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语境拉到自己这边才好要价。
这是黄庸多年掮客生涯总结出来的经验。
有问题要承认,这是应该的,但承认的原因不是因为道德方面的考量,而是为了提前部署消灭隐患。
就算他上奏的事情经不起推敲又如何?
如果上面想要办你,那总能找到问题。
上面不想办你呢,你写的东西只要不是太离谱就能过关。
朝廷大多数上官都是不愿意得罪人的,尤其是在这个节骨眼上,等一阵子没有人反对了,这件事就会成为共识,写入史书。
我就是把诸葛亮打跑了,就是斩俘万计,至于为什么斩俘万计之后我们还退到新野了……
嗯。
我劝问这种问题的人不要乱上添乱。
黄庸没有落井下石已经大大超过了司马懿的预料,而之后还能给出这样的解法,司马懿实在是欢欣的很,轻轻舒了口气,自然客气以累了为名将指挥权交给黄庸。
这样还能防止之后黄庸再反悔,起码黄庸是负责收尾环节,他怎么也算参与其中。
之前的纠葛,之后的纷争,那就……
搁置争议吧。
黄庸对司马懿极其敬佩。
穿越以来,司马懿虽然一直落在自己下风,但他关键时刻敢于下判断,敢于做动作,而且极其能忍耐,能战斗,确实是曹魏群臣中极其了不起的人物。
这次诸葛亮没能将他聚集歼灭,之后估计也没什么更好的机会,黄庸能判断诸葛亮错过了这样的好机会之后应该要准备撤退了,接下来江北的战斗已经没什么悬念,重要的是之后的谋划。
黄庸这次主动将黑锅背在身上,也是在为之后的事情做准备了,司马懿觉得自己让一步挺高明,黄庸也觉得他挺高明。
这样优秀的、忠诚的、久经考验的老战士,黄庸以后还得让他多多指点,就从……
这次攻打樊城开始吧。
“既然将军号令,黄某岂敢推诿?
我将以高度的责任感和使命感投入之后的战斗之中,主动担当、积极作为,遇到问题及时请示汇报,全力把作战的各个环节抓实抓细,确保在司马将军的指导下圆满完成收复樊城的任务。”
司马懿将这个任务甩出去了也稍稍松了口气。
起码黄庸还是比较讲究的,领了作战之后总算他还能拿到一个总领全局的功劳。
他又想起之前杨暨黄庸抢先锋的时候自己就不该阻止,杨暨心眼子实,可黄庸却是实打实的狡诈之徒。
跟这样的人接触,之后福气看来是少不了。
这会儿司马懿又感慨地想起当年黄庸刚来到曹魏的时光。
当时曹子桓还年轻,还意气风发想要做出一番大事,黄权父子率众到来让曹丕欢喜地快要跳起来了,谁知道之后会有这样的事情。
这个黄庸,日后……
司马懿看着黄庸那张干净真诚的脸,突然有点害怕。
他们费尽心力才建立的大魏,最终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模样。
还好……
还好我还有后招。
希望曹子建那边一切顺利才好。
三人商议已定,司马懿又跟黄庸商讨了一下上奏的措辞,黄庸立刻让贾充开始书写奏表。
贾充早有准备,按照黄庸之前串出来的种种写了一大堆,不过饶是贾充的记性相当好,面对黄庸这一大堆逆天的排比句和措辞还是有点招架不过来,黄庸也不着急,反复跟他交代了很多,司马懿在旁边一边听着,一边皱眉道:
“德和,为何反复要说这些东西?”
司马懿是讲究言之有物的,黄庸啰嗦的这一堆东西全都是一群套话,好像放在哪都能用上,纯纯就是在推卸责任。
很难想象黄庸这种精明强悍的人居然会把主要精力放在这上面,司马懿刚才都好奇他这是从哪学来的,为何这般熟练。
黄庸谦和地笑了笑道:
“这都是一点小道,让将军见笑了。
在下生性懦弱,比不过将军敢打敢拼、敢为人先、敢立潮头……”
司马懿翻了个白眼,一边随手在奏表上署名,一边轻声叹道:
“我年纪大了,比不得你们这些年轻人了。”
黄庸闻言,极其真诚地道:
“别人说这话我就信了,但是司马将军越老越是做大事的人,大魏的未来,还得靠将军做事啊。”
司马懿刚才还在想着曹植的事情,闻言顿时感觉有些心虚,下意识地皱起眉头,而黄庸并没有多解释,又转身朝向杨暨,轻声道:
“休先!休先?”
