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好处。
诸葛亮平素很少说这样市侩的话。
高士说话的时候是要说一半留一半,让人来仔细品味回味的。
可现在诸葛亮很讲究效率,赶紧打开天窗说亮话,跟吴质好好聊聊合作的意向。
之前吴质展现的合作态度很不错,诸葛亮也很了解他现在的处境和纠葛。
这样的对手要是一口气打死了也未免有点可惜,所以诸葛亮准备给吴质一个机会。
给钱给人什么的诸葛亮舍不得,但诸葛亮知道吴质现在更需要的是名声。
大败诸葛亮,这个名声,这个战绩是能写进史书的,这会让吴质眼下的一切烦恼消散大半,过程也好说,诸葛亮可以主动散布消息说自己撤军路上遭到吴质伏击损失惨重,这才失去了退回汉中的机会,被迫流落荆南缓缓组织撤退。
这很符合汉水上好进不好退的特点,兵法上挑不出毛病,而且诸葛亮可以把夏侯儒、夏侯霸连同他们手下的亲卫一起还给吴质,吴质可以上奏说大败诸葛亮,救回夏侯家的两位大将,夏侯儒和夏侯霸肯定也不至于对自己的救命恩人龇牙,得乖乖接受吴质的救命恩情和训示,奏表还不是吴质想怎么写就怎么写。
这份大礼,吴质不可能不感兴趣。
但是,还是那句话。
代价呢?
诸葛亮愿意自毁名声跟吴质谈判,那吴质肯定也得给点对应的好处。
不然诸葛亮手上除了夏侯楙不能放,其他的两人不管给谁都是一份巨大的功劳。
姜维脸上也露出了难得的坏笑,兴冲冲地道:
“那丞相想要谈什么?”
“很简单,吴季重一定也能做到。
江陵那边应该要分出胜负了,只要吴季重拿到‘功劳’之后怒斥江北的黄德和、江南的孙孝严不听指挥,剩下的事情都不用他做。
之前郭伯济骗了他一次,我这心里也过意不去,这次就算给吴季重帮个忙,以后他在荆州,咱们的生意多偏袒他一点就是了。”
姜维点了点头,感觉又学到了一些有意思的东西。
不过他随即又有些担忧地道:
“江陵那边,李正方为何还没有进展?不会有什么闪失吧?”
这次东征之前,诸葛亮先收到了成都众人对李严的告发和李严自己的请罪,当时姜维就在诸葛亮身边,激动地表示不能再容忍李严这种人留在后面搞破坏,应该先把他流放,清除他周围的势力,之后再做处置。
可诸葛亮只是稍稍犹豫,还是轻轻摇了摇头,决定给李严最后一个机会。
李正方啊李正方,拿出一些手段来吧。
你也是大汉的托孤之臣,这种事情,你应该能做得好。
————————————
诸葛亮一开始给李严的任务是进攻江陵,吸引魏军守军的注意,伺机拿下夷道,方便之后从南岸进军荆南四郡。
但李严并没有去抢占夷道,而是选择在秭归大造声势,与诸葛瑾对峙。
这跟诸葛亮之前的部署不同,但诸葛亮还是选择在这种时候相信前线指挥的李严。
前线的形势瞬息万变,从之前得到的消息来看,情况已经大大超出了之前诸葛亮的种种设想,李严估计也有自己的考量。
诸葛亮选择相信李严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事情不会处处如意的准备,而他现在要做、能做的就是在李严胜利之前尽可能的在荆州之战混乱,给友军争取机会。
这是身为大汉丞相的责任。
从上次夷陵之战开始,诸葛亮就已经习惯学会将所有的大事都扛在自己的身上。
现在,蜀汉的兵马又跟吴军对峙在夷陵了。
在朱然和廖式的鼓舞下,陆凯终于选择大军出击,直扑秭归。
他不能忍耐诸葛瑾的嘲讽和不屑,他要证明这大魏只有一个吴王,那就是他陆凯。
而他振臂一呼,吴军也确实士气大振,从夷陵出发沿着曲折的水道开始向秭归奔去。
真的走了这段路,陆凯才意识到为什么陆逊把夷陵比作咽喉。
