谁？！”
他推开众人，小心翼翼上前，瞪圆了眼睛顺着校尉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对面那个不起眼的土坡上，数百名汉军骑兵刀出鞘、弓上弦，虽然人数不多，但一个个眼神凶狠，显然是汉军的前锋主力。
而在最前面的战旗下，一员小将立马横枪，目光如电。
他年纪不过弱冠，一身铁甲，脸上虽然沾了些尘土，但那眉眼轮廓，杨暨还是一眼看出来，那绝对就是黄庸的嫡亲兄弟跑不了。
黄崇满身正气，威武不凡，眉眼跟黄庸很像，只是两个人的气质完全不同，杨暨跟黄庸很熟，很感慨黄庸这样满腹心思，注重套路一丝一毫不能留下破绽的人居然会有这样的英气不凡的弟弟。
黄崇也注意到了这支魏军，从杨暨的那身明光铠上，他就能看出来人的身份不凡，凡俗军士。
尽管之前大战浑身是伤，现在策马仍旧疼地厉害，可他还是深吸了一口凉风，手中的长枪猛地指向杨暨这边，清越的声音穿透了两军之间死寂的旷野。
“对面的魏狗听着！”
黄崇直奔主题，大喝道：
“吾乃大汉偏将军黄崇是也！奉大汉丞相诸葛孔明、大将军夏侯子林号令，在此等候。
汝等……”
众人之前都屏息凝神听着，可黄崇说到“大将军夏侯子林”几个字，魏军众将还是一片哗然，众人的惊呼让杨暨没听清黄崇后面在说什么。
特么的……
杨暨脸上露出一抹苦笑。
诸葛亮还真是，太舍得了。
之前所有人都能猜到，夏侯楙地位极高，被俘之后蜀汉一定如获至宝，肯定要大大封赏。
可没想到直接给了大将军……
夏侯楙这厮不能杀身成仁，居然在蜀汉圆了自己大将军的梦想，现在被人借这名号打过来，属实是让杨暨绷不住了。
不过杨暨也不是第一天上阵了，还不至于被这三两句唬住，他见手下人已经用盾护在自己身前，索性朗声道：
“是德敬吧，汝父兄都在我国，为大魏天子效力厮杀，备受重任。
如今大魏天兵到来，我等看在汝父兄面子上，这才没有率军将尔等踏为齑粉，没想到你倒是还敢在此阻拦天兵——速速下马受降，本将饶你不死！”
黄崇的脸上明显露出了讥讽之色，他高声道：
“魏狗，你是何人？”
杨暨皱紧眉头，心道黄庸这弟弟的嘴也太臭了。
我好好说话，他还一口一个魏狗叫着，真是找死。
不过，这也是黄庸的弟弟。
杨暨这些日子领军最大的收获就是，有靠山的人是打不得的。
黄庸跟弟弟有仇，但跟黄庸有仇的人多了，大多数都被黄庸一顿嘴遁说和了，别说这是至亲骨肉，别说自己了，魏军上下谁把黄崇给弄死了，估计以后黄庸都得有好果子请他吃。
无奈之下，杨暨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道：
“黄崇你听着！”
“我听着呢！”
“本将乃是大魏领军将军杨暨，我与汝兄是多年好友，汝兄就在军中，顷刻就要挥军到来，讨伐你这不孝之子，你……”
“黄庸也在？”黄崇粗暴地打断了杨暨的话，满脸振奋和喜悦，“你把他叫来，我要会会这个不忠之臣！”
杨暨犹豫了一下，心道也成。
黄崇手下都是骑兵，真打起来了他们直接逃走，魏军要是派遣兵马急切追赶，可能中了埋伏。
他朝手下人吩咐道：
“赶紧的，去把德和请来，以德和的口才，定能说服此人。”
————————
魏军混乱不安，黄崇的心情说实在也没有看上去的这么轻松。
他的怒吼、他的辱骂都是为了稍稍掩饰一下自己心中的紧张。
要来了吗？
我的大哥……
他想起当年。
当年刘备率领大军出征的时候，黄崇还是个蒙童。
当时父兄辞家出征，黄崇并没有感觉到太多的悲伤，反而紧紧攥着小拳头，趴在母亲的肩上开心地欢呼招手，祝儒雅的父亲、勇武的大哥能旗开得胜，就像汉中之战的时候一样。