杨暨正一脸失魂落魄地坐在两人身侧,双眼无神地看着远处的破败,可心中只是不断地纠结苦涩,不知道如何言说。
马上该他签字了,他更难受了。
杨暨一直觉得有错就应该认,不应该掩饰,也不应该跟朝廷胡说八道。
但是黄庸做的一直都是对的,而他做的……哦,刚才就是个教训。
他本来只觉得自己只是军事上的外行,在政治上却更加外行,他一方面想要把实话汇报给天子,这也是中领军的使命,可一方面他又觉得自己要是开口会引起更大的问题。
就像闲的没事去追击黄崇带来的大问题。
“休先!”黄庸声音抬高几分,精准地刺破了杨暨的失神。
杨暨一个激灵,猛地向前跨了一步,几乎一下滑倒在地。
他慌忙站直身子,苦笑道:
“德…德和,有何吩咐。”
“休先这是怎么了?瞧这一头的大汗,”黄庸看着杨暨的窘态,故意笑呵呵地道,“莫非是这林子里太闷热了?”
“是…是啊,是有些热。”杨暨语无伦次地应和着,眼神躲闪,不敢与黄庸对视。
黄庸当然知道自己这个傻子兄弟又在钻牛角尖了。
这位仁兄没什么厉害的本事,偏偏道德水平又高的有点按书本上来,所以才容易深陷其中。
小叡也就是知道这位好兄弟的道德水平比其他人高,所以才让他担当中领军的重任,既然如此,这份功劳就非得给他不可。
“休先,接下来,恐怕还要辛苦你再当一次先锋,挥军急速向前,讨伐诸葛亮!”
“什么?!”杨暨的声音瞬间拔高,甚至一下失声变调。
不是。
我打诸葛亮?
还打吗?
杨暨刚才已经看出来自己完全没有打仗的本事了,领军还行,用兵白费,诸葛亮再用点什么计策,那他肯定要全军覆没,直接将大魏的精锐全部葬送了。
黄庸笑呵呵地摇了摇头,轻声道:
“休先,我不让你追的时候你偏要追……”
“你那时候也没拦着我不是……”
“好好好,那这次我让你攻打樊城,你能干吗?”
“能……”
“敢干吗?”
“……”
杨暨真的不敢。
可看黄庸一脸淡定地看着自己,他犹豫许久,还是重重点了点头。
“敢,只要德和说能行,我就相信德和,起码咱们相识许久,德和不会害我。”
黄庸老脸一红,不过很快恢复平静,点头道:
“好,休先信任我,那就是好兄弟,这次撵走诸葛亮的大功劳不给休先也不能给别人。
你放心,之前戴子高的水军已经到了前线,子高为人谨慎,一定不会贸然进攻,你到了前线之后只要多修筑营垒,与诸葛亮对峙,诸葛亮很快就要撤退了。”
“真的?”杨暨有点惊讶,狐疑地看着黄庸,“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黄庸本来想要当谜语人,可想了想,最终还是决定给杨暨解释一下自己的思路。
这次诸葛亮的兵马不多,所以才想出来将魏军的兵马诱骗出来在野战中消灭的念头。
诸葛亮对手下兵马的野战能力极有自信,这次耐心地诱敌,布置也相当的耐心。
可这次司马懿虽然狼狈,却终究是从诸葛亮的圈套里面钻了出来,接下来魏军源源不断开到前线,诸葛亮在这阻击的意义已经不大,主要是……主要是现在是盛夏酷暑时节,汉水之前在吴质进攻的时候已经多次决口,要是魏军在上游做点布置,来个水淹樊城,诸葛亮就玩脱了。
杨暨这才点了点头,又似懂非懂地问道:
“此事子高也能做,为何一定要我率军过去,之前……哎,之前我作战不力,让大军遭受这般打击,我这心中着实过不去啊。”
黄庸无语,捂着脸叹息许久,这才摇头道:
“休先,你还记得你是天子的羽翼爪牙吗?