从这里向西,两边是崇山,水路也是弯弯曲曲。
刘备当年连营被曹丕嘲笑愚蠢,可陆凯四下瞭望,才发现刘备其实也没有太多的选择。
这种地方想要屯兵就只能横着连营,根本无法将兵力全部集中起来,这也不能怪刘备当年的选择,因为现在进攻,陆凯士气高涨,却也被迫将军队横向一字摆开,慢慢朝秭归靠过去。
江风劲吹,本来踌躇满志满脸堆笑地陆凯突然开始感觉有点慌。
陆凯捏了把汗,不断给自己打气。
没事的,不会有事的。
当年叔父特意选择卡住夷陵,李严……
陆凯后知后觉地想到一个恐怖的可能。
之前众人就一直传说李严是诈降,但是因为李严迟迟没有进攻,所以陆凯也没有当回事。
但现在想起之前陆逊的布置,陆凯突然想到一个可怕的可能。
李严可是当年刘备兵败弥留之际在白帝呆了许久,并一度掌握蜀汉中军的人。
他肯定听刘备在悔恨和绝望中讲述了夷陵之战的许多细节,重新跟刘备等人复盘了一下战斗的全过程。
如果他不是被诸葛瑾堵在秭归难以离开,而是故意选择在秭归逗留,将这里作为作战的地点,这……
陆凯突然有点汗流浃背了。
夷陵之战一开始,刘备连续取胜的时候陆逊也试图将秭归夺回来,可几次作战之后发现在这破峡谷里不好集中兵力,最后选择后退一步,跑到夷陵等待机会。
我现在再次进攻秭归,万一……
陆凯一时汗流浃背,突然感觉之前自己在夷陵实在是被哄得太厉害了。
所有人都在捧他,哄他,所有江东出身的军士都真心仰慕他,而诸葛瑾又是著名的完全不会打仗,他率军冲过去,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可要是这从一开始就是……
陆凯被恐惧冲的有些上头,他猛地回过头来,迅速询问身边众人道:
“咱们把文钦的事情告诉诸葛瑾,他有什么反应吗?”
大家面面相觑,还是之前一直陪伴在陆凯身边的廖式反应过来。
这位荆州大族的统领、大吴的头号忠臣笑吟吟地拂了拂自己的帽冠,从容上前回答道:
“大王之前把李严是诈降的事情告诉诸葛瑾,诸葛瑾全军进退失据,一时胆战心惊不知所措。
大王的天兵到来,只消两军阵前一席话,定叫诸葛瑾卸甲倒戈拱手来降。”
不等陆凯犹豫,廖式又笑吟吟地道:
“朱将军的先锋已经跟诸葛瑾接战,只要大王亲自赶到,我军定然士气大振,生擒诸葛瑾、步骘只在顷刻,还请大王千万莫要犹豫,千万……莫要犹豫啊。”
说到最后,廖式脸上的笑容已经有点狰狞。
陆凯心中打鼓,头一次感觉到了惊悚和畏惧。
之前廖式一直对他毕恭毕敬的,一口一个吴王叫着,一口一个吴王的哄着,让陆凯志得意满,尤其是他多次鼓动出征,多次告诉陆凯根本没事,咱们立刻出兵才能大展雄威。
陆凯已经足够谨慎了,之前磨蹭了很久,可也因此沉浸在“为什么没有早点决定”的悔恨中,因此再也没有顾及,直接开始朝秭归挺进。
直到这一刻他才有点后悔。
但是打仗这种事情历来讲究一个开弓没有回头箭。
这年代又没有无线电,你在中军突然要走,前锋还管不管?
尤其是你这会儿突然想要调头,后面的没有得到消息,万一以为前军败了,说不定本来没事要酿成大祸了。
直到此刻,陆凯才体会到原来统帅没那么好当。
他之前一直抱怨自己的部曲不够,没有得到足够的兵马历练,又觉得诸葛瑾这种完全不会打仗的人都有机会统帅这么多兵马,而他这种熟读兵书的超天才居然没有领军的机会,实在是不公平。
现在呢?
统军的机会真实落在他的手上了,他是吴王,是全军的最高统帅,可他立在船头,却被江风吹得左右摇摆,感觉每一双眼睛看着自己似乎都饱含恶意。
陆凯定了定神,沉声道:
“本王自然不会后退,诸葛子瑜用兵又能如何?