可之后的事情大家也都知道了。
战事迟迟没有结束，黄崇最初的几天还能满脸期待，听说父兄一路挺进，战无不胜，欢喜地掰着手指念叨着父兄能荣归故里。
哪怕经常有同伴说起前线作战不利，黄崇也觉得同伴是说谎。
他坚定地相信父兄一定会获胜。
又过了许久，噩耗接连传来。
不断有战友返回，各个面露沮丧和绝望。
他们浑身是伤，目光闪躲，告诉黄崇汉军大败，而他的父亲和兄长被团团围困难以返回，现在好像已经没有办法了。
黄崇记得，他当时哭泣了很久，一直叫嚷着要去救回父兄，因此大吵大叫，跟母亲一起哭了很久很久。
又过了很久，他们听到了更惊人的噩耗——黄权居然主动投降，曹魏非常欣喜，给他封侯拜将，让他作为一面旗帜，招揽更多人投降。
之后的几年里，刘备、刘禅对黄家人依然极其关照，丝毫没有因为黄权投敌而产生嫌隙，依旧温和体贴地关照黄崇，让他跟其他子弟一起习武读书，等待日后成为禁军的高层。
黄崇很感激，但又很尴尬，在漫长的岁月里，他总觉得低人一头，曾经爱说爱笑的少年人也多了几分不应有的老成、小心和内敛。
他渴望上阵，渴望得到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他心中最后的一点侥幸，就是父亲、大哥一定是被迫投降，早晚有一日北伐成功，他能亲自将父兄救回来。
可这些年，他听到了更让人绝望的事情。
大哥黄邕改名为黄庸，以新的名字成为了魏军的重要人物，在关中的大战中，就是大哥一路追杀，逼死了赵云老将军，之后黄庸再次转战，在江陵大败朱然，几乎将朱然逼入了山穷水尽之中。
这怎么可能……
黄崇始终难以相信，他在心中不断告诉自己，这只是魏军那些鼠辈为了离间他们编出来的鬼话，不能相信。
可事情就摆在眼前。
所有人都说，那个黄庸就是他的大哥，而他的大哥现在已经是大人物了，备受曹魏的天子宠幸，已经是镇军将军，是魏军的统帅之一，是不得了的人物。
怎么可能……
不可能的。
大哥一定是在潜伏着，等待着机会。
我在阵前跟他好生说几句，他就会带着上万精兵立刻返回，然后跟我们一起攻打宛城，再攻打洛阳……
一定是这样，魏军这些人都是大哥的计策骗了。
黄崇胡思乱想着，魏军的大阵慢慢散开，一个一身玄色戎装的年轻人缓步策马步出，一双眸子闪着和煦的光，落在黄崇的身上，用清越的声音和气地道：
“德敬，多年不见，你长大了，近日可好？”
黄崇也看到了来人。
他那双深邃的眼睛在看到那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时，猛地颤抖了一下。
那是刻在骨血里的记忆，是他在梦里无数次见到、想要追赶却又渐行渐远的背影。
大哥。
真的是大哥。
不会错，虽然模样变化很大，但肯定就是大哥！
“大……”
他刚想呼唤，却又立刻回过神来。
眼前这个人叫黄庸。
黄庸穿着曹魏的战袍，受着魏军的拥戴，虎视眈眈地在两军阵前紧紧盯着自己。
而黄崇不一样，他是汉家的将士，他奉命在此阻挡魏军，而眼前的魏军显然对黄庸极其信任，甚至将他当成了平生的重要股肱力量，而黄庸身边也竖着巨盾，虽然面带微笑，却显然对自己多有防范。
不是大哥。
他现在已经是大敌了。
“黄……庸！”
黄崇颤抖着举起手上的铁矛，用力颤声道：
“现在反悔，率众来降，丞相既往不咎，还……还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