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吴质没有把船都弄走,邓艾一定会派出更多的小船去上游仔细查看,但现在形势比人强,他手上一共只有这几条船,也只能施展这最笨的方法。
三艘船的预备队盯着上游的水路,果然看见一艘敌船迅速驶过来,船上的魏军士兵立刻拦截,喝令他们不许靠近。
可那艘船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而且刚刚靠近,船上的鼓声大作,随即密集的箭矢已经朝着魏军的方向射过来。
魏军吃了一惊,发现是敌袭,也立刻号令几艘船一起撞过去。
这个年代的水战套路比较单一,要么是远远地对射,要么是撞上去近战,哪怕是火攻也得提前撞上去,而且谁先撞上去谁就能占据战斗的先机,这是水战的不二铁律。
此刻双方都发现了敌人,而敌人的楼船更大,能居高临下的射箭,邓艾手下的士卒立刻按照之前的部署,三艘船冒着箭矢奋力滑行,狠狠撞了上去,轰地一声将那艘楼船挡住。
另一艘在江心观看敌情的预备队也不用队友呼唤,径自追了上去,形成了三打一的好格局,立刻将那艘顺江而下的楼船围在中心。
而岸上,邓艾已经迅速挥动令旗,船上的魏军士兵纷纷下船列阵,准备等阵型布好之后大步向前将文钦等人彻底冲垮。
文钦张大了嘴,看着那艘孤零零的楼船,一时不知道是哪路大能居然在这种时候救援自己。
这么大的楼船,看起来也有些年代了,该不会是……
特么的,该不会是关公显灵了吧?
不光是他这么想,张嶷见邓艾七艘船居然分出四艘阻挡援兵,立刻振臂高呼道:
“儿郎们,咱们的援兵兄弟到了!这是关将军显圣,能在此刻护佑我等!大家齐心向前,绝不让这邓艾走脱!”
汉军士卒齐声呐喊,吼声震天,所有人平矛举刀,在张嶷的指挥下迅速向邓艾的阵列冲去。
邓艾看着敌人沙尘般卷过来,也在心中捏了把汗。
他手下本来有三千精兵,说什么也不可能输给文钦这一千多口。
但没想到文钦居然还有伏兵,他远远望去,只见那艘巨大楼船上不断有士卒跳下来,跟己方近身格斗,那些人在两船碰撞的时候准备充足,刚碰撞就立刻能跳船接战,还有不少弓箭手依旧居高临下掩护队友冲杀,且船上更有人挥动令旗从容指挥调遣,一看就是精通水战的好手。
他心中颇为焦急,又暗暗反省,心道这一路上都做好小心诈降的准备,怎么就在此刻还能遭到埋伏。
不过这也不是后悔的时刻了,再好的埋伏、再精妙的计策也要人来施展。
邓艾看着已经披上两当铠,挥刀大步向前的文钦,当真是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震刀厉声道:
“文仲若,你这卑鄙无耻的小人,大魏何尝对不起你?黄德和何尝对不起你!居然还敢用这诈降之法!
今日我便取你首级,再不让你这般鼠辈放肆!”
文钦本来就对邓艾满怀怨毒,这怨毒甚至远远超过了他对返回大魏的执念,此刻听邓艾居然还敢这样说,他当即虎吼一声,含恨道:
“你这小儿才为大魏做事几年,倒是教训起我来了!
若非你这狗贼,我岂会在此处,小儿吃我一刀!”
文钦投降之后其实一直都在开摆,除了一箭射死李辅之外并没有展现出什么武艺。
可此刻仇人在面前,文钦双目赤红,浑身使不完的力气好像在不断从体内迸发出来。
他双手持刀,本来已经被卫士护地靠后,此刻却狂奔到全军阵前,完全不给魏军重新集结整理队伍的机会,挥刀猛砍前军的一个魏军士兵,那个士兵惊呼一声,下意识地举刀格挡,随即被剧烈的碰撞震得发出一声惊呼。
汉军这几年除了操练之外,打造之法也有了长足的进步。
丞相府西曹掾蒲元喜欢打铁(这年代是一种风雅的艺术),也渐渐琢磨出了一套相当高明的锻造之法,让汉军的刀剑优势极大,两相碰撞,那个魏军手中的钢刀应声折断,文钦的刀顺势劈下去,重重落在那人的肩头,顿时飞溅出大量的鲜血,那个魏军士兵惨叫着倒在地上,周围的士兵也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将军威武!”
反应过来的张嶷大声欢呼。
其他的汉军士兵在文钦的鼓舞下一拥而上,而邓艾也毫不畏惧,寒声道:
“叛国鼠辈,吃我一戟!”
