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不管怎么说,吴质秉承今朝有酒今朝醉的原则,振奋地宣布大胜。
当然了,他还不敢把这件事给咬死,正好田续回来,他让田续先去试探一下徐庶的态度。
而田续出发之前,石苞也正好匆匆赶到。
他虽然是亲自去送信,却也按照朝廷的礼节先拜见了荆州都督,先把江陵遭到蜀汉围攻的情况一五一十、事无巨细的说给了吴质。
吴质听得心中大震,马上就知道了诸葛亮的险恶用心,感慨诸葛亮真是个畜生之余,又深深感慨这位大汉丞相当真是筹谋果断周全,从一开始就做好了跟曹魏长时间大战的准备。
之前诸葛亮亲自在江北留驻许久,以丞相之尊吸引了曹魏大半主力的围攻,之后……
“你说……领军的是文钦?是之前逃到蜀汉去的那个文钦吗?”吴质满腹感慨,狐疑地问着。
石苞点了点头,诚恳地道:
“不错,正是文钦文仲若,此人用兵之法当真高明,之前此人先诱使陆凯诈降,之后来到江陵附近,诈称要从身后围攻陆凯,吸引我军救援。
邓士载率军突袭,怎奈船少将寡,与文钦激战时陆凯叛军伙同蜀贼杀到,邓士载奋力大战,击败二贼,贼人不敢进攻江陵,只好别遣兵马包围夷道,我军士气大振,就等着天子下诏,好出兵讨贼,建立不世之功。”
这是石苞跟孙密仔细商议、优化之后的话术。
他不是不知道当着吴质的面说缺船的事情会让吴质不满,但是他必须保证所有的话术保持一致,这样被人询问的时候才能最大限度的减少翻船的可能。
吴质一听就知道石苞他们肯定是在战斗中吃了亏,敌人一定没有他说的这么好对付。
不然他们径自发动进攻不就是了,何必去洛阳千里请战,还得石苞亲自跑一趟。
估计有什么内幕石苞不想说出来,想要单独跟黄庸聊聊。
说到这,吴质的脸上露出几分难言的怨毒。
还好他之前果断跟诸葛亮做了笔生意,不然这会儿吴质就成了被诸葛亮打的落花流水、俯首请降还给队友扯后腿,抢队友的船给队友无限添堵的最大恶人。
船……
我特么征调了几艘船,然后你们失败就把责任全都推给我?
你们觉得合适吗?
之前吴质还想打打擦边,让夏侯儒率军去支援一下江陵,或者让石苞直接把船带回去爱怎么打就怎么打。
可吴质这会儿改了主意,突然不想跟这些人一起玩耍了。
你们这上奏大赢特赢了,然后我还帮你们,到时候你们欢欢喜喜回去说自己赢麻了,输的岂不是只有我了?
要是你们在江陵那边闹出什么事,就算没丢江陵,在荆南灰头土脸劳而无功,这起码大家也是都有错,起码我还有打跑诸葛亮的功劳,比你们更强,是不是?
