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加载中...
刘晔投降以来，一直觉得诸葛亮温文尔雅，身为蜀汉丞相并没什么太惊人的压迫感，像一个温和宽厚的大儒一般擅长抚慰人心，偶尔的调侃和阴阳也恰到好处，不会让人太下不来台。
直到此刻。
诸葛亮明明只是稍稍阴阳了一句，可刘晔却立刻感觉自己身上蒙上一层汗，沉重地他呼吸困难，好像有千斤之重压在自己身上，黏腻的汗珠雨水一般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压得他有点呼吸困难。
真的……真的不是吗？
这让刘晔有点绝望。
他一直坚信黄庸是蜀汉这边派来的奸细，只是问了诸葛亮也不会承认，所以他只是随口阴阳一下。
可诸葛亮好像看穿了刘晔的心思，居然还对刘备的在天之灵发誓黄庸不是自己派去的，这让刘晔一下憋住，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
这个……这个……
发誓这种事情可不能随便乱说，尤其是以诸葛亮对刘备的忠诚，居然敢以刘备的名号发誓，这确实是很有说服力。
但刘晔可不敢随便发誓。
南阳是他祖宗刘秀的老家。
刘晔不是一个问心无愧的人，他做过的事情最多也就骗骗自己了，想要骗天上的老祖宗，那是绝对不成的，饶是他智计百出，此，此刻还是完全不敢阴阳，像被捏住喉咙一样只能嘟囔着道：
“我，我……”
“呵呵，”诸葛亮轻笑出声，脸上终于恢复了平素常见的暖意，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刘晔僵硬的肩膀，“子扬不必如此紧张，亮适才相戏尔。
子扬是光武苗裔，为大汉做了什么事情，亮心中有数，刚才……呵呵，刚才亮还学那江湖儿女赌咒发誓，实在是在子扬面前失礼了。”
这句看似宽慰的话却没有让刘晔感到丝毫放松，他只是更加惶恐地躬下身子，呐呐地不敢言语。
诸葛亮收回手，重新将目光投向那片被战火和岁月侵蚀得满目疮痍的城池轮廓。
刚才说起光武，让诸葛亮有点感伤。
哪怕是汉末大乱的时候，南阳都能算是天下顶富庶的所在。
诸葛亮曾经邓县躬耕，一直把樊城当做繁华的大城，当年与夫人成亲时也一起牵手同游，欣赏这沟通南北，冠盖满道、游人如织的樊城。
那时的汉水清澈，舟船如织；那时的街市喧嚣，游人如鲫。
那时他眼中所见皆是太平盛世的余晖，天真的认为大汉只是出了一点点的小问题，很快就会有一群人挺身而出，将大汉拨回正轨。
连四世三公的袁术想要称帝都立刻被碾碎，想来大汉的威严不死，终究会回到天下太平的日子。
当时的诸葛亮最大的梦想是在樊城有十亩良田，跟夫人一起享受男耕女织的平淡日子。
可如今眼前只有一片死寂的废墟，野草在残破的屋瓦间疯长，曾经的酒肆赌坊只剩下几根焦黑的木梁，在夏日的风雨中发出阵阵死气，连军士露营都嫌弃这里晦气。
连年战争将这片土地上所有的生机与繁华都吞噬得一干二净，曹魏之前甚至都懒得防守这座南阳要塞，轻易就让给诸葛亮屯兵，而且这里太残破导致诸葛亮也实在屯不住太久。
不管能不能击败魏军的主力，他都该后撤了。
我们肯定要回来，就在不久之后。
现在还有不少乡亲在汉中日夜期盼回家的时候，我不能让他们失望。
“子扬才智过人，又是大汉宗亲，日后大汉的事情，我还得多靠你相助。”
“丞相客气。”刘晔冷汗直冒，赶紧说着，心虚地将目光挪向一边。
他不服气，他不想帮诸葛亮做事，毕竟他不像郭淮一样投降的时候妻儿都在身边，而且他打心眼里不承认蜀汉是正统的汉室。
毕竟，原理上曹魏是接受了大汉的禅让，这在读书人的视角中是值得被推崇的，是效法当年的尧舜之事，就算是汉室宗亲也毫无压力，还应该感觉到顺应天时，而蜀汉这些人明显就是不知天命，要是让他们成功了，还会显得他们这些禅让之举非常愚蠢、不知天命。
所以刘晔这么多年一直心无旁骛的为大魏效力，只是没想到他都这么敬业了，还是在遭到考验的时刻被一脚踢开，还是以叛徒的名义。
蒙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刘晔心中极其不满，日夜想着能回到曹魏故地，证明自己不是叛徒。
他之前谋划了很多，也自信自己谋划的没什么问题。
但在这位惊才绝艳的蜀汉丞相面前，刘晔还是感觉自己的算计好像有点不够用，甚至只能唯唯诺诺的听从吩咐。
这种感觉可太难受了。
诸葛亮一直把他带在身边当参谋，刘晔就像想要发挥什么也施展不出来。
他甚至感觉，之前曹操、曹丕、曹叡都把他带在身边，是不是也并非完全信任他，只是让他不承担侍中之外的工作，他就算再有本事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这种感知让刘晔极其痛苦，看诸葛亮的眼神里略带了一丝怨毒和绝望。
