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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质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现在已经被诸葛亮给拿捏了。
但是他完全没得选。
这些日子退守襄阳之后，吴质的压力越来越大。
尤其是听说为了平息夏侯楙的事情，刘晔已经被推出来背锅，他更是焦虑的睡不着觉，每天惶惶不可终日，甚至生出了怕黑的毛病，每天一闭眼睛好像都能感觉到四面的黑暗中埋伏了一群凶神恶煞，专等取自己的性命。
吴质虽然跟曹丕是生死之交，但论跟曹叡的交情，他自问还远不如刘晔。
刘晔这次被推出来背锅，他的家人也没有得到善待，现在蜀汉和曹魏已经一致认定刘晔就是前汉皇帝刘协最后秘密组建的忠义救国军首领，奉诏这一块也算是师出有名。
吴质见诸葛亮虽然从汉水北边退到汉南，可之前进军的时候他就已经派人在这扎根，摆明了要长时间跟吴质作战。
黄庸在击退诸葛亮之后已经不再前进，江北的功劳已经明确表示不会分给吴质一点，江南的战斗让吴质自己跟诸葛亮单挑，这下吴质不仅分不到一点功劳，战败也完全不能推卸责任。
都不用诸葛亮攻打襄阳，只要诸葛亮再次亮出大汉丞相的大旗，朝廷那边本来就瞧不起吴质的人肯定会纷纷上奏，阴阳怪气地说吴质这么久都不能战胜诸葛亮的残部，实在不配当这个荆州都督，不如交给有德之人。
之前司马懿偷偷给吴质送信，告诉吴质这一战自己在跟诸葛亮的碰撞中吃了亏，黄庸以退为进替他背锅，司马懿自己也不好意思跟黄庸相争，估计用不了多久朝廷就会把荆州的军政大权全都托给黄庸。
这个来自蜀汉的年轻降将即将成为大魏的擎天柱石，主掌荆州的大局，根据一山不容二虎的原则，估计吴质最好的结果也只有回洛阳请罪，做个散官了此残生。
而诸葛亮正好就拿捏住了吴质的心态，派人给吴质带来一个口信，说准备跟吴质做一笔生意。
“只要吴都督把兵马全都调回来，把江陵的事情拖住，亮不是不能送给吴都督一个功劳。
吴都督这样抗击鲜卑的英雄，亮实在不忍心都督回去之后被小人欺凌，不如在荆州与亮做做生意如何？”
诸葛亮太实在了，完全不遮掩，脸都不要了，明摆着要按着吴质的头作祟，哪像一个丞相，分明是个市侩的商贾。
吴质真的很想揍他，但是他做不到，甚至他也只能按照诸葛亮的要求去做。
“你们家丞相就不怕我反悔？”
“不怕。”给诸葛亮客串使者的姜维跟吴质聊天的时候就像一个二溜子一样松松垮垮的站在吴质面前，略带挑衅地道，“都督是个守信用的人，丞相相信都督的为人，姜某虽然不相信都督的为人，但是也知道都督不是一个傻子。
我们把夏侯俊林和之前一起被俘的降兵还给都督，都督上奏大捷，大魏天子自然不能挑都督的理，可要是都督食言，我等不管别人，以后只打都督自己，再让人告诉大魏天子，都督是靠出卖大魏天子的机密才换来了夏侯儒。
呵呵，我们现在手上有夏侯子林，还有刘子扬，你说他们要是跟大魏天子说点什么，大魏天子会不会相信呢？”
吴质听着姜维的话，眼泪只在眼眶中不住地打转。
他本来以为只有自己这模样的才会做这种不要脸的事情，没想到姜维这种浓眉大眼的居然也能毫不避讳，一点不遮掩的这样说。
吴质无奈的皱起眉头，叹道：
“你这小儿，说话为何这般直来直去，你们家丞相没有教你怎么说话吗？”
姜维假装粗豪地微笑道：
“维不过是凉州粗人，自然不会与吴都督一般好好谈笑。
此番替丞相过来，也就是想要吴都督一个态度——当然了，刚才说的事情都是以吴都督食言为前提，我们都相信吴都督确实不会食言，而且吴都督要是不答应丞相，我们是绝不会编造这种事情败坏自家德行。
怎样，就看吴都督同意不同意了。”
吴质陷入了沉默。
