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艾灰溜溜地逃回江陵,踉跄着将之前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毫不添油加醋地报告给了孙密。
出兵的时候邓艾三千人乘坐七艘大船,虽然看上去颇为拥挤,但也可谓是军容雄壮,大军踌躇满志,就等遇上敌人之后大展神威,展开一场轰轰烈烈的大战。
大家都对邓艾的用兵才能非常敬佩,邓艾也没有任何骄横自大的毛病,非常认真地调度兵马、非常严肃地小心敌人的埋伏,甚至从一开始大家就认定敌人十有八九是诈降,因此做好了迎敌的准备。
应该说,能算到的都算到了。
但大家完全没有想到之前还耀武扬威回报大胜的陆凯会毫无征兆地反叛,而且直接出现在了战场上,甚至江陵城中还有不少陆凯的旧部,闻言如同被天雷轰到了脑壳,久久难以相信这个恐怖的事实。
“说说吧,怎么回事?”孙密满脸阴沉,含恨问着王沈。
王沈脸色还谈不上很难看。
相反,他今天的心情好像还不错,哪怕是被人押送到了孙密的面前,起码还能保持稍稍的冷静,轻轻耸了耸肩,微笑道:
“怎么,孝严要杀我家人泄愤吗?”
“我杀个屁!”孙密破防了,他大步上前一把扯住王沈的领口,仔细看着王沈的表情,突然感觉王沈有点陌生了。
印象里王沈是个胆怯懦弱,稍稍吓唬就会方寸大乱的小人。
之前他反复询问了王沈好几次,王沈一口咬定文钦是铁骨铮铮的大魏纯臣,所以孙密之前还想过要亲自出兵。
可没想到王沈居然骗了他,还好去的是邓艾,不然要是孙密亲自上,只怕要直接被文钦给俘虏了!
王沈面对暴怒的孙密,脸上稍稍露出几分畏惧,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苦笑一笑,颇为淡定地道:
“刚才邓士载说的清楚明白,文将军从前与邓士载有嫌隙,不愿屈居人下,故此率众反击。
之前文将军确实只率领兵马不过千人,而且让开滩头,全无抵抗之念,而此番士载不利,也不是因为文将军用兵有多厉害,只是因为陆凯叛乱,这才伤了我军。
跟文将军相比,陆凯之事好像更得赶紧让大魏朝廷知晓,以免生出灾祸。”
邓艾这个人汇报问题的时候真是完全不知道遮遮掩掩,如果不是时间不够充足,他甚至能把跟文钦斗的每一招都拆解一遍。
虽然跟文钦打的很上头,但他还是抓住重点,没有规避责任,只是从军事角度仔细讲述了这一战的来龙去脉。
然后……
“王处道说的还是有点道理,文钦又能如何?便是陆凯临阵反叛,只要咱们能守住江陵,便也是咱们的大大功劳,何惧蜀汉群贼。”
孙密有些上头的捂住脸,一时不知道怎么跟邓艾解释。
不错,从军事的角度来看,蜀汉现在虽然干掉了陆凯,但陆凯本来手下就没有多少人,最多就是拿回了夷陵,回到了之前战前的水平,离攻破江陵还有很远很远的距离,远远算不上什么重大的胜利。
但问题是陆凯的身份有点问题。
他可是朝廷批准的吴王,政治影响比夏侯楙还要高一大截,他居然……哦,现在还不确定到底是被俘还是叛变,但这哥们已经不是第一次被俘,也不是第一次叛变了,这种事情也太让人智熄了吧。
不过孙密最大的优点是不会随便怪自己手下人。
他现在深深后悔自己囤驻荆州之后有点忘记了自己的原则——自己的原则明明就是混点实打实的军功,弥补自己这个荡寇将军的资历不足,然后回到洛阳朝堂在父亲的羽翼下慢慢发展,慢慢将太原孙氏推进为名门望族。
可他之前太有主人翁意识了,之前一度不听石苞的劝告在武陵徘徊耽误时间,还非得再打打看,搞得船被吴质没收了,现在跑回江陵又遇上了陆凯这个祖宗犯畜,原本可以原本战绩回朝结果多了一笔败绩,这让孙密在心中大骂之余又有点自责,赶紧转头盯着石苞道:
“仲容,现在咱们怎么办啊?”
