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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城以北十余里的荒野上，魏军营寨的轮廓在雨中显得有些模糊。
这座军营一看就是个准备好为随时撤退做准备的临时据点，栅栏稀疏，壕沟浅显，马厩在北、舟船散开，处处都透着一种过于谨慎的观望与迟疑。
征蜀将军戴陵小心地布置好了一切，还在南边稍远的地方布置好了四道暗哨，一旦发现不对立刻开润，不可能有人跑得过他。
绵延的细雨浇在身上挺冷的，可戴陵恍若不觉，依然在耐心地检查所有的逃跑设施。
至于攻城用的军械，哦，也不是完全没做，起码做了个望楼。
戴陵每天都会亲自站在望楼上向周围眺望一阵子，生怕出现什么闪失。
打樊城他是没有这个胆子的。
谁去谁是夏侯楙。
反正上层的指示是让我带兵到这里，我已经到了，剩下的事情只要坚定守住就算是完成任务，就看领导什么时候来跟自己会师了。
只是按理说后续兵马的进军应该极快，可杨暨并没有按照之前约定好的来跟戴陵汇合，让戴陵有点紧张，生怕后面出了什么事情。
今天戴陵又照例爬上望楼，先向南看了看没有敌人，又向北眺望友军，就在他望眼欲穿之际，远方的泥泞古道上终于出现了一支小小的队伍，正冒着淅沥沥的小雨向魏军营寨快速接近。
戴陵的心猛地一跳，甚至来不及等亲兵查探，便提着衣摆，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湿滑的望楼梯子上冲了下来，踉踉跄跄地朝营门奔去。
当黄庸和杨暨等人熟悉的轮廓在雨中逐渐清晰，戴陵兴奋地几乎要叫出来。
果然是，果然是黄将军！
当黄庸和杨暨在营门前下马，踏着积水和泥泞艰难地过来，戴陵恰好冲到了跟前，顺势一个滑跪下拜，溅起一摊泥污。
“黄将军！你可算来了！”
戴陵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沙哑，见杨暨的脸色有点疲惫难看，赶紧问道：
“休先，怎么了？没，没事吧？”
杨暨不知道怎么解释，只能求助地看向黄庸，黄庸耸了耸肩，随口道：
“没啥，在半路上遇上了蜀军，我军拼命厮杀，大败蜀军，司马将军还在后面主持大局，让我等先来与子高汇合。”
戴陵舒了口气，看杨暨的表情就知道魏军估计损伤不小，但看着全军军容严整，估计也只是比较丢人，没遭到什么伤筋动骨的打击，忙道：
“这些蜀贼实在是可恶，不用将军操劳，我自……”
话未说完，他意识到自己的营寨离樊城足有十里之遥，脸上刚刚燃起的战意迅速被忐忑所取代，赶紧说道：
“末将……末将无能，见蜀军势大，不敢迫近，只得在此……还请将军恕罪。”
“子高，你确实有罪。”黄庸的声音很轻，略带几分严厉，听得戴陵满头大汗。
“将，将军，我这就……”
黄庸长叹道：
“咱们相识许久，本将把大事托给你，就是把你当自己人，让你立功，你还见了本将就说这种屁话，确实是罪行不小。
赶紧给我起来，别在这么多人面前丢人！”
戴陵闻言，终于松了口气，赶紧起身，诚惶诚恐地道：
“将军提携，陵……实在是太感激了，我，我不是客气，只是想着没有回报将军的信任，没有痛击蜀贼，一想到这件事我就辗转反侧，真是睡不着觉啊。”
黄庸严肃地道：
“哎，这话说的，子高身经百战，此番不过是谨慎而已，之前楙哥冒进葬送三军，咱们也得吸取教训，这能把兵马开到此处便是大胜，为咱们之后的局面开了个好头。
你看，我军遭到猛攻，子高在樊城倒是安然无恙，说明子高进军之法高明，连诸葛亮都找不到破绽。
子高要是再客气，岂不是说明我等用人不查，这先锋的人选司马将军可不是乱选的。”
“对对对！”戴陵觉得再拒绝就不礼貌了，赶紧说好。
杨暨看得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骑马一路都没有这两三句话这么难受。
不过他也知道，这可能就是黄庸一直坚持的套路，黄庸这么做之前的效果还不错，那就先这样吧，总不能真的先呵斥一番说己方的前锋无能，征蜀将军这么长时间畏蜀如畏虎，都不敢到樊城前方迎敌吧？
他无奈地道：
“此地风雨甚大，戴将军，我们进帐再叙。”
戴陵如梦初醒，连忙侧过身，恭敬地引着黄庸和杨暨向中军大帐走去，贾充则替黄庸招呼其他人去其他军帐吃饭，并赶紧把马车赶来，让大家可以趁着戴陵没看见抓紧给黄庸送礼。
大家如梦方醒，纷纷感谢这么紧急的时候黄将军还没有忘记前线众将，给大家一个未来进步的机会，贾充也非常感慨，心道黄庸抓细节的能力真是相当到位，这还不是让大家士气高涨，也一下就为大魏甄选出不少可造之材。
营帐之内，戴陵准备好了好酒好菜，两个人围绕座次和鱼头朝向的问题再推让了一番，见杨暨一副要杀人的表情，戴陵才勉为其难坐在主位（也是时刻保持跪坐时半弯腰状态）。
黄庸没有让他们沉浸在友好的情绪中太久，他一边吃菜，一边让亲卫拿来舆图，在两人面前展开。
“子高、休先，败仗都已经打完了。
现在，我们要想的是如何打好接下来的这一仗。”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力量，“我需要你们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立刻拔营，向前重新立寨。”