他当然知道上贼船的后果是什么。
诸葛亮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好好先生，他首先是大汉的丞相，是个相当狠辣果断的政治家。
能在刘备死后这么快稳定益州的人肯定有极其恐怖的毅力和极其过人的手段，他给吴质抛出来的这个好处……
吴质抿了抿嘴，苦闷地感觉心肝都在颤抖。
作为曾经曹丕的谋主，他曾经经历过曹操时代的刀光剑影。
当时他几乎承担了一切的火力，顶着曹植的不满替曹丕艰难谋划，稍有差池，丁仪、丁廙的下场就会换做他。
吴质本来以为经历过那样的折磨，自己的精神和意志已经得到了大大提升，没什么事情能吓到他了。
可他万万没想到，诸葛亮还能这么邪门，这次搞得自己左支右绌，甚至呼吸都困难了。
思忖良久，吴质还是痛苦地点了点头，深呼吸了几下，强行压住灵魂深处的不断示警，面无表情地道：
“我答应诸葛丞相就是了，诸葛丞相只要信守承诺，把夏侯俊林送回来，然后……不要再随意造谣，就，就成。
吴某，也一定信守承诺。”
饮鸩止渴，不外如是。
吴质终于答应的时候，姜维脸上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他知道诸葛亮的这次谋划算是成了。
吴质不可能不答应，不然他咋办？
总不能真的给朝廷汇报说自己这个荆州都督来了荆州之后屁都没干，荆南没打下来，还把孙密的船给搞没了，之后跟诸葛亮一战被打得落花流水，为了求郭淮放了他甚至还在阵前跟郭淮聊起了曹叡的八卦。
这曹叡不杀他都是轻的了，再弄谥号的时候肯定给吴质挑个最搞笑的。
战胜诸葛亮是吴质最后的翻盘方法，但战胜诸葛亮又不太可能，因此吴质现在也只能出此下策。
要是孙权给他提出这样的条件他说什么都不能接受了，但是诸葛亮一直信誉都相当的不错，起码他现在是大汉的丞相，肯定志在匡扶社稷，要是不守信用对未来的战事也有很坏的影响。
诸葛亮确信能成，姜维也确信能成，所以姜维面对吴质的时候才这样的笃定且自信，甚至略带几分嚣张的挑衅。
吴质很受打击，好像整个人都老了几岁，而且打击是一方面，关键是，人一直守正是很难的，只要被攻破一次，后面就会矮一头。
吴质这都答应了，之后面对诸葛亮的时候根本不敢真心图谋什么手段，始终感觉有什么把柄捏在诸葛亮的手中。
姜维见吴质答应，也收起了之前特意装出来的痞气，微笑道：
“其实本来还想把夏侯仲权也送回来，但是夏侯仲权坚决不想回来，所以没办法，也只能先把夏侯俊林送回来，足够都督交差了吧？”
吴质脸色极其复杂，下意识地角色姜维是在阴阳怪气，冷笑道：
“夏侯仲权之父为蜀人所杀，常常愤恨难言，他为何不愿回归？
只怕是贵国扣着此人，不肯将他交还回来吧？”
“还真不是。”姜维非常坦诚地说着，“夏侯仲权说，要是回去了，家中人肯定要细细盘问，他是个实在人，有什么就说什么，只怕泄露了消息，对都督、对大家都不好，而且败军之将也没脸回去，更不想再与都督共事，所以宁愿留在我国。”
吴质：……
嗯，你说的，还真有点道理。
经历了重重打击，吴质好像一下老了许多，之前在河北的意气风发也尽数烟消云散。
他突然觉得，一朝天子一朝臣这个道理他之前为什么就是不懂……
曹叡刚登基的时候，他要是能主动交出权柄回朝，那也算是安全着陆，依旧可以凭借老兄弟的交情给子孙铺路。
可他当时……
哎，人都是在事后才后悔为什么之前这样做，但现在既然已经跨出了这一步，就没什么好后悔的了。
“还有一件事。”
“嗯？”
吴质抬起头，见姜维坏笑着看着自己，心中猛擂鼓一般颤抖。
姜维装作漫不经心地道：
“丞相其实还有一个条件，对都督来说不难——丞相不想让都督干涉江陵之事，倒是也给都督想好了理由。
等都督给大魏天子上奏的时候，还请都督怒斥黄德和、孙孝严不听指挥，不能担当大事。”