两军在滩头展开了极其惨烈的激斗,可谓各凭本事以命相搏。
文钦先登拼杀,身上顷刻就中了好几刀,可他好像完全感觉不到疼痛,一双虎目死死锁定邓艾,邓艾也大步向前,两军的统帅迎面碰撞,刀戟相交,都碰的手腕酸麻,却不仅不让步,反而大步向前,在此狠狠交兵搏杀。
主帅都如此勇武,其他军士更是悍不畏死,双方就在此处拼命搏杀,黄皓用力擂鼓,用尖利刺耳的声音不断高呼杀敌,魏军船上的鼓角也一起奏响,鼓舞全军将帅一起冲击。
汉魏两军的主力碰撞,血肉崩裂的声音不绝于耳,只是文钦终究是匹夫之勇,只顾埋头向阵中厮杀,而邓艾则有分寸的多,他在亲卫的掩护下向前冲杀一阵,随即返回重新指挥集结兵力,之后再亲自返回前线再冲杀一阵。
这样他既能鼓舞士气,也能尽可能地保持指挥的灵活,让手下士卒在拥挤的抢滩战中依然保持井然有序,跟汉军这样不顾一切没头没脑的打法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很快,魏军已经开始占据上风,汉军终究慌乱,开始有些指挥不灵,鼓舞人心的鼓声反倒成了让人烦躁的催促,大家都太急切想要立刻拿下邓艾,反倒被邓艾张弛有度的指挥打的节节败退。
更让张嶷惊愕的是,这场面怎么越来越不对劲……
他原本以为区区七艘船,能弄个一千人已经算是自己往多处说了,可他万万没想,只有三艘船登岸,船上的人源源不断下来的已经有接近一千。
还好……
还好文将军之前已经有防备,上游还有兵马来援,不然他们全军聚齐,这还得了?
哪有人闲的没事在一艘船上塞这么多人的?
这要是中了火攻他们不是顷刻就全军覆没了?
邓艾的打法确实不是文钦、张嶷能揣测的。
文钦好几次就要一刀斩杀邓艾,邓艾却慢慢退回本阵片刻之后再冲锋,气的文钦破口大骂道:
“鼠辈,跑什么跑,有本事跟我死斗一番。”
邓艾心中冷笑,暗道文钦当真蠢笨无用。
死斗?
统军为将之人,若是学市井莽夫一般只知道厮杀,哪是为将之法?
看着吧,就算兵力被人牵制,我手下这些儿郎随我操练许久,哪是你手下这些莽夫能相提并论。
邓艾退回稍歇,再次观察敌情,见文钦已经气力不支,全凭一身勇气厮杀,登时冷笑。
“都聚在我身边,这次冲锋,咱们宰了他!”
“喏!”
邓艾身边的士卒经过刚才的大战,对邓艾的指挥极其佩服,此刻再次抖擞精神,准备给这支汉军致命一击。
可就在此刻,他身侧响起了隐蕃惊恐的声音。
“将军,不妙,我们赶紧撤啊!”
邓艾刚冲了几步,闻言一个不留神,文钦的钢刀已经顺着他的肋骨划过去,还好他躲避的快,这一刀终究只是擦过,没有砍实,文钦发疯一样再次连砍几刀,邓艾踉跄着退回阵中更换兵器,顺带满脸怨恨地瞪了隐蕃一眼:
“又怎么了?”
“你,你看那边!”隐蕃惊恐地道。
邓艾纵目望去,当即完全石化。
只见那艘巨大的楼船身后,越来越多的大船聚集起来,缓慢又坚定地朝下游移动过来。
看到这些援兵,那艘巨大楼船上的士兵宛如打鸡血一样更加悍勇疯狂,甚至有不少人干脆抱着邓艾手下的军士一起跳进滚滚长江之中,顷刻没了声息。
邓艾从没有见过这般悍不畏死的打法,一时惊呆在原地,随即反应过来。
“不好,这是李严的精兵到了!!”
之前大家都判断李严是诈降。
之前魏军众将甚至都已经做好了在江陵遭到李严围攻的准备,但之前邓艾和石苞分析过,诸葛亮把兵马调走之后,蜀军的攻城能力定然要下降许多,因此并没有太过在意。
更何况,之前魏军刚刚接到消息说吴王陆凯已经占据了夷陵,有力地保护了江陵的安全屏障。
怎么这会儿一个两个的……这么多船都跑到这里来了?
不能啊,陆凯不可能叛变,可他不叛变的话,如果遇上了敌人的进攻,怎么也得来传递消息吧,他再蠢也知道我们跟他休戚与共,不可能不……
呃……
邓艾突然想到了一个恐怖的可能,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那艘摇摇摆摆看起来颇为陈旧的巨大楼船,看着上面的被风鼓起的巨大风帆和一个个悍不畏死、不断跳下来死战的士卒,脸色渐渐完全失去了血色。
不是……
这船上不会是陆凯吗?
他疯了吗,自己人都看不出来吗?
