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汉建兴六年、曹魏太和二年秋八月。
江陵领域的水面上终于再次出现了汉军的踪迹。
上千艘大小战船并不整齐甚至有些凌乱的顺流而下,主打一个各开各的,但迎着初秋暖阳下蒸腾的水汽,汉军众将欢声动天,各个恨不得插上翅膀径自飞到江陵城中,将这座曾经是关羽北伐起点的重镇重新掌握在自己手中。
尽管魏军之前就已经做好了准备(毕竟之前夷陵是掌握在朱然等人的手中),可之前吴王陆凯收复夷陵,
张嶷踩着尸山血水,缓步走到江面,任由双脚踩在烂泥中,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空气中的血腥味非常浓郁且极其真实,他呼吸了几下,这才终于感觉全身疼得厉害。
刚才这一战,邓艾攻势如潮,用差不多的兵力打的他们抬不起头来。
此人的武艺和临阵指挥的手艺都让张嶷难以置信,哪怕在最后撤退的时候,张嶷拼命追杀,可邓艾也毫无破绽,反倒又给张嶷手下造成了不小的伤亡,连之前觉得战斗快要结束想要抢点战功的黄皓在最后的冲锋时也被捅了一刀,现在捂着大腿坐在水中嚎啕大哭。
胜了!
胜了!
我们这次战胜魏军了!我们这次终于战胜魏军了!
张嶷一时满脸泪水,他踉跄着又往水中走了几步,抬眼向东,好像隐约已经能看到江雾中若隐若现的城池。
当年关羽兵败之后,蜀汉上下想尽办法都想回到江陵,可哪怕迈过夷陵,进入江陵的水域都极其困难。
这次出兵之前,大家一直觉得应该用正兵,从夷陵出发慢慢在江陵跟魏军对峙,或者试图攻破夷道进入荆南。
可没想到,现在他们居然在江陵的门口击败强敌,乘胜走到了江陵面前。
“将军!文,文将军!”
来人是许久不见的邓贤。
他比印象中瘦了不少,满脸精悍之色,正从一艘走舸上跳下来,蹚水一脚深一脚浅地向文钦走来。
文钦也在士兵的搀扶下艰难地站起来,此刻他浑身疼痛难忍,见了邓贤,他有点惊讶地张了张嘴,艰难地道:
“那个,哎,那个谁,哎,你,咳,你字什么来着,你,你不是在秭归吗?怎么跑到这来了?”
邓贤来到蜀汉之后具体做什么工作?
当然是负责蜀锦的转运。
之前从汉中向上庸运输挺省时省力,但问题是成都的织工、技术、桑树没法很好的转移到汉中,所以之前没法大规模的开展交易。
但占据秭归之后,成都的蜀锦可以直接到秭归,再从秭归转运到上庸,这一下不止方便了一点半点,诸葛亮也索性让邓贤担任督锦掾,负责蜀锦的运输调配。
这个工作是个大肥缺,邓贤之前一直干的非常开心,还真是很久都没有来前线了。
看见他,文钦就又想起了之前在汉水边一起拜关公的旧事,顿时老脸一红,往一边缩了缩。
邓贤嘿嘿笑道:
“文将军这过分了,咱们好歹是一起讨伐徐晃的老交情了,做大事怎么不叫我,咱们紧赶慢赶,这才终于赶上了。
李将军、陈将军听闻文将军已经奔赴前线,二话不说立刻率军过来,这紧赶慢赶终于赶上了!将军啊……”
邓贤说着,熟络地拍了拍文钦的胳膊,疼得文钦龇牙咧嘴,周围的士兵纷纷拔刀怒视他,吓得他赶紧把手收回来,只能满脸谄笑。
文钦翻了个白眼,对这种混子没有任何好感。
他看了看遥遥远去的邓艾,又看了看遍布江上的士兵,有点不情愿,又无可奈何的咂了咂嘴。
“这又怎样?还是让邓艾这鼠辈跑了。
咱们想要攻下江陵,难了。”
“嘿嘿嘿嘿嘿。”邓贤发出夜枭一般的笑声,揶揄道,“将军还瞒着我呢,我从秭归来的,这一路上大家都告诉我了。别的不说,这次将军用兵生擒曹魏吴王,这就是泼天的大功。”
文钦皱紧眉头,半天才反应过来原来邓贤说的那个吴王是谁。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朝江上茫然地看了看道:
“陆凯吗?不是,这,在哪,邓艾刚才带着他也来了?”
