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这就是懂礼貌的人得到的待遇。
黄庸要是学自己牢弟上来喊“蜀狗老蛮子”,这会儿王平已经开打了,可黄庸也不嫌费劲,一口一个大将军的呼喊,让王平一下对这个少年郎多了几分好感。
哪怕现在周遭都杀得血肉横飞,可王平还是愿意缓缓向前,盯着那个少年人道:
“德和,回来吧。
之前德敬劝不得你,我再劝你一回,丞相一直挂念你紧,不肯说你半句不好。
我嘴笨,说不出什么好话,但是我知道,你跟那些曹魏的统帅不一样,我在曹魏呆过,知道他们如何,现在曹魏的皇帝不过是用你之才,怎会把你当做亲信骨肉?
快回来吧……真的,快回来吧!”
说实在的,同样的话不同的人说效果是完全不同的。
黄庸要是说这种话那肯定就是阴阳怪气,串的厉害。
可王平为了跟黄庸说两句话,径自挥手让本来在围攻杨暨的兵马向后,众将没有多问,却也一齐将目光投向黄庸,一排排的目光扫在脸上,饶是黄庸脸皮厚,也看得有点心颤。
这位板盾蛮出身的汉军大将身材粗壮宽阔,长相粗豪质朴,平素不说话,可说话的时候掷地有声,震慑心魄的正气确实让心虚的人都感觉有点呼吸困难。
此刻杨暨终于一瘸一拐地回到黄庸身侧,黄庸舒了口气,朗声道:
“多谢大将军厚爱,可天子与庸恩若骨肉,庸实不能分别,还请大将军莫怪。”
说着,黄庸朝王平深深鞠躬行礼,王平黑黝黝的脸上满是失望之色,最终却只是嗯了一声,再喝道:
“德和,此番我给你几分颜面,日后若是在战阵上遇上了,绝不能再饶你性命了!”
别人说这话是认怂的时候大串,可王平生性质朴,此刻当真是下定决心,不肯再有回旋的余地。
“你快走吧,别让我改了主意。”
他瞪了黄庸和他身边的魏军一眼,黄庸稍稍行了个法式军礼,随即带领士卒向后,杨暨犹豫一下,飞快地道:
“德和,此刻司马将军还在跟贼人拼杀,我等速速集结兵马,转头再去助司马将军拼杀……如何?”
之前落入险地,还得让黄庸和司马懿一齐来救他,现在杨暨说话毫无底气,满脸颓废地看着黄庸,黄庸倒是轻轻拍了拍杨暨的肩膀,微笑道:
“胜败乃兵家常事,咱们本来就不懂兵法,这就是要边学边练,别给司马将军惹麻烦才是。”
“可是……”
“行了行了,别串了,兵马给司马将军调遣,他肯定受不了咱们两个畜生东西了。”
黄庸这话真的是说到司马懿的心里去了。
司马懿这次南征最大的痛苦就是要照顾一大堆持节的将军各自的利益,这次如果不是杨暨提议前进,他这会儿还在新野等着。
如果不是杨暨被包围,他也不会主动分兵来追击。
现在司马懿大军一边作势要去拦截,一边朝王平包围过去——司马懿看出来,想要一口气吃掉汉军的大军不现实,但王平这支埋伏在丛林中的精兵,他必须老实不客气地拿下。
这不只是为了报战功的时候好看,更重要的是,司马懿已经意识到诸葛亮这个人有点手段。
诸葛亮并不是个混一天是一天,能取胜就纵情高歌的人。
失败他会总结,胜利也会研究,敌人如何胜、如何败他都会详细的拆解战法。
蜀军在他手中越来越强,而他用来准备切断杨暨后路的这支精兵更是精锐中的精锐,必须将他们留下重创。
想要将蜀军重创,司马懿就要安安稳稳的自己指挥,绝不能让这些串子再碰自己的心肝兵将了。
可恶,如果我能像诸葛亮一样毫无掣肘的统帅……
他看了一眼纷杂的战场,心中有些悸动。
司马懿不是听不到诸葛亮的心声。
诸葛亮似乎明确告诉司马懿,你再贪婪一点,动了吃掉这支无当飞军的念头。
就像淮南之战的时候陆逊动了一点点的贪念,试图将徐庶吃掉,所以吴军才在撤退的路上被魏军追上,最后遭到了毁灭打击。
不贪这种事说起来太简单了。
可想要做到?
做到?
