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庸是非常讲究礼貌的,哪怕在战阵之上,遇上敌人有本事的主将也绝不能骂什么老匹夫。
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的道理就在这里。
杨暨率军追杀黄崇的时候,黄庸没有跟着好兄弟去追杀自己的生物兄弟,而是立刻按照流程火速向司马将军汇报,请司马将军定夺。
当贾充迅速抵达后军军营,将此事说给司马懿的时候,司马懿气的脸都绿了。
特么的,你是说,你们大军前进的时候正好有几百个蜀军来挑衅?
先别管来的是谁,然后你们就非得去追,去追就算了,看见人家身后有一条林间小道,你们还真的就顺着追过去了?
逢林莫入,这是最基本的兵法,傻子都听过。
黄庸天天跟大明白一样啥都懂,就这玩意不懂?
你就不能把杨暨给按住让他别追吗?
司马懿南征以来第一次气的丧失理智了,他再也不顾什么大后方的从容淡定,他赶紧策马来到前线,目光凶戾严肃地缓步来到黄庸身边,推开众人,径自与黄庸面对面,沉声道:
“我怕传讯的人说不清楚,所以亲自过来,我想亲耳听听德和到底怎么说。
这是怎么回事?德和,你是休先的同僚、兄弟,就是如此让休先以身犯险,深入绝境吗?”
他抬头眺望着眼前的密林,又是生气又是无语。
这特么要是没有埋伏我司马懿改姓诸葛,从此披发入山再不过问人间诸事。
要是换成别人,司马懿管他去死。
但问题是,杨暨不是一般人。
他是曹魏的领军将军,就像之前他来抢兵权的时候说的那样,他本来就是曹魏的中军领军,是有资格代表天子的意志临敌决策的。
之前夏侯楙被俘,为了给夏侯楙洗地已经将刘晔给丢出去了,要是杨暨再被俘了……后果不堪设想。
也难怪身为统帅的司马懿会破防,甚至会直接质问黄庸。
不等黄庸回应,贾充已经拦在前面,艰难地道:
“将军,我们家将军已经尽力了。
之前他的同胞兄弟黄崇突然到来奇袭我军,黄将军沉着冷静,射伤了黄崇,将他逐走。
之后杨休先不愿让他走脱,奋力去追,我家将军也不好阻拦,以免生出误会啊。”
“这……”
司马懿望向周围众人,大家都点了点头,他这才知道原来还有这回事。
他之前只听闻蜀军来挑衅,杨暨就直接追出去了,原来这其中还有这回事。
怪不得黄庸不能追赶,倒是杨暨追过去了。
司马懿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黄庸也很痛苦、无奈、自责、悔恨,他让人拖来一张胡床,坐在上面苦笑着挠头,长叹道:
“当时我应该做点什么阻止休先的,但我现在已经无能为力,实在是后悔又后悔。
现在救援休先的事情也只能靠司马将军了,万望司马将军看在天子的情面上,赶紧发兵,赶紧发兵啊。”
司马懿再次感觉有种快要吐血的感觉。
为官多年,司马懿见过很多擅长推卸责任的人,大多数都是庸碌的虫豸,实在是不值得司马懿跟他生气,甚至多看一眼都是司马懿浪费心神。
可黄庸不一样。
黄庸这一套流程完善的就像之前操练过无数次一样,不仅推卸责任,还强行把人往火坑里推。
他长叹一声,惆怅地看了一眼那林间小道,满心苦痛。
在敌人预设好的战场交战是兵法的大忌,就算是洛阳的贼众殴斗,都知道不能随便去别人的地盘上。
但有的时候,事情就是完全无法按照自己设想的方向发展。
现在,司马懿必须救出杨暨。
必须。
“全军……”司马懿环视身边。
那是自己手下的中军主力,所有人从之前阻挡孙权的时候就一直跟在司马懿身边,吃最好的军粮、用最好的军械、全都披着铁甲。
这次南征,司马懿根本没想把这些人投入到生死之斗,哪怕是用,在司马懿的预想中应该也是在樊城、江陵等关键战役的时候投出去攻打诸葛亮的中军主力,跟汉军的主力决战。
可现在,他要提前将他们投出去,不将他们投出去,只怕难以从蜀军的重围中将杨暨救出来!
