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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文钦之前筹划的时候只是一拍大腿——反正现在江陵就在曹魏，啊，大魏的掌握之中，现在夏季丰水期，水流和风向都极其合适，他们小心躲开沿着北岸行进的李严大部，都不用一天就能进入大魏的控制区。
于是，文钦在几乎没怎么动脑子的情况下随便下了一条命令。
他率领一千多人当先，其他的汉军士卒受各自的都督统帅，在他出发一天之后跟上，向江陵奔去。
文钦并不知道前边的夷陵已经成了焦点，心道夷陵应该是友军，我军径自跨过，他们应该也懒得来追赶我等，我们顺势越过夷陵应该没什么问题。
只要进入这里，自己率领一千多士兵攻打江陵，肯定瞬间就被四面八方的人包围了，到时候一下被俘，他就能荣归故里，说出自己这么久的辛苦，在南阳的黄公子也会证明自己的身份。
想起黄庸，文钦又是感慨。
哎。
黄公子之前给我传话说只蛰伏不启用，但是这时日也太长了，我太想回家了。
现在不是打起来了吗，黄公子就在南阳，我……实在不想在这过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了。
如果可以，文钦真想自己脱离队伍逃跑，可想来想去一个人去未必能交差，甚至估计也跑不了，把大军留下，率领一千人，就算输了……
就当，就当是输了被俘，打仗嘛，总是要冒险的。
说实话，他之前说出要偷袭江陵的时候还真以为大家都会赶紧劝阻他，毕竟这么远的距离直奔江陵，明显就不是抱着能回来的目的去的，是个人都得担忧畏惧一番。
可没想到汉军上下居然人人都愿意听从他的调遣，他甚至没有多多解释，大家纷纷鼓噪，表示同去同去。
因为大家觉得这战法好像跟之前在汉水时郭淮的战法如出一辙，难道文将军这次又要带大家闪击江陵了吗？
“哎呀，咱之前在宫中的时候就经常听诸葛丞相说起，这好计策也得看是谁用，这就得看统帅的本事！
文将军统帅的法子咱们之前又不是没见过，之前打秭归的时候也有一小撮不会用兵的人一直阻拦，结果呢？
结果还不是文将军用兵如神，一下就破了那叛贼孟子度，我是没什么好怕的，跟着文将军，咱们立功还不是须臾之间吗？”
说话的人身材肥硕，小眼无须满脸油腻，正是黄皓。
之前李严叛乱的事情让吴太后忧心如焚，赶紧派遣身边的人去打探消息，并传达她的诏令，让李严迷途知返不要再闹，不要忘记先帝临终前的嘱托。
黄门丞、之前参加过激战的黄皓倒是胆大，于是自告奋勇奔赴前线。
他在白帝的时候已经听说前线的指挥变成了好兄弟文将军，赶紧再次昼夜兼程奔赴秭归，终于在出发前的最后一刻登船，之前奔赴秭归作战的众将再次集结在一起。
黄皓坐在船上，看着江水就在自己身侧不断拍打着浪花，想到偷袭江陵这一战估计是九死一生，哪怕偷袭江陵成功了，等待汉军的估计也是曹魏的四面合围，如果前锋李严不能及时来汇合，江陵很可能再次被魏军夺回来。
但黄皓在怂和当英雄之前反复摇摆了许久，最后还是建功立业的狂热占据了上风。
他登船之后就不断聒噪，摆出一副天老大他老二的架势以掩饰自己心中的焦虑和恐惧。
只是说了半天，黄皓发现周围的人都不理他，看着文钦铁青的脸，又看了看周围将士年轻的脸上都满是紧张，憨笑道：
“怕啥啊，我一个废人都不怕！你们有什么好怕的？
我……之前文将军用兵如何你们又不是不知道，不就是打江陵吗？之前打秭归我也，我也……”
说到这，黄皓也觉得秭归和江陵的难度好像完全不一样，见大家还是这么紧张，他猛地一拍大腿，笑道：