然后,他看到了之前那艘巨大的楼船。
那艘楼船之前被邓艾手下的几艘斗舰包围,而现在更多的汉军大船将他里三层外三层的包围,船上刚才还在悍不畏死激战的人纷纷从船上下来,尽管看不清他们的表情,但还是能感受到他们垂头丧气,更有不少人开始朝文钦瞭望。
文钦只觉得一股难言的荒谬冲上心头,惊讶地道:
“不是……这些人……”
邓贤根本不听文钦解释,嘿嘿笑着,满脸谄媚地冲文钦和他身侧的士卒道:
“这陆凯可是曹魏去年才拥立的新吴王,用来恶心孙权,也恶心咱们的,他之前好生嚣张,一直在江陵诱降军士。
之前李将军就琢磨,要是咱们从夷陵出发去打他,未必能攻下江陵不说,说不定还要给丞相添麻烦。
所以李将军之前到了秭归一直逡巡不前,放任士卒投降,就是想把陆凯给引出来。”
“可惜这陆凯狡诈多智,之前李将军无论如何诱敌,他就是不上当。
要不是文将军足智多谋……哎,还得是文将军下手果断,听说文将军已经冒险越过夷陵的时候,李将军悔恨的连连拍大腿,陈将军也感慨后生可畏,这才赶紧挥军杀来。
文将军,这次陆凯成擒,你肯定是首功跑不了了!”
文钦:……
不是。
他现在还没有反应过来,刚才邓艾来打自己,怎么那些人在帮着自己打邓艾?
如果来的是陆凯,文钦估计已经率众投降了。
就算来的是邓艾,文钦也只是跟他打一架发泄一下心中的极其不满,根本没指望过他这点人之后能有什么太大的战果。
在刚刚打跑邓艾的时候,文钦还在心中安慰自己,这一战之后自己算是回报了刘禅的恩情,这一战攻打江陵必然不下,自己找个合适的机会被其他人俘虏也就俘虏,当年魏讽案都没杀了他,之后自己只要想办法回去,哪怕是以蜀国荡寇将军的身份回去了,估计也有回转的余地——他觉得自己反正没做什么丧心病狂的事,跟邓艾打了一架,两败俱伤而已,跟郭淮的大奸大恶一比完全不上台面。
可邓贤的话让他心中五雷轰顶,一时都有点站立不稳了。
不是,啥情况?
陆凯被,被抓住了?
黄皓本来在一边疼得鬼哭狼嚎,听见邓贤如此说,急切地拖着腿颤抖着爬过来,待听完了邓贤的讲述,他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鬼叫。
“啊啊啊,抓住陆凯了?抓住陆凯了!哈哈哈,这都是我们的功劳,这都是我们的功劳啊!
文将军是首功,我也有功,我功劳可太大了!”