石苞也没想到邓艾居然会打不过文钦。
虽然事出有因,但打仗这种事谁管你有什么因,赵云一世英名半生无双,年纪一大把了还不是背上了被孙密打伤的黑历史?
石苞摸着下巴琢磨了半天,孙密和邓艾都不敢开口,一边的王沈更是目光灼灼,死死盯着石苞,想看看石苞能有什么谋划。
“唔。”
良久,石苞才挥手让周围的仆役侍从先退下,不过他倒是没有驱赶王沈,只是稍稍压低声音道:
“孙将军,恕我直言,咱们现在关键问题就是找到问题的关键。”
王沈一路来江陵都没有晕船,听见石苞这句话的时候晕的差点吐出来,又想起了之前被黄庸支配的恐惧。
黄庸就喜欢说这种车轱辘话,石苞不愧是黄庸的初代亲信,这说话的语气都一模一样,着实让王沈有点害怕了。
对了,黄庸也在荆州,要是我军进攻江陵,黄庸来了……
王沈敢在孙密面前顶嘴,但没信心在黄庸面前还能坚持住。
要是回去了,面对别人他都不怕,可在黄庸那双眼睛面前……
王沈光是想想就已经开始发抖,也只能在心中默默祝祷但愿兄弟们能赶紧想想办法,让战场出现一点转机了。
邓艾和孙密早就习惯了石苞的说话方式,闻言只是默默点头道:
“仲容认为,关键为何事?”
石苞定了定神,正色道:
“眼下的关键,并不是击退蜀寇,而是怎么在蜀寇没有攻破江陵的情况下体面的退回去。”
“啊?”
饶是邓艾已经准备好了,闻言还是忍不住啊了一声,十分惊恐地道:
“仲容,你这是什么话?蜀寇已经到了江陵门口,咱们应该秣马厉兵召唤雄兵应付战事,岂能说什么体面的退回去的道理?
贼人虽然已经占据夷陵,但江陵、乐乡都在我军手中,城池坚固民心思定,足以守御。”
他这一口气说的居然没有一点卡顿,显然是由心所发而不是在串,江陵是重镇,政治和军事的影响极大,邓艾不能接受自己的军事生涯中蒙上这样的污点,他知道石苞不是一个傻子,如果石苞跟自己一起领军耐心用兵谋划,从现在(初秋)坚守到入冬不难,到时蜀军定然撤退。
孙密看着邓艾焦急的样子,意味深长地缓缓点了点头,沉声道:
“仲容慢慢说,士载也别急,仲容说的肯定有道理,都是自己人,便是实话实说又有何妨?”
石苞舒了口气,正色道:
“孙将军本来奉命征讨荆南四郡,只可惜被吴季重扰乱,我等平白少了这么多的战船。
如今我们就像被绑住双手,却遇上了大贼,为今之计,若是我等一味争斗,固然是为国厮杀除贼,可若是败了,谁来为我等说话,谁来体谅我等苦衷?
朝中的公卿哪上过战场,周遭大小事都只是想要赶快体面解决,谁来问这因果道理?
就像之前士载出兵,分明是被陆凯所伤,倒是士载力战从容后退不至大败,但朝廷的战报哪里写的开这么多?就算一五一十的尽数写下,朝廷公卿也只会说士载大意,不是统兵之人,这个士载应该明白。”
邓艾阴沉着脸,不过听完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正如同石苞所言,他们一开始最大的问题就是船太少。
如果是陆上作战,或者再给邓艾大船二十艘,一样的兵力邓艾能把陆凯和文钦却打跑。
可现在说什么也晚了,打败仗就是打败仗,哪有领导会了解一线到底是怎么做的、为什么出错,领导又不懂。
他们懂得只有怎么赶紧规避责任,防止下面出现的问题种种影响了他们的岁月静好,不管邓艾的问题归根结底是谁弄的,反正雷是从他那爆的,那问题就是他的。
孙密不是荆州牧、也不是荆州都督,之前甚至吴质的军师都能号令指挥他,凭什么在关键时刻来接这种黑锅?