是的,邓艾没有猜错。
那艘楼船上率众拼命搏杀的人正是大魏新任吴王,理论上大魏在江陵的最高统帅陆凯。
前不久陆凯还停留在收复夷陵的喜悦中,不断给曹魏各方面送上这罕见的捷报。
在哀鸿遍野士气低落的荆州,陆凯收复夷陵的赫赫战功可谓是惊天地泣鬼神的巨大胜利,是能载入史册,让曹魏再次伟大、堪比去年江陵之战的那种胜利。
陆凯也志得意满,见朱然都怂了,曾经的老上级朝自己卑躬屈膝,这种感觉实在是太爽。
他认为自己怎么也能再进一步,将成为名动天下的风云人物,就像他的叔父陆逊那样。
但他万万没想到,等待自己的居然是无情的背叛和打击。
朱然反复他能预料到,但廖式背叛,又跟其他人一起拦截他,属实是远远超过了他的预料。
现在他只有最后一个念头,必须逃回江陵,不管谁也不能阻挡他!
他的船拼命逃奔,眼看到了江陵水域,居然有三艘船凑上来拦截。
尽管这三艘船上的人都说自己是孙密麾下,奉命在此拦截,和陆凯现在压根不信任所有人,不到江陵城,其他人都没法给他带来安全感。
于是,他果断下令让手下军士迅速接近,然后不管对面船上喊地是什么都别管,径自先撞上去。
巨大的楼船虽然不灵活,但是借助水势风势,这冲击力远不是邓艾的几艘小楼船可以相提并论。
猛烈的撞击中,邓艾军的一艘船立刻被撞得船身破裂进水,众多魏军士兵惊恐万分,立刻知道是遭到了敌袭,于是三艘船一齐迫近,也攀登上来与陆凯一起厮杀。
虽然一开战众人就认出对面是陆凯,但是邓艾军众人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陆凯这鸟人是去年才叛变孙权的,那现在从孙权那叛变过来也不是很正常吗?
于是众人二话不说,跟陆凯展开大战。
一边想要逃命,一边想要帮自家军士争取时间抵挡敌人,这场战斗从一开始就很难调和,哪怕之后大家都觉得越来越不对劲,可一方不停下来,另一方也不能停下来等死,邓艾的兵马就这样被陆凯死死缠住,甚至连邓艾之前准备好的预备队都被卷了进去。
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就在双方搏斗的当口,一路追杀他企图阻止他的汉军众人也终于越过了兜兜转转的水路,就出现在了陆凯身后不远。
廖式和朱然这一路上还以为陆凯这会儿居然跑到了江陵,没想到陆凯那艘巨大的楼船居然还在这水域徘徊,二人大喜过望,都齐声惊呼出来:
“原来在这!”
他们之前就听人说,文钦之前率先率领少数兵力偷偷摸到了江陵附近,等待将陆凯全军包围。
之前大家还觉得不太靠谱,只要陆凯不舍船上陆,他手下的精锐水军想要逃出去还是很容易的。
“不愧是文将军,居然有这般本事!”朱然又惊又喜,随即想到文钦之前率军在当阳将自己救出来的时候也是千里奔袭兵行险招,忍不住击节叫好,“不愧是文将军,居然有这般勇武,我看这次陆凯这厮还要逃到何处!”
此刻汉军见上游越来越多的援兵赶到,向邓艾手下军士四面围攻,当下越战越勇,而饶是邓艾悍勇,此刻也乱了方寸,迅速向后退了几步,当手下的军士跳水游泳,踉跄着上岸,吃力地将那艘船上可能是陆凯的时候,邓艾瞬间呆若木鸡,好像一下明白过来了。
特么的……
还真是陆凯?
这畜生居然又叛变了?
眼看着众多兵马顺流而下,邓艾知道再也不是逞匹夫之勇的时候了,只能无奈地看了一眼还在前线拼杀,试图杀死文钦的魏军众将。
畜生啊……就差一点。
如果……
如果不是这厮横插一脚,我本来能将文钦斩杀!
他恨恨地瞪了文钦一眼,而此刻文钦杀得满脸是血,却依旧虎吼向前,这让邓艾心中倒是更有几分敬佩。
特么的,他明明埋伏了这么多的兵马,却还是这般不管不顾的拼杀,这……
好个文钦,居然用命来诱敌,要是大魏的军士人人如此,早就将蜀汉给掀翻了!
抱怨也没用,此刻邓艾阻挡陆凯的几艘船已经陷入了重围之中,邓艾要是不走,接下来他反倒要被包围在岸上。
“上船!”
他当机立断的虎吼,又亲自率军断后,此刻文钦已经脱力,隐约看见江上又多了不少船,还以为孙密的大军已经杀到,有些乱了方寸,却听见黄皓在一边发出一声怪笑。
“哈哈哈,哈哈哈……咱们大军到了!文将军,咱们的大军到了……”
大军?
文钦这才反应过来,看着江上不断顺流而下的大船,他咚的一声瘫在地上。
来了……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