我手中有精锐儿郎上万,诸葛子瑜不过千余残兵,慌乱之中,定为我所擒!”
他现在这也最多就是给自己打打气了。
廖式笑了笑,主动请缨登上前面的斗舰,说要当先斩杀一两个贼将。
陆凯感觉心中不妙,赶紧说道:
“廖兄,还是跟本王在一处吧?
你是本王的腹心,帮本王调遣中军,如此大事,本王可不敢假手他人。”
廖式脸上的笑容登时凝固,随即又和煦地道:
“中军有大王坐镇,末将还是想登先厮杀,为大王多立一点功劳才是。”
陆凯这会儿也渐渐察觉到不对劲。
他看着江上摇荡的水波,突然感觉心中的不安在迅速扩大,脸上的表情也愈发不善,盯紧廖式飞快地道:
“廖兄,还是留下吧,前军有朱义封将军调遣,咱们大军施展不开,还得廖兄调度。
你在本王身边,本王也放心,等擒了诸葛子瑜,好让天下人都知道是廖兄帮本王谋划。”
廖式脸上的笑容逐渐凝固,他也开始慢慢后退,与陆凯保持距离,甚至把手背在身后,轻轻做了几个手势,楼船上的卫士也慢慢下来,无声地向这里凑了过来。
陆凯瞪大了眼睛,眼看心中的不安正在慢慢变成现实,一种恐怖的感觉瞬间占据了他的全副心神。
刹那间,对死亡的恐惧笼罩上来,他迅速一挥手,周围的卫士也迅速靠拢,围绕在他身边。
陆凯稍稍冷静下来,凝视着廖式,依旧强行保持着冷静道:
“廖兄,本王之前诸事都听廖兄的,今日这是为何,廖兄竟突然不听本王的号令了?
是本王做出了什么?还是有什么照拂不周,单凭廖兄指教。”
廖式在士兵的保护下已经接近船侧,见一艘小船已经放下,心中稍安,微笑道:
“末将对大王忠心耿耿,哪敢不听大王的调遣?
这不是快到秭归了,本将还要调遣兵马,好帮大王建功,好生厮杀呢!”
陆凯手下的卫士更多,而且更加精锐,此刻虽然不再紧张,可心中的愤恨更甚。
他所有的心思都放在李严、诸葛瑾等人的身上,全没有想到远处的敌人还没有赶到,倒是身边先起了火。
虽然还不知道廖式要做什么,可他现在闪躲的眼神,公然要跟自己对抗的态度,陆凯要是再看不出有问题他就是个纯纯的傻子了。
见廖式还在慢慢后退,后退中甚至还能好整以暇地跟自己谈笑,陆凯咬紧牙关,寒声道:
“廖兄,本王把你当成心腹,你把本王当成傻子吗?你赶紧告诉本王,你要作甚,不然……此刻,休怪本王不讲情面,跟你撕破脸皮!”
陆凯拼命想要摆出吴王的气度和威压,可听在廖式的耳中,他非但没有如往常一般谄媚,甚至咧了咧嘴,哪怕已经强行忍耐了,还是嘴角上扬笑了出来。
“吴王啊……”
他刚一开口,陆凯身边的军士已经指着江面,大声惊呼道:
“大王!船!前面有好多的船!好多的船啊!”
陆凯惊讶地向西边的水道望去,只见水道前方赫然出现了一大片整齐列阵,缓缓逼来的大小战船。
他们应该是从很远的地方就开始集结,只是这一带的水路蜿蜒,这才没有被发现。
不,不对。
朱然的船之前已经出发了很久,这么多的船,哪怕是瞎子也能看见了,这么说……
“哈哈哈哈哈哈!”廖式也看见了那些船,他终于忍不住,捧腹大笑起来,伸手指着面前脸色铁青的陆凯道,“陆凯啊陆凯,我叫你吴王,你还真把自己当成吴王了?你在做什么梦呢!哪有这么多的吴王?
曹魏让你当个将军做,你明哲保身,用这官爵享受富贵就罢,居然还一意孤行,当真觉得自己本事不俗要做什么大事?
我告诉你,本将早就归顺大汉,李正方将军等候你多时,终于把你给骗到这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