“对了，最近我听过一件小事，当说出来博诸君一笑。”
他也不管大家爱不爱听，咧嘴道：
“听人说啊，魏国的伪帝，就是那个曹叡，却不是曹丕的种！
哈哈哈，你们说好笑不好笑，这伪帝分明是那曹植的种，怪不得曹丕对曹植这般厌恶，哈哈哈哈哈。”
文钦满腹心事，听着江上的潮涨潮落，看着面前这些赤诚忠勇的儿郎，心虚地更加厉害。
这些好儿郎这么信任他，他却要带着这么多人去送死，简直是畜生行为，实在该死。
他刚才耐着性子听黄皓的聒噪，此刻听黄皓说起曹丕的身世，当即翻了个白眼，可听黄皓说曹叡是曹植的儿子，惊讶的脱口而出道：
“咦，怎么是曹子建之子？我听传言不是说是……是袁熙之子吗？”
黄皓见终于有人理他了，心中大快，闻言乐呵呵地卖弄道：
“看来文将军一直被蒙在鼓里啊，嘿嘿，那要不要我给文将军解惑一番？”
“……”
文钦差点气的绷不住笑出来了。
就你还给我解释大魏的辛秘，你懂不懂啊。
他赶紧摇头道：
“不，不必了。”
“哎，所谓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我当然要给将军好生说道一番。”黄皓背着手，足踏脚下不断颠簸的小舟，沉吟道，“之前曹军包围邺城，当时袁熙已经半年不在城中，这曹叡怎么可能是袁熙的儿子？
哈哈，倒是一直传闻这曹植与甄氏有染，依我看啊，这也不是无缘无故之说，怪不得曹丕对他如此愤恨，就是这个原因！”
文钦：……
“咳，天……不是，魏主出生时，曹子建只有十二岁，这怎么可能是他的儿子？”
黄皓脸上的笑容当场僵住，他真的不知道曹植这么年轻，一时尴尬地下不来台，只能挠了挠头道：
“原来，原来这曹植这么年轻啊，那……哦我知道了，这个曹叡出生之后肯定被掉包了，现在的曹叡是个假的皇帝，其实就是曹植跟甄氏生的！
嗯，将军不知道，这些日子咱们贩蜀锦的商人都这么说，肯定是有原因的。”
文钦差点吐血了。
特么的什么有的没的，怎么你就非得栽赃给曹子建是吧？
而且现在到底是怎么传的啊，之前虽然有点谣言说曹子建与甄皇后的事情，但是……但是当今天子是曹子建的骨肉这也太扯淡了。
听着黄皓的屁话，另一边的小船上，王沈悠悠地长叹道：
“休要胡言乱语！这是哪有的事？
如此编排别人的不是，不仅侮辱别人，更是辱没自己。”
按理说作为李严的主簿，王沈是应该跟随李严一起行动，可之前的事情闹得不愉快，李严也没有这么厚的脸皮，因此还是让王沈以协调为名跟文钦一起行动。
王沈求之不得，他知道自己跑到哪，隐蕃就要跑到哪。
李严狂奔到前线，即将展开攻势，还是留在后方能尽量隐藏大汉的消息。
只是王沈万万没想到文钦居然想出了这样激进且猛烈的计划——攻打江陵啊！
这可不是之前攻打樊城什么的地方可以相提并论，而且文钦这样偷偷行动，明显就是没有跟李严商议。
尽管文钦是说担心消息被泄露影响了军情，可王沈还是觉得不对劲。
真的是不对劲啊，这不是去送死吗？
这简直是……十死无生的杀局，分明是带着众人去送死。
要是其他人这么搞，王沈一定得想办法向李严举报这人可能是曹魏派来的奸细了。
可文钦的威望极高，之前是李严和陈到一起将他推举成为汉军的中军统帅坐镇全军，这次突然率军想要奔赴前线也是合情合理，甚至有可能是之前跟李严他们商量好的什么战术，只是没有公之于众。
这才区区一千人啊。
这打江陵到底行不行啊。
诸事纠结，让王沈现在火很大，加上黄皓居然在这造这种四六不靠的谣言，王沈忍不住开口就是阴阳，烦躁地厉害。
黄皓讨了个没趣，但随即又喜上眉梢——处道先生觉得不行的事情那肯定是真的。
哇，这么说，这八卦可太好玩了。