共沉沦配重法是大家与生俱来的经典本能,连小孩子犯错的时候也都会说XX也干了,吴质现在头上还悬着诸葛亮这把利刃,在彻底解决之前,他不想进行任何的活动。
机会就是留给有准备的人,该决断的时候就是得决断,不然只有死路一条。
吴质庆幸自己起码这杯毒酒喝下去没有立刻发作,而是给他争取到了一段喘息的良机,闻言他板着脸道:
“好啊,这个文钦居然是这般人物,之前本将多次说过此人反复无常,当年就是他与郭淮同谋献出天水,只是因为此人是黄德和麾下,大家都不敢说他如何。
现在倒是好了,这次蜀军的先锋又是郭淮又是文钦的,诸葛亮可真的会用人,大魏的英杰怎么都跑到蜀汉去了。
之前我听说黄德和对文钦……嘿,明说吧,黄德和对文钦真是颇为信任,我看此番江陵大战,还得黄德和去主持大局,好好会会这文钦才是啊。”
石苞是黄庸的好学生,自然不吃吴质这一套,他恭敬地行礼道:
“文钦在江陵肆虐已经被我军阻挡,若非孙将军缺少战船,此刻已经取了文仲若的首级。
倒是吴将军高看此贼一眼了——听闻将军挥军大败诸葛亮,大大震慑贼人气焰,何不挟大胜之威奔赴江陵,定能让蜀贼破胆,也好彰显将军威名。”
吴质怎么可能中了石苞的诡计,他看着这个长相英俊的年轻人,突然想起当年自己帮曹子桓筹谋准备跟曹植竞争世子位置的时候好像也是这般年纪,眼神好像也是这般自信。
石苞的想法,吴质大概能猜到一二。
他压抑不住心中的轻蔑,悠然冷笑道:
“石将军怕不知道,大魏此番与蜀贼厮杀,败就败在一个急上。
之前夏侯子林浪战被擒,累得全盘崩裂,宛如当年汉中,本将先退回襄阳,蒙受了不知多少人非议,却最后险中求胜,大败诸葛亮救回夏侯子林。
此刻绝不是趁势猛攻的时候,更要小心谨慎,先把文仲若的事情查清楚,此人之前莫名其妙去天水,之后郭淮就反叛,再然后此二人就一直如影随形战无不胜,莫名深得诸葛亮器重。
若说这朝中无人,本将是不肯相信的,先得上奏朝廷查清虚实,之后徐徐进剿方能治病除根。”
吴质的计划是看孙密等人倒霉,来给自己配重。
石苞的计划则是把吴质忽悠到江陵,让他接锅之后带着孙密迅速跑路。
要是陈泰、杨暨看着眼前的场面一定要大大感慨甚至吐血,不敢相信现在大魏居然成了这样。
甚至是去年刚刚收复江陵的时候,曹魏上下肯定也想不到这江陵收复居然不是打通南北的大胜利,而是进一步加剧内斗和消耗。
现在做不做事已经不是一个主要问题,主要问题是背不背锅。
天子用刘晔背锅这一招确实是恰到好处,但大家抬眼一看,你刘晔这样与天子亲厚都能背锅,剩下的人自然也不傻,也得考虑考虑自己的处境。
吴质是这样,其实石苞等人也是如此。
不过,想到此处,石苞还是难以抑制的满脸无奈的笑容,他轻轻摇了摇头,叹道:
“诸事纷扰,大魏不能处处都靠黄德和,将军已经击退诸葛亮,为何就不愿去江陵看看,再给孙将军几条船呢?”
石苞紧扣船的事,吴质紧扣文钦的疑云,两个人斗法许久,吴质终于渐渐焦躁起来,声音也愈发不耐。
“仲容,你知道怎么打仗吗?你才当了几年的官,我希望你还能好好检查检查自己平素做了什么事。
这样吧,你回一趟江陵,告诉孙孝严一定要坚守住,江陵固若金汤,不要畏惧蜀军,再拖到冬日,就是我军反击之时。”
石苞点了点头,心道吴质虽然狂慢,但在政治战上的手艺暂时不是自己能碰瓷的,他想了想,也只能说道:
“这样吧,我来都来了,去一趟樊城见了黄将军再返回吧。”
吴质眉毛一挑,随即笑容更甚。
他想起了姜维临走之前给他的备选方案。
当时他犹豫不决,只有这个没有答应姜维,姜维也没有强迫他。
但这个选项既然已经在脑海中,他立刻抬头笑道:
“仲容,你本来可以当个相当不错的参军,可黄德和居然把你放到这里来领军,这就是让你受罪了。
现在我是荆州都督,江陵的事情之后如何,由我来跟黄德和慢慢商议,你就不用非得去樊城见德和了,先回去,把我的命令传给孙孝严。”
石苞平静地道:
“末将从前只是夏侯泰初公子府上的奴仆,替公子做点事情,倒不是黄将军引荐。
但黄将军是夏侯公子的挚友,又是夏侯公子的妹夫,之前南来,夏侯公子叮嘱我事事都要给黄公子提前说好,我宁愿这将军不做,也得赶紧将事情通传给黄将军,还请吴将军行个方便。”
吴质嘿了一声,还真不知道有这一层。
他上下打量了石苞一番,赞许地道:
“行,军情紧急,让黄德和知道也成。
但你要是自己渡江,难免泄露消息,这样吧,你修书一封,我找人送过江——仲容啊,你就别跟我争执了。
黄……孙孝严之前就不听我调遣,此番莫非是他指使你与我为难?”