你要是失败,对天子的打击比丢了几千人可大多了,别犯畜了,挺胸抬头好好恢复信心,这一战司马将军也盼着你能建功,你不去以后咱们去江陵的时候可怎么展现天子的意志啊!”
这会儿杨暨倒是提前反应过来了。
司马懿是外臣,戴陵也是外臣,甚至黄庸也是外臣,他这个中领军是承担督军重担的,之前黄庸就希望杨暨能作为领军的先锋打出大胜仗,只是当时司马懿还有抢夺功劳的念头。
现在风向已经变了,江北一连经历了夏侯楙、刘晔两个大人物的叛变,昨晚司马懿自己也差点被包围,大家都陷入了赶紧弄完赶紧了事的状态。
司马懿现在也懒得争什么军权了,赶紧把江北的事情解决了,之后的仗回到江南打,可别再出什么幺蛾子了。
而且……
吴质毕竟是司马懿的亲家,诸葛亮这厮在江北搞得这么厉害,司马懿生怕在江南再给吴质上什么强度,吴质未必能忍得住诸葛亮的挑衅。
所以吧,杨暨现在就是最好的选择。
黄庸拍了拍他的肩膀,微笑道:
“而且,这次我跟你一起去,这总放心了吧?”
“德和也去?”杨暨大喜过望,刚才满是忧虑的脸上顿时一片晴朗,“德和也去?也去?也……”
“行了行了行了……”黄庸赶紧挥手让杨暨别咋呼,低声道,“兄弟啊,岂不闻江湖传言‘平生不见诸葛亮,自称英雄就那样’,来都来了,总得让我见一次诸葛孔明,不然以后我被罢官,后面再上阵的机会就少了不是?”
“这是什么传言,哎,等等!”杨暨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不是,你把话说清楚,怎么突然就要罢官了,谁敢让你罢官?”
黄庸平静地道:
“你以为这奏表是写着玩的吗?这一战总得有人背锅,那就是我了。
等解决了诸葛亮,平定荆州,我就能坦坦荡荡去见天子了,到时候要是下狱了,休先记得来给我送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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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城,汉军暂时还没有收到前线的情况,诸葛亮手下的军士正在迅速搬运各种辎重粮草登船,做好撤退的准备。
跟司马懿预测的一样,之前的大雨和洪水不光为难吴质,也给汉军带来了很大的困扰。
在一场山洪之后,樊城严重积水,连诸葛亮都只能卷起裤管,刺在没过脚踝的泥水中踱步,指挥士卒有条不紊地将大量的辎重先运上船,等待王平等人返回之后立刻撤退。
此刻传令兵已经将淯水上发现魏军水军的消息传达给诸葛亮,诸葛亮点了点头,并不意外,继续漫步在水中,而现在跟随在他身边的,除了丞相府的众多亲卫之外,只有刚刚来降的刘晔。
刘晔也挽着裤管,稍稍落后诸葛亮一步,能正好聆听到诸葛亮的话语,姿态甚是谦恭,时不时跟诸葛亮聊一点军中的琐事。
“丞相,咱们回汉中休整一番,明年可还再返回?”
“当然要返回。”诸葛亮平静的看着眼前的繁忙,温和地道,“我在先帝灵前发誓,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现在天下还有很多人思念大汉,期盼着大汉光复之时,我等……早晚都要回来。”
刘晔笑呵呵地欠了欠身,笑着道:
“是啊,丞相手段高强,擅长抚恤人心,怪不得黄德和在大魏全心全意为丞相做事。
丞相这一步,比曹魏的千军万马都厉害,真叫刘某佩服啊。”
诸葛亮缓缓回头,见刘晔依旧满脸笑容,谦恭地看着自己,已经知道刘晔的心意。
刘晔跟夏侯楙不一样,他不服。
他始终不认为弄成这样是自己的问题,黄德和这个奸细把他害成这样,他心中始终有根刺。
想到这,诸葛亮微笑道:
“子扬,有些事情你不用试探我,明说就成。
黄德和的事情嘛,咱们对外说可以这样说,但子扬也肯定知道这其中有些纠葛。
这样吧……”
诸葛亮抬起头来,从容甚至有点怠惫地道:
“我敢对先帝在天之灵发誓,黄德和绝不是大汉派到曹魏的奸细。
子扬敢不敢在这南阳之地对光武发誓,自己愿为大汉复国呕心沥血,至死方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