跑吧,之后成了啥样也是朝廷的人造孽,有多大能力做多大的业务才是为官的正道。
石苞现在已经有点境界了,知道这种时候要跑,跑了之后天塌了反而能解释说自己高明,这就像击鼓传花一样,谁碰到谁倒霉,赶紧传出去、优雅的有章法的传出去才是正道中的正道。
石苞知道邓艾心中肯定不太舒服,又徐徐念叨规劝道:
“你伤到自己不要紧,可你邓士载本来不过是一小吏,得到黄将军、曹将军、孙将军拔擢才有今日。
你还想打?万一再有什么闪失,就算江陵不丢,光是你跟陆凯打起来的事情传出去了,之后的事情就不好解释。
所以,咱们现在关键中的关键,是赶紧给朝廷解释,然后咱们按照原定计划,想办法退出江陵!”
说到这,石苞又赶紧补上一句:
“咱们退出不是为了直接将江陵丢给蜀寇,只是为了之后能更好的跟蜀寇厮杀。
下次咱们弄来足够的军船,在孙将军的调遣下消灭蜀寇还不是弹指之间?”
石苞的话让孙密顿感拨云见日,忍不住击节叫好:
“好,就按仲容所言——只是咱们应该先做什么?”
“写奏疏!”石苞极其果断地道,“奏疏的内容我先拟好,之后孙将军亲手写下,给吴季重将军上奏,再给黄将军写一份,我亲自给黄将军送去!”
写奏疏,还是写两份,孙密顿时就懂了。
他亲自奔到隔壁的书房,取来笔墨,随即让人把王沈带走,这才交给石苞,看石苞亲自拟定内容。
写奏表是很有套路的,石苞算是尽得黄庸的真传,写的非常到位了。
他在奏表上告诉朝廷,孙密率军收复武陵之后,收到赵俨的命令要求返回江陵支援荆州都督吴季重与诸葛亮的作战,虽然不是很理解,但是也忠诚地执行了命令,并且提前按照吴季重的指示,将大量的战船借给吴季重用来与诸葛亮厮杀。
等他们稳定了武陵的军事,返回江陵之后本来想要立刻返回宛城与黄镇军汇合,可没想到他们抵达江陵的时候,之前屯在江陵的吴王陆凯已经谋反,伙同蜀汉企图江陵。
危急时刻,孙密高度重视,亲自指挥,在缺少战船、士卒多病的情况下发挥了大无畏的精神,勇敢地与兵马远远超过己方的蜀军展开了艰苦卓绝的斗争,猛将邓艾率众三千力挫贼人先锋文钦,并且成功地阻挡了陆凯,粉碎了陆凯想要借机攻破江陵的恶劣图谋,蜀军损失惨重,一时不敢
写完这些,石苞轻轻吹干墨迹,递给孙密,孙密看得连连点头,又满意地道:
“那给黄将军的怎么写?”
“给黄将军的不写战况,只写将军对黄将军的思念和拳拳报国之心,之后我亲自送给黄将军时自会仔细讲述。”
“好!”孙密毫不犹豫,立刻说道,“有劳仲容了,我看这荆州种种,最终还是得靠黄将军,有黄将军在咱们可保安然无恙了。”
邓艾艰难地舒了口气,见孙密和石苞两个人飞快地达成默契,一时觉得有点荒谬。
他这些年逐渐明白,想要立功这种事情不是自己有能力就能做到,而是上面的人想要让你立功,甚至就算有过失,有疏漏,只要站队正确都能及时的改正。
很难想象大敌当前大家最先讨论的依然不是技术上的军事,而是意志上的凝聚站队,邓艾艰难地笑了笑,但第一次感觉自己好像是真正的进步、真正的学到了一些有用的东西。
“将,将,将军,体,体恤末将,末将……末将感激,咱们……”
“哎,客气!”孙密挥了挥手,从表情上完全看不出刚刚经历了一场大败,“咱们先把事情做好,离开之前这段日子,还得士载多多操劳,起码这些日子咱们还得力保江陵不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