石苞有点惊讶地打量了吴质一下,一时判断不准是有人给吴质出了主意,还是吴质单纯犯畜。
两个人刚才聊天中,虽然石苞一直在说船的事,但没有明确指出是吴质的锅。
吴质这次指责孙密倒是把矛头直接指过来,这就有点不讲情面了,听他的意思,这还有点想要把黄德和也牵扯进来。
石苞虽然不是什么曹魏的忠臣,可好歹一直给大魏卖命,也见识到了很多。
他之前总觉得黄庸又搞边市、又秘密派遣他跟孟达私下联系,想要做什么不用多言。
但他仔细想想,要是真的一切都听黄庸的,现在曹魏应该还走在一条相当正确的路线上。
此刻大魏在荆州的兵马在数量上依旧超过蜀军太多,而且秋天已经到了,很快就会进入枯水期,只要曹魏肯凝聚意志团结一心,此刻出兵怼脸,蜀军到了撤退的时间一定会非常慌乱。
可吴质之前不从长计议,这会儿了居然还要从长计议,石苞也只能艰难地挤出一个非常理解的表情。
“好,我会写一封书信,有劳将军转达了。”
就这样,吴质让刚刚返回的田续将石苞精心写下的书信交给黄庸,随即将石苞暂先扣下软禁。
尽管他以荆州都督的身份把石苞这个南郡太守留下了训话是非常正常的,但有道是打狗也得看主人,吴质这么搞,明显就是要搞黄庸了。
吴质从头到尾想了想自己的思路,确定应该没什么太大问题。
我可是刚刚击退了诸葛亮,能有什么问题,道理上我是站得住的。
实在不行……
他想起,自己手上还有一张底牌。
吴质的心眼小记性好,喜欢收集所有人的黑历史,黄庸之前擅自杀害董昭的事情被曹叡强行压下来,大家还用董昭来背了黑锅皆大欢喜。
董昭的家人找到同乡吴质哭诉,吴质根本懒得管,却暗暗记住了这件事。
要是黄庸跟自己为难,董昭案和文钦案可以二合一了。
“国让,你说黄德和是不是之前就跟诸葛亮商议好了?”吴质喃喃地说着,又把目光对准在自己身后肃立许久,宛如一座雕像的田豫,不等田豫回答,他又自顾自地说道,“我觉得应该是……你看,之前黄德和说他往蜀国派了很多的奸细,他说是奸细,可说不定是跟诸葛亮暗暗沟通,之后关中之战的时候他……他,嗯,反正他之前怪怪的,之后我让人打听一番,你也帮我仔细参详。
尤其是这擅自杀死董昭之事,他凭什么杀董昭,以他的性子是做不出来的,董昭肯定是发现了什么。
之后王朗又莫名其妙的死了,哎,这……”
他说了半天,田豫却没有回话,吴质抬起头来,只见田豫苍老的脸上满是绝望和疲惫。
这样的表情他从没有见过。
哪怕之前被郭淮包围的时候田豫都不曾露出这样的惊慌恐惧。
“国让……”
“小的不懂啊!”田豫说着,只是此刻他的口气不再像平日一般谦恭谄媚,倒像看透世事的绝望和无奈,“将军,小的只会打仗,这些事情真的不懂,但……小的认识将军多年,多受将军关怀,还得跟将军多说一句话。
将军年纪也不小了,这荆州都督,将军当过就算了,趁着此刻大败诸葛亮,将军……与小的一起告老还乡吧!”
这还是田豫第一次这样对吴质说话。
一直以来田豫在吴质面前都谦卑谨慎地像一个奴婢一般,说话甚至要一直弯着腰。
此刻他虽然不算绷紧身子,却总算没有弯腰,吴质第一次发现原来田豫的身材居然如此高大,那张被风霜蹂躏多年满是皱纹的脸上居然满是愁容。
“国让怕了?”犹豫许久,吴质才弱弱地道。
“打仗不怕,小的也只会打仗。”田豫嚅嗫道,“这朝堂沉浮,咱们都不成,早点回家,图个清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