你先别管陆凯这个吴王的来历是啥,他这个吴王本来就是曹魏承认、享受跟孙权同等待遇的吴王,是曹魏承认的天下诸侯之一,是曹魏最杰出、最优秀、最有本事的臣子(明面上),也是去年帮曹魏攻破江陵的最大功臣。
诸葛瑾、步骘、朱然都恨死他了,但一点办法都没有,人家就是大魏的吴王,就是能用胜利者的姿态不断招揽诸葛瑾等人身边的人投降,缩在江陵这个龟壳里,李严等人算了好久也没想出来用什么方法,所以才一直在秭归装出一副要投降的样子,还联络廖式准备内外结合。
不过陆凯实在是太谨慎了。
他虽然快被廖式哄成胎盘了,却依旧保持着冷静,能在发现问题不对之后果断选择逃走。
如果不是文钦已经提前反应过来,以一千人之众绕到了敌后,这次汉军折腾大半天,最后估计还是要被陆凯逃回江陵,一点点的斩获根本不能弥补战略上的失败。
可现在不一样了。
陆凯逃窜时候慌不择路,以为邓艾也是来阻挡自己的,不管不顾的大战,反倒被挡住去路,之后汉军众将赶到,陆凯的船已经出现破损,插翅难飞,也只能被迫选择投降。
甚至,李严能这么快就集结主力迅速出击来支援廖式,也是因为文钦之前跟手下人约好间隔一天出发,汉军这才拿出了极其强大的声势,大军云集在此将陆凯团团困住。
邓贤全然不顾文钦的惊悚,说的眉飞色舞,对着滔滔江水哽咽道:
“我之前听人说,如果你年轻的时候在江陵呆过,那江陵就会一直跟随着你,江陵是流动的盛宴,是荆州最富庶、最繁华的人间圣地。
当年关云长败了,大家魂牵梦绕的就在此处,我等……我等……”
“这还没打下来呢!”文钦的声音有点发抖了。
完了,这下出大事了。
单纯揍邓艾一顿,以后自己要是回去了肯定不会有事,说不定还算大大抬高自己的身价,让大魏不得不重用他这个人才。
可要是抓住了吴王……
坏了,那坏大事了。
文钦知道,这个陆凯可是之前黄庸的好战友,是黄庸攻破江陵的重要助力,吴王这个身份也是黄庸帮陆凯要来的。
得罪别人不要紧,可要是得罪了黄庸……
完了啊,得罪了黄公子黄公子不得弄死我啊!
黄公子那一大堆坏的流脓的手段要是都用在我的身上,我这福气还能小的了了?
“不,不行啊,咱,咱们见好就收,别再去打江陵了。”文钦赶紧说道。
“啊?”众人本以为文钦肯定会说现在是一鼓作气攻下江陵的时候。
而且这么多人来了,气氛都烘托到这里了,不打好像也说不过去。
怎么这会儿还能停?
张嶷和邓贤互相对视了一眼,最后还是邓贤做这得罪人的事。
他讪笑道:
“将军,咱们现在千帆竞进,陆凯成擒,现在正是一鼓作气围攻江陵的时候,将军何不调遣诸君一起搏杀,震动荆州?”
理论上不管谁来带兵,这都到江陵门口了,不打打仗就不礼貌了。
可文钦实在是有苦说不出。
他之前打邓艾本来就是私仇,可没想到把陆凯给卷进去,导致魏军以后在政治上会处于极大的被动之中。
要是再把江陵给打下来了,这已经不是一般的被动,是相当被动了。
到时候他岂不是比郭淮名声还臭,是大魏最大的叛徒,以后他肯定说什么都回不去了,黄庸下次领军出征第一个就要把他头拧下来。
“你,你们懂什么!”文钦慌慌张张地解释道,“咱们,咱们消灭陆凯,占据夷陵,已经,已经超过了之前的设想。当年,当年你们没有听说过孟津观兵的事情吗?咱们这是要做好准备,岂能随便进攻?
这都是政治仗,跟你们这些人说不明白的……”
张嶷张了张嘴,苦笑道:
“文将军休要玩笑,我等这么多兵马到此,用了这么多的手段,岂能不攻打江陵?
丞相就在左近,还请将军早早发兵,咱们打破江陵,好早点跟丞相会师一处。”
文钦跳着脚道:
“不要胡说,我意已决,说了不去就是不去,你们爱去就自己去,反正……”
文钦一时也解释不明白,焦虑之中他猛地抬头,随即想起此刻在夷道附近,赶紧说道:
“咱们当务之急不是攻打江陵,而是想办法包围夷道,先把夷道打下来,然后跟丞相取得联系。
别人怎么用兵我管不着,但只要我用兵就是这么打,赶紧给我屯兵包围夷道,休要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