这个诸葛亮也确实有手段,高明的统帅果然不喜欢在城中龟缩等死,在包围圈形成之前,他会尽力找到时机决战。
倒是司马懿之前拖延的太久,还是有点轻视诸葛亮,完全没有考虑过对面不配合怎么办。
好个诸葛亮,既然你想打,我就陪你好好斗上一斗!
“出击!”
司马懿发出一声咆哮,再也不顾主将应该待在后方的铁律,径自率领手下的兵将洪流一般朝前方杀去。
黄庸看着司马懿奔走如风慢慢消失,也轻轻舒了口气,稍有些感慨。
厉害啊。
诸葛亮和司马懿终于要直接碰撞了。
不知道这一战……谁会取胜了。
他也没有停留,立刻转身,将自己身边的卫兵都集结起来,严肃地道:
“诸位都打起精神,现在不是嘻嘻哈哈的时候,这一战可能是决战的时刻。
大家尽力向前,救出杨休先,我替休先谢过诸位了!”
黄庸手下众将齐声称“喏”,随即奋力向前追赶,黄庸也翻身上马,在心中默默祝祷。
“休先,注意安全啊。”
这群魏军之中真正想要建功厮杀的人也只有杨暨自己了。
黄庸纵马猛追,紧紧跟在全军身后,狂追半日,终于遇上了正面临生死时刻的魏军的。
此刻魏军已经展现出了精锐本色,生死之间,面对王平无当飞军的突袭和黄崇的猛烈进攻,众人慌乱之中,在各自统军都督的指挥下开始与汉军激战,虽然损失极大,但他们还是结结实实地慢慢拖住,汉军在占据主动的情况下还是吃不掉这支精兵。
杨暨毕竟是参加过淮南之战的人,之前徐庶军陷入包围死死抵挡吴军的战法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此刻他终于回过神来,下令让身边的精锐死士趁着汉军的箭矢重新上弦的空当,轮流不断朝夏侯楙面前冲过去,企图将这个大魏第二大(也许是第三大)叛徒拿下,顺便将他身边的床弩破坏。
可杨暨能想到的事情,诸葛亮之前安排的时候肯定也想到了。
见杨暨的精兵决死冲锋,汉军的方阵完全不慌,随着密集的鼓点响起,蜀将高翔厉声怒吼,所有汉军齐齐横矛在前,径自掩护夏侯楙,朝着魏军的骑兵横冲过去,重重撞在一起!
战斗变成了血肉搏杀。
魏军是被前后包夹难以走脱,而汉军则是尽力搏杀,想要多留下几个魏军的人头。
战斗转瞬便进入了白热化,杨暨的意志明显不足,见周遭血肉横飞,浓烈的腥臭在自己面前弥漫,杨暨只感觉胃里阵阵翻江倒海几欲呕吐,一时晕头转向不知所措。
而就在此刻,他听见了黄庸的呼喊声。
之前虽然跟黄庸有些龃龉,可此刻黄庸的呐喊在他耳中宛如仙乐奏响,他赶紧昂起头,惊喜地道:
“德和,你终于来了!”
为什么司马懿先出发,黄庸的援兵却能先到?
这倒不是因为司马懿摸鱼不肯救援。
而是司马懿看到双方缠斗在一起,又看到汉军的军阵严整,立刻改变了战法。
“朝两侧过去,包围蜀军!”
司马懿的从小读兵书的时候就信奉一件事——兵贵神速。
天时永远是打仗最重要的环节,因此他发现诸葛亮的兵马列阵猛攻魏军之后,立刻改变主意——就让杨暨诱敌,我大包抄诸葛亮两翼,纵马、擂鼓、吹角,制造出千军万马一般的架势,震慑汉军的士气。
果然,司马懿如此迅速赶到,汉军都大吃一惊,见源源不断的魏军铁骑从两翼厮杀过来,刚才还在猛烈进攻的汉军顿时一滞,高翔的脸上稍稍露出几分敬畏之色,可这位经过街亭之战的汉军老将很快就回过神来。
这么快,这怕是魏军的主力杀到了。
那我看看,你们有没有本事留下我!