“这……”吴质满脸惊诧之色，只感觉阵阵窒息，“诸葛丞相有点过分了，怎么还有条件？”
姜维微笑道：
“丞相说了，这都是为都督着想，当然都督要是还能想出更好的方法，自然再好不过。”
办法哪是说想就想的。
诸葛亮这么说，那江陵那一路蜀军肯定已经做好了全面突击的准备，而吴质这开口答应，一口气已经泄了，接下来蜀国再提条件的时候，他终究要落在绝对的下风了。
跟姜维达成协议之后，吴质和诸葛亮像老友一样仔细研究了一下剧本。
为了隐秘，吴质特意以拜见司马懿的名义把参军田续支开，自己率领老实人田豫对诸葛亮展开了一次“伏击战”。
他们手下的精兵埋伏好，发现了一群蜀军到来之后突然袭击，蜀军丢盔弃甲，扔下了不少武器辎重，而之前投降蜀国的魏军士兵也趁机反正，还顺手把夏侯儒给解救了出来。
一切都……说起来算是天衣无缝，谁较真、谁提出意见就是欠解决了。
反正吴质如获至宝，将夏侯儒送回襄阳，亲自招待，并且赶紧冲他了解了一下诸葛亮的事情。
作为夏侯家三兄弟中唯一一个在战斗中身负重伤的人，夏侯儒的气色极其差。
在那场遭遇战中中箭太多，伤口又没有得到很好的治疗，他高烧了半个多月，整个人瘦的脱了相，脸色蜡黄，头发也掉了不少，必须要有人搀扶着才能行动。
听着吴质的询问，他满脸怨毒，含恨讲述了一下汉军现在的布置情况。
原来诸葛亮之前让郭淮等人先回去，自己留下姜维，并召回了费祎，在中庐建立了临时的丞相府，摆出一副要长久在这留驻的架势。
也摆明了这是没有把荆州的曹魏众将放在眼中。
毕竟之前那一战，魏军上下已经认识到了诸葛亮的实力。
在樊城被两面夹击的窘境都困不住诸葛亮，现在诸葛亮实在不行还能走上庸溜回去，当然更加不怕，悠然自得地跟魏军众将玩上了猫逗老鼠的游戏。
夏侯儒说，诸葛亮现在相当放松，手下的兵马只有两三千人，只要吴质再次集结兵马，还是有机会将诸葛亮直接消灭的。
吴质闻言，也只能苦笑。
扯淡还是你们会扯淡啊。
黄庸不帮忙，仅凭吴质自己是绝不可能战胜诸葛亮的，一点成功的机会都没有。
一旦一击不能将诸葛亮抓住，让他跑了，他恼羞成怒之下立刻按照之前的约定开始造谣，并且再次率领大军来揍吴质，那吴质不是彻底完了？
不过，面对夏侯儒的请求，吴质还是轻轻点了点头，正色道：
“俊林说的非常有道理，之前我等没有进军，就是因为不知虚实，现在好了，知道了诸葛亮的虚实，本将自然不能容许诸葛亮继续嚣张。
你且安心养伤，过些日子，咱们秣马厉兵，再破诸葛亮！”
夏侯儒恨恨地点了点头，心中满是怨毒，寒声道：
“我等不及了，我日夜都想着进攻诸葛亮，把夏侯子林和夏侯仲权都……抓回来！”
说起来他真的非常不开心，因为夏侯楙、夏侯霸两个人都活蹦乱跳的，被俘之后夏侯霸虽然消沉，可总算身体没有遭受什么影响，还被诸葛亮带在身边当个参军。
夏侯楙就更别说了，而他因为反抗最激烈，所以汉军也没给他好脸色，直接丢进俘虏中。
打了半天，我们这些奋力作战的当了阶下囚，夏侯楙这种屁事不干的人居然当了大将军，这次还载誉返回汉中，这让饱受病痛折磨的夏侯儒极其痛苦沮丧。
还好……
这次吴质终于把他给救出来了，夏侯儒憋了一口气，一定要消灭诸葛亮，然后把夏侯楙、夏侯霸这两个不要脸的抓回来，让他们在自己面前羞愧地抬不起头来。
吴质叹了口气，非常理解地拍了拍夏侯儒的肩膀，又道：
“你要是指望把那两个人弄回来，然后让他们羞愧，那还是免了。
你们虽都姓夏侯，但是他俩的出身比你好，就算回来了，他们依旧是英雄，还能骑在你的头上，出身什么的，改不了的。”
这是吴质的肺腑之言，夏侯儒听得脸上一黑，最终也只能痛苦地点了点头。
“那都督说，又要如何？”
“如何？”吴质叹道，“急不得了，先上奏，让朝廷想个更好的方法来！咱们……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