他非但不恼，反而激动地满脸微笑，看得王沈一愣一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非常幽怨地盯着这个阉人。
这眼神倒是被文钦看了个真切，也非常确定了一件事。
果然，处道是朝廷派来联系我的，他之前是黄公子身边的人，黄公子最初应该就是让他来联系我的。
只是因为我在蜀国实在是……嗯，实在是误解太深了，所以他也不敢明说，也只有在此刻才能稍稍展现出一点不满了。
好啊，处道，还得靠你啊。
文钦想起一件事，之前大魏的荡寇将军孙密已经开始向武陵进发，占据武陵之后，据说他已经有收兵的迹象，收兵肯定是要回江陵。
孙孝严可是临阵重创赵云的猛将狠人，又是王处道的同乡，听说还是黄公子的好友，王处道自己说就是得罪了黄公子，所以才找孙彦龙的名义来的益州，这特么谁信，肯定是孙令公安排过来在益州与我联系的。
那不就好办了。
文钦舒了口气，已经下决心要在为大魏做事的时候稍稍立个牌坊。
我在大魏的时候是魏国人，在大汉的时候是大汉人，现在是大汉人，但是我手下有大魏人我也管不着不是？
“处道！”文钦沉声说着。
王沈打了个激灵，赶紧在船上站直身子，又是心虚又是紧张地道：
“文将军……”
文钦看着他心虚的样子，更是满意地连连颔首，他起身大步过去，用力捏了捏王沈的肩膀，极其诚恳，极其郑重地道：
“咱们此番进攻江陵，九死一生，生死大事，其实……嗯，要托在处道身上。”
“啊？”王沈懵了。
特么的你之前这么长时间不说，上船了突然给我说这有的没的，咱们倒是先准备准备再说啊。
此刻船在江中飘，缓缓颠簸着王沈颤抖的心，见众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王沈捏了把汗，甚至不敢直视文钦的眼神。
坐在另一条船上的隐蕃摸了摸腰间的匕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可此刻文钦却极其严肃地道：
“处道，本将之前筹谋了许久，心中一直有些忧郁——江陵陆凯，我视其为土鸡瓦狗，只有武陵孙孝严……
此人勇不可当，之前临阵重伤赵子龙将军便是此人，若是此人听闻李正方将军东来，定要占据险要，拼命阻挡，我军虽握有万众，可只要孙孝严到来，我军未必能攻下江陵，完成丞相的重托。”
众人闻言都是一凛，齐刷刷地点了点头。
孙密之前战阵之上趁着黄庸的掩护偷袭赵云，虽然下手无耻了一点，但正常人偷袭赵云之后居然还没死，足以说明此人胆略和武艺已经到了极其骇人的程度。
再加上此人还是曹魏中书令的儿子，要是他占据险要，汉军万众还真未必能讨好。
怪不得文将军要如此，看来文将军并不指望用这些手段迎战孙密的精兵，而是准备以身报国赴难，瞄准孙密这支铁军了。
王沈也知道，孙密手下这支兵马堪称是黄庸的得意之作。
黄庸早期着重培养的心腹石苞就在孙密手下，之前关中之战也是黄庸一个劲的用手段，把孙密这个膏粱子弟给弄成了什么了不起的人物，汉军这么多人还真相信了，当真让王沈哭笑不得。
“那将军是……”
文钦涨红了脸，他不知道下了多大的决心，这才用蚊子哼哼一样的声音道：
“处道，我军到了江陵附近，你先去寻孙孝严，告诉他，我文某是率众来降，只是军中不少人只怕不服，让他赶紧率众来迎接我。”
“蛤？”王沈懵了，“现，现在？”
特么的诈降人家都是提前先沟通好啊。
这都到临头了你突然去说要投降……
不会文将军真的有什么问题在里面吧？
他还没有表态，在另一艘船上一直伸长脖子听的隐蕃已经激动地道：
“如此大事，我愿与王兄同去，还请文将军给我一个机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