做?
这天下没有不贪婪的人,只是看有没有正好适合自己贪婪的项目而已。
现在司马懿已经舍弃了帅帐和车驾,自己披甲骑马近前督战,不断喝令自己帐下的中军猛将大步向前。
这些人是司马懿的宝贝,中军的铁骨猛将,战斗力、战斗意志都非常强悍,在刚才王平大战杨暨手下禁军的时候,司马懿手下的重甲兵已经抵达了进攻位置,冒着无当飞军的箭矢沉默而冷静的快速前进。
一个当先的魏军举着木盾低头迫近,感觉到箭矢不断砸在他的盾牌上,咄咄咄的冲击力震得他手腕生疼,恐惧的感觉让他下意识的转身想再看司马懿一眼。
可前后都是人,他并没有看到想象中的身影,也只能咬紧牙关,趁着箭矢稍松踏出最后一步。
“蜀贼,吃我……”
咄咄咄……
事实证明,没有奇迹。
当先的人总是要死的,刚才无当飞军看着他们举盾,为了节省箭矢暂歇,等他们放下盾牌举戟向前,汉军引以为豪的连弩终于再次发射,恐怖的咄咄声连绵不绝,一瞬间不知道多少箭矢射在了那个魏军士卒的身上。
血像被挤破的钱袋里漏出的铜钱,一滴一滴,顺着甲片的边缘渗出来,在被赤日晒得滚烫的铁甲上迅速凝固成暗红色的斑点。
他感觉到一阵剧痛,随即便立刻失去了意识,重重摔倒在地。
一起共事的袍泽没有人停下来扶他。
后面的人沉默地跨过他的尸体,填上了那个缺口,整个阵势像是什么都未曾发生过一样,继续向前推进,精准而高效,终于与无当飞军的精兵接战,双方的长兵重重碰撞在一起,金属交错碰撞的声音连绵不绝,而伴随着好听的奏鸣曲,还有刺耳的惨叫和哀嚎。
双方都在不断地死人。
王平黝黑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他已经结束厮杀,此刻反倒将身上的甲胄卸下大半,站在一块被树荫遮蔽的岩石上,伸长脖子眺望。
杨暨手下的曹魏禁军主力只有少数跟着杨暨一起跳出包围圈,其他人已经被无当飞军尽数斩杀,血流成河。
可王平并没有后退的意思。
在战前,他已经跟诸葛亮商量过一件事。
“丞相,如果有大鱼咬钩,咱们吃不吃下去?”
这是出征以来,王平第一次主动给诸葛亮提出构想。
诸葛亮想了想,问了王平一个简单的问题。
“可以吃,你敢吗?”
“有何不敢!”
这个一贯没什么自信的汉军统帅终于拿出统帅的气魄。
他生平第一次不想在全军后面混了,他想要当英雄。
而诸葛亮也给了他一个满意的答案。
“想,就去做,咱们好好吃一顿再走。
临走前最后一战,咱们得咬的他们感觉到疼。”
现在,敌人不断地迫近,王平的心情反而没有面对黄庸的时候这样激动。
不用考虑这些复杂关系的时候是他最轻松的时候。
遇上这样的王平……
那只能自认倒霉。
“宿卫上前,把弓弩手替换回来!”
“调三百人向西,不用放箭,尽快逼近他们侧翼!”
“他们的令旗准备向东,骑兵定是要在那边集结,弓弩手修整后调一百人过去,别让他们集结起来!”
王平不太喜欢说话,生怕一开口就暴露了自己的文化水平惹来耻笑。
可到了战场上,他就像回到了熟悉的家,此刻他依旧站在那块被晒得发烫的石头上眺望着,不断给传令兵下达命令,看起来姿势有点像猴子,颇为可笑。
可在他的调度下,无当飞军的阵型不断地变化着,时而收缩,时而散开,像一团极具韧性的渔网,虽然不断地被撕扯出破洞,却又总能在下一秒重新弥合,死死地缠住魏军这头蛮横的巨兽,不断地消耗着它的血肉。
司马懿皱紧眉头,没想到对面的指挥居然有这样的本事。
司马懿不擅长临阵调遣,他的指挥风格远不如他平日一般儒雅淡定,反而大开大合,有些粗暴,这种方法在跟孙权的作战中非常好用,吴军面对狂风暴雨的进攻,哪怕是战意最强的中军也会瞬间崩溃。
可这次的人……
王平嘛?