戴陵摩拳擦掌，谦恭端正地道：
“谨遵将军号令，我这就开到樊城下，准备……”
“去樊城下干啥……”杨暨嘟囔着，见黄庸一脸震惊地看着他，杨暨苦笑着说，“德和是不是说，要先进个一两里，然后赶紧给朝廷上表奏捷？”
黄庸猛地一拍大腿，叹道：
“恭喜你都会抢答了，哥们就会这点东西都让你给学完了。”
杨暨：……
“咱们先前进二里，然后立刻报捷，说我军急进，已经能看到樊城城头的，咳，已经能看到樊城的城墙了，这份功劳是子高的，子高单独署名上奏。
之后咱们再迅速向西占据上游，继续报捷，说我军已经做好了水攻樊城的准备，这份功劳给休先。
三日之后再报捷，说我军已经水攻樊城，这份功劳是司马将军的，先转到司马将军处，由司马将军定夺。
如果蜀军还不退，咱们再报捷围攻樊城、整顿军务，让手下人层层压实责任，先集中起来研究之前天子的号令，并敦促诸葛亮赶紧投降，嗯，这份功劳算我的，其他的功劳都算大家的。”
“哎呀，黄将军仁义啊！”戴陵听得眼泪汪汪的，“要是换个别人来根本不把咱们儿郎的命当回事啊，也只有黄将军才能体察我等苦衷，先想着让儿郎们吃口热饭，将军仁义，末将敬佩啊。”
攻打樊城什么的就别逗你黄哥笑了。
黄庸之前已经说过好多次了，他不会兵法，根本不懂打仗。
带着杨暨、戴陵去打诸葛亮也是对大魏的不负责。
但是来都来了，那就一定要赢，一定要战无不胜，给天子、给信任自己的司马将军一个满意的交代。
“当然了，这样的布置都比较理想，现在咱们还要完成重要的一步——子高，你找几个人去樊城送信，就说本将三日后要跟蜀国丞相诸葛亮见面好好聊聊。
这三日里抓紧完成我之前的调度，不得有误。”
完成了前置安排，黄庸终于能不着痕迹，顺利将这句话抛出去。
尽管以他现在的地位，直接要求跟诸葛亮见面也不会有人说什么，但黄庸谨慎的性格还是让他小心驶得万年船，先说好这是完成立功的步骤，给大家多积攒一点功劳。
戴陵当然不会怀疑黄庸，杨暨更不会怀疑黄庸的忠诚，一齐点头称好。
不过，戴陵还是稍稍关怀了一句。
“将军，去跟诸葛亮见面的事情……嘶，这个诸葛亮好生狡猾，未必愿意见将军。
或者他假意答应要与将军见面，实则派人暗中突袭，这可不好。
之前刘晔不是布置了很多的……那个什么，那个什么……”
戴陵本来想说蜀贼的探子，但生怕自己在黄庸面前说起这个像在串，一时有点尴尬。
黄庸风轻云淡，平静地道：
“没事，蜀贼虽然狡猾，但就因为狡猾，我才得亲自去。
元仲信任我，我就得拼命为元仲谋事，现在渡江已经非常着急，我得想办法战略忽悠把诸葛亮弄走。
为了大魏的大业，我难道要顾及自己的性命嘛？”
戴陵重重地点了点头，强挤出来了几分泪花，叹道：
“不愧是黄将军！好，末将这就去办，一定要让将军满意。”
“哎，总得先吃饭嘛，”黄庸微笑道，“我也不是不讲情面的人，为大魏拼搏不是旦夕之功，咱们每个人都得吃饱穿暖，这才是大魏期盼咱们的事情啊。”
戴陵的办事效率很高。
黄庸到来之后他一下就有了主心骨，风卷残云一样处理着各种杂事，将黄庸的种种安排一一敲定。
可就在他忙活的时候，杨暨阴沉着脸阔步走来。
他看着戴陵，戴陵有点畏惧地退了几步，谄笑道：
“怎么了，休先，你这是……”
杨暨叹了口气，低声道：
“我等之前厮杀，没有德和说的这般容易。
德和已经准备好，要把过错背上，若是德和真的被罢官，你可想好今后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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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城，之前参与埋伏司马懿的姜维等人一一返回。
姜维红着脸，下拜请罪，诉说了自己之前作战不力的种种。
诸葛亮平静的听着，随即伸手将姜维搀扶起来，微笑道：
“好了，伯约你们已经做得极好。
司马懿是魏军统帅，在万众之中将其斩杀哪有这般容易。”
姜维见诸葛亮没有露出失望之色，这才松了口气。
诸葛亮又道：
“既然没有歼灭司马懿，魏军又开始拔寨，大家准备收拾一下返回汉中。
伯约，你先跟子钧一起回去。”
姜维点了点头，又好奇地道：
“丞相要留下？”
“对。”诸葛亮微笑道，“之前我已经先跟伯济说过了，正好，黄德和知道我的心意，派人送来书信，约我阵前见面，总算能见到这个小儿了。”
站在诸葛亮身边的刘晔眉毛一挑，不明白诸葛亮到底要做什么。
之前诸葛亮已经对刘备的在天之灵发誓黄庸不是蜀汉的奸细，可之前接到书信的时候，诸葛亮还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瓜田李下，黄庸这样聪明的人一点就不知道防备吗？
还是说……
刘晔的心怦怦直跳，一时想到了一个恐怖的可能。
说不定，黄庸真的跟诸葛亮没什么牵扯。
这个人自己在大魏与诸葛亮只靠默契遥相呼应吗？
那可有点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