还不等他想出什么应对之法，一阵急促而稳健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郭淮身着两当铠，大步流星地走来——其实又不打仗，郭淮没必要穿这一身，但之前他发挥神勇，立下大功，之后特意要耀武扬威，所以这会儿调动军士的时候才特意披甲，一边走过来，一边满脸矜持地冲刘晔点了点头，随即向诸葛亮行礼下拜道：
“丞相，都已经准备好了，咱们的辎重粮草都已经装船，前面也派人去江南查探了，吴质并没有动向。
他们已经被咱们吓破了胆，根本不敢阻挡，邓县的魏军更是连船都没有，咱们返回汉中并无阻碍。”
郭淮是另一个极端。
秉承从哪跌倒就从哪躺下的原则，郭淮把天赋带到了蜀汉之后日子过的相当不错，他发挥神勇，诸葛亮格外欢喜，在上次把后路樊城完全交给郭淮之后，这次更是把撤军的辎重调动安排全都交给了郭淮操持。
要撤退需要大量的大量船只，但是荆州本来就没什么人了，之前吴质包围樊城的时候又搜刮了一阵，现在真是连一条渔船都搞不到，之前诸葛亮的计划是分批将辎重运回汉中，多跑几趟。
可郭淮听说夏侯楙被俘之后感觉到了一点危机感，于是主动表示自己要造船来帮助大军撤退。
大家一听就都懵了——这快撤退了你先造船，那造的这船能用吗？最多也就是弄几个竹筏，真的能造出来好用的船吗？
不会郭淮这个北方人不知深浅，以为造船就是找几个木匠把木板一钉就行了吧？
但郭淮很有自信，直接拍胸口保证这些都是小问题，只要丞相愿意，他不用木料木匠都能造出船来。
诸葛亮对郭淮展现了巨大的信任，同意了郭淮的要求，而几天之后的一个凌晨，郭淮突然变戏法一样造出来了一艘楼船以及大量的渔船，有力地弥补了运力的不足，汉军上下目瞪口呆，纷纷请教郭淮用了什么妖法。
郭淮当然不肯说。
你别管这船怎么来的，你就说你要不要吧。
这话说的，当然得要。
于是众多汉军的基层兵将也都纷纷开始讨好郭淮，求郭淮给他们多分发一些船，好让他们把更多的战利品拉回汉中。
这几天郭淮是真正的志得意满，汉军众将都恭维夸奖，让他隐隐有了仅次于诸葛亮的威名，这会儿更是注重仪态，说话间毫不掩饰地炫耀着自己的功劳，甚至懒得多看刘晔这个不愿意真心投降的鼠辈一眼。
诸葛亮对郭淮也非常满意，非常熟络地伸手过去半揽住他的胳膊，一边走一边笑呵呵地道：
“我正要跟伯济商议，待返回汉中之后，亮这留府也缺少能吏沟通各处，不知伯济愿不愿让令郎阿统操劳一番，在亮帐下做个小吏。”
郭淮点了点头，微笑道：
“犬子愚钝，本无甚本事，能……能，能给丞相做事，那真是我郭家天大的荣幸。”
众所周知，蜀汉的官吏体系中是不是实权的标志之一就是有没有在丞相府中兼职。
郭淮现在已经是前将军了，但因为地位极高，丞相府已经安置不下什么位置了，他之前也在琢磨自己之后回去要怎么安排。
别立了一堆功劳之后成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就玩脱了。
可诸葛亮倒是会安排——郭淮的身份特殊不好安排到丞相府中当参军什么的，但是他的儿子可以啊。
郭统已经成年，武艺高强，能开硬弓，安排到丞相府中就说明是自己人了。
不过郭淮总觉得还差了点意思，稍微有点落寞。
诸葛亮察言观色，早就已经明白，又低声道：
“话是这么给外人说的，但，哎，这其实也是亮的一点私心，亮……嗯，亮长兄家有个侄女，年过二八，还没许人，若是阿统看得上，不如就许给阿统如何？”
“啊？”
刚才郭淮还觉得极其落寞，非常没有形象的哆嗦了几下，满脸惊喜的看着诸葛亮，发现诸葛亮不是在开玩笑，这才赶紧说道：
“丞相，你，你这是给了我一个惊喜啊！”
去丞相府上班不算太耀眼，但是吧……给诸葛亮当侄女婿就不一样了。
要知道刘禅亲眷太少，宗室想要联姻都挺困难，但诸葛亮的好大哥诸葛瑾有个女儿（历史上是嫁给了诸葛瑾的好兄弟张承），现在还在江东，诸葛亮以孩子他叔的身份做主给她找个年纪相仿的豪族子弟联姻非常合适。
郭统要是一下成了诸葛亮的侄女婿，这诸葛亮不提携他提携谁，这不更说明诸葛亮和郭淮之前就有联络，郭淮是主动投降……啊不对，郭淮从头到尾就是大汉忠臣，之前一直潜伏在曹魏而已。
啥官职高低的，啥将军不将军的，郭淮也不是在乎这种虚名的人，就是想要杀敌报国。
他这会儿开心得快要起飞了，甚至觉得这回汉中都有点可惜了。
回去个屁啊，儿媳妇还在江东呢，咱们趁机顺流而下先把江陵打下来，到时候也好接儿媳妇过门不是。
好半天郭淮才觉得自己有点失态，赶紧尴尬地笑了笑，又道：
“丞相提携，淮敢不效犬马之劳？
请丞相先行一步，某自在此处迎接诸位袍泽，一定狠狠击退曹魏那些凶顽奸邪。”
诸葛亮对郭淮的表态也非常满意，但他还是舒了口气，摇头道：
“算了，伯济先行一步，我要亲自留在樊城。”
“呃，丞相这是……”
诸葛亮微笑道：
“无论胜败，之后曹魏定要再至，接下来就该镇军将军黄德和上阵了。
这少年郎……听闻这少年郎冥顽不灵，多行恶事，亮想最后再劝他几句。”
“这……”郭淮犹豫了一下，“丞相，就为了劝这小儿，你要以身犯险，值得吗？”
“值得。”诸葛亮笑着看了刘晔一眼，“黄德和本事不俗，为了劝他，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