除了诸葛亮、魏延、郭淮之外,蜀军还有这么厉害的人物?
定了定神,司马懿果断下达了更简单的命令。
“后队跟上,填进去。”
“不要管两翼,给我往前压!”
“告诉他们,今日有进无退!谁敢后退一步,督战队就在他身后。”
战斗再次进入了白热化,如王平预料一般,从正午一直打到傍晚,而外围黄崇、高翔等人率领的汉军自然也没有闲着,他们不断冲击,试图冲到面前解救王平,可魏军的增援也源源不断的抵达。
这让魏军更加笃定,像遛鱼一样跟敌人死死纠缠,艰难的搏杀。
“将军,咱们的损伤有点大啊!”眼看即将日落,一个羌人裨将在王平耳边苦笑着道。
“死了多少?”王平低情商的问,出口才觉得不对,赶紧把目光移过来,关切地道,“伤亡几何?”
“已……已近……近半!”
“魏军呢?”
“比,比我们多!”那个裨将咬紧牙关,骄傲地道。
王平挑了挑眉毛,没想到一上来双方均付出了这样的伤亡。
不过,让他庆幸的是,己方也在进步。
之前他们跟夏侯楙的中军交战落在下风,可经过了之前的总结和演练,现在他们不仅能挡住司马懿全副武装的精兵,还能造成更大的杀伤。
做得好啊……
汉子们,做得好。
“很好,损伤大,咱们就后退,到林中避一避。”
“嗯?”那个裨将有点吃惊。
他们之前接到的命令是死死拦住敌人,要争取这份巨大的功勋,可王平居然要全军向林中后退。
这是见好就收了吗?
王平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司马懿想用人命来填,那就让他填。
我们的人命一样金贵,该打就打,该走就走,咱们退到林中,一会儿再出来便是,咱们不是孤军奋战,还有战友,之前咱们已经做得很好,接下来稍歇,一会儿还有厮杀。”
他站起身,走到岩石的边缘。
此时,魏军的重甲步卒已经冲破了由硬弩和汉军盾牌阵组成的防线。
三千无当飞军被两面夹击,唯一的解法也只能慌张地向林中撤退,司马懿眺望着,只感觉手心冒汗,痛苦地捏了捏拳头。
跑了?
还真是……
这些汉军士兵纷纷解下身上宝贵的甲胄,开始向林中撤退,这跟司马懿想象的不一样——他以为诸葛亮给王平下达的命令既然是切断杨暨的后路,那必然是不死不休,在主力发动进攻之前绝不能撤退,就算逃也是仓皇逃窜。
可眼前的汉军士兵虽然慌张,但整体还算稳定,好像之前已经有了计划,开始慢慢向林中渐退,剩下的人实在走不脱,也迅速凑在一起,开始四下放火。
只可惜这个年代的引火设备没有这么先进,兵荒马乱他们想要引火也极其困难,司马懿看着己方重重斩杀了数十个难以撤退的汉军士兵,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差不多了。”
差不多了,不能追了。
逢林莫入,决不能再追入林中!
司马懿立刻鸣金,挥动令旗,让手下的士兵准备撤退。
正在前线杀红眼的魏军士兵听见清澈的铜钲响起,全身的杀意如被泼上了一头冷水,这才发现刚才激战许久,敌人已经开始徐徐向林中撤退,而这一路上到处都是尸体,黏腻的鲜血聚成血滩,散发着浓郁的腥臭,让这些回过神来的人不寒而栗,更是各个皱起眉头,顷刻有了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还好没有追杀啊。
还好没有追杀。
跟这样的强敌厮杀,实在是太痛苦了。
随着铜钲的声音响彻战场,在外围抵挡高翔等人的魏军也松了口气,开始后撤。
一天即将过去了。
今天不太美妙,但总算给蜀军造成了重创,也算是……先声夺人了。
大家心中都是这样想着,都迫不及待返回营寨暂歇,赶紧进入梦乡。
可就在此刻,他们居然听见了一个让他们毛骨悚然的声音。
那是悠扬而凄凉的凉州号角,夕阳之下宛如厉鬼的呼啸哀叹。
而随着这号角声,外围的汉军不断点起火把,在夕阳下聚成一条骇人的火龙。
在那条火龙最前方,赫然立着一个银枪白马的少年将军。
他提起手上的长枪,对准司马懿的中军位置,大声道:
“司马将军久侯,换姜维领教将军的高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