“取我铁戟来,我亲自上阵,跟他们好生斗上一斗。”
“将军,要是你上阵,咱们这……”亲卫忧虑地看着高翔。
高翔爽朗地一笑,平静地道:
“还有伯约呢,伯约的才能远在我这老朽之上,也该让他操练一番了!”
高翔亲自出击,率领刚才还混乱的汉军稳住阵脚,跟魏军的精兵捉对厮杀。
司马懿的精兵悍勇,这一路狂奔十里,众人却反添精神,前锋的都督、校尉各自调遣手下精兵,分列阵型,排山倒海一般朝汉军涌过去,汉军拼命厮杀,浓郁的血腥气在空中弥漫,熏得司马懿也直皱眉头。
有点厉害啊……
这是司马懿心中的第一个念头。
他之前听说夏侯楙出动了中军主力,打的汉军抬不起头来。
他自信自己手下的中军战意高昂,绝对在夏侯楙手下的士卒之上,一定能先声夺人,打的汉军节节后退,自己也能赶紧从这场战斗的泥沼中解脱出来。
可没想到,尽管已经做好了准备,可汉军还是比想象中的勇猛太多,高翔信步向前,拼死跟司马懿手下的精兵缠斗在一起,而王平见司马懿增援的兵马不多,也拿出了十二分的精神,竟完全是换命的打法,趁着魏军立足未稳之时拿出全部力气,誓要将魏军身上撕咬下一块血肉。
也就是说,魏军猝不及防之间被迫与汉军展开了一场意料之外的主力决战。
唯一的插曲,好像也只有黄庸了。
“王大将军,手下留情,都是为了国事,别打出火气来!”
黄庸一边说着,一边指挥手下的兵马凑近战场,跟这血肉横飞的场面对比,黄庸这些人多少有点格格不入。
他的亲卫从正面切入进来,一边激战,一边直奔杨暨而去。
他并没有命令手下士卒猛攻林间不断钻出来的无当飞军,摆出一副完全中立和煦的态度,他甚至极其礼貌的登先朝王平招了招手,满脸欢愉地笑道:
“将军,一别多年,将军更胜往日了!”
周围的厮杀不断,王平一开始根本没有反应过来这是谁。
见那人不断跟自己招手打招呼,好像完全没有敌意,杀得浑身是血的王平突然有种荒谬的感觉。
不是兄弟,这在打仗呢,咋聊起来了,没空跟你叙旧啊!
王平不回答不要紧,不回答就是默认,正在拼命厮杀的汉军见这支魏军没有敌意,懒得在他们身上费劲,目标对准其他被包围的倒霉蛋猛冲猛砍。
杨暨身边的魏军见汉军对他们的进攻骤然减缓,也喜上眉梢,纷纷高呼道:
“黄将军救我!黄将军救我!”
杨暨刚才已经汗流浃背,生死关头终于等来了汉军的救援,他才难掩振奋,赶紧呼唤道:
“德和!德和来救我们了!
诸君小心后退,等待德和救援!”
王平听见众人不断高呼“黄将军”“德和”,这才反应过来来人的身份。
他犹豫了一下,猛地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大步冲黄庸的方向走了几步,喝道:
“黄德和!”
黄庸笑嘻嘻地望向王平,冲他轻轻欠身道:
“大将军,是我!”
王平看着眼前这个一身戎装、英姿勃发的少年,怎么也不敢想象这就是众人口中那个无恶不作,堪称大汉最大叛徒的年轻人。
他定了定神,随意挥了挥手,镇定地道:
“德和,我给你个面子,不杀你的部众。
但我还得再劝你一句——速速回头,莫要在伪朝越陷越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