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进退。
进很容易,而进到一定程度,退就是一种大智慧了。
越是进到一定位置的人对自己的微操技术都有一定的自信,总觉得可以再贪一点。
而往往这就是一个悲剧的开始。
田豫这次来,越来越感觉曹魏不对劲了。
不让他进剿鲜卑还是出于朝堂作战不同方法的考虑,可他近距离看着吴质整活,心中的不安却在不断的扩大。
他确定吴质不是诸葛亮的奸细,但他现在做的事情比那些奸细更加恶毒,甚至一点点将大魏向泥沼中推。
荆州如果处理不好,未来一定会变成沸腾的大锅,将所有人全都煮沸。
田豫觉得自己处理不好这种事情,他打定主意还是先告老还乡,不能在这种地方继续混下去了,不然稍有不慎,自己不只是一世英名尽毁,更可能连累家人一齐遭到毁灭打击。
他可没有吴质这样深厚的背景,再闹下去……
反正老田感觉自己快受不了了。
他本来以为自己这句话就算不让吴质勃然大怒也得拂袖而去,可没想到吴质只是默默点了点头,脸上满是颓然之色。
“你说得对啊国让,只可惜……只可惜啊,我是走不了了。”
吴质让田续给黄庸带个口信,请求黄庸来收拾江陵的事情。
他这次准备下狠手,按照诸葛亮的思路,先上奏孙密不听自己的指挥,而黄庸估计也不会去江陵接锅,那时候自己就能顺理成章地给朝廷上奏说黄庸和孙密都不听自己的调遣,荆州这边爱打成什么样就打成什么样。
我只是一个荆州都督,我能做什么?
要是我们争起来打成一团,那就是都不顾大局,不能怪我自己一个人了。
可让吴质万万没想到的是,黄庸虽然没出意料地扣下了田续,但却非常客气地做了几个让他完全意料不到的布置——
第一,黄庸派遣刚刚从洛阳赶来的县令新野县令徐质奔赴江陵,查探现在的战况。
第二,黄庸派遣陈泰和荀顗,高度称赞了吴质在这一战中顾全大局、作战勇敢的种种功劳,并请陈泰将他给天子上奏的抄本也一起拿给吴质。
吴质并没有立刻接过,他看着陈泰将手悬在半空中,这才慢悠悠地道:
“黄将军……最近可与洛阳联系?”
“联系了。”陈泰如实回答道,“天子已经免去了黄将军的镇军将军、侍中,单让黄将军宣慰荆州诸事。”
说到这,吴质阴沉的脸上毫不掩饰地露出一丝微笑,这才慢慢接过黄庸上奏的抄本,却又想起了什么,凝神道:
“宣慰荆州?那黄德和现居何职?”
“现居少府、太学祭酒,宣慰荆州,主掌边市、重兴南阳民政。”陈泰微笑着说道。
“少府……”吴质刚才还满脸喜色,可听见少府两个字,他的脸色顿时一僵,随即艰难地重重呼吸了几下,艰难地挤出一抹笑:“好啊,好啊,黄德和现在是九卿了,不得了,不得了啊!”
大魏的九卿现在基本是个摆设,权力被三省分走了太多,远不如前汉光景。
可那也是九卿啊。
刘秀当年看见执金吾出门的阵仗羡慕地流口水,吴质也梦想着有一天能加官九卿,享受一把真正的上官威仪。
可他劳碌了半辈子,离九卿的位置好像越来越远,倒是黄庸……
他默默将黄庸的抄本展开,仔仔细细看着上面的字句,嘴里慢慢念叨着。
片刻后,他把抄本揉成一团,随手丢进旁边的火盆里,傲然道:
“黄德和真是这么给天子奏报的?”
荀顗满腔怒火的看着吴质,恨不得给这个无礼的老东西一耳光,而陈泰则继续保持着平静和肃穆,和煦地道:
“就是如此,黄将军听闻吴都督大败诸葛亮,心中满是欢喜,连连称赞吴都督用兵如神,真乃国之柱石、社稷脊梁,更是立誓五年之内经营好此地,让诸葛亮不敢再临汉水。
给陛下的奏疏中,更是接连称赞吴都督为家国和社稷做出来的宏图伟业,只是黄将军还觉得,江陵的事情事关重大,吴将军能者多劳,不如再去一趟江陵,他保证将诸葛亮击退,还大魏太平。”
吴质本来还满脸开心,听到这顿时又板起来,在心中不住地狂骂起来。
前面说的我真的跟国之柱石一样,可最后说来说去还不是哄我去江陵吗?
老子不去。
我说什么也得想办法拖住,绝不让你们把我给算计咯。
他板着脸,缓缓贴近到陈泰面前,陈泰下意识的退了几步,吴质心中有数,冷笑道:
“江陵那边孙孝严的书信想必黄将军也看见了,孙孝严痛击文钦,将蜀军的东进精兵死死挡住。
孙孝严是黄将军的心腹,文钦之前也是黄将军举荐,这也是黄将军为大魏立下的功劳,本将此刻要是去了江陵,黄将军嘴上不说,心中定然会怪罪下来。
这样吧,本将以手令诏黄将军赴江陵主持大局,就以荆州都督的命令发令,让黄将军立刻率大军奔赴江陵,此事事关重大,想来黄将军身为九卿之一宣慰荆州,应该不会反对吧?”
饶是陈泰的修养极好,此刻脸上还是明显露出了极度愤恨与仇怨,忍不住恶狠狠地盯着吴质,半晌说不出话。
这都是什么东西?
这都是什么玩意?
这是人能说出来的话?做出来的事?
他们渡江之后进城之前已经跟吴质手下的士卒私下交流过,士卒们虽然都口径一致,说吴质用兵如神,打的诸葛亮抱头鼠窜,就像之前吴质说的那样。
可详细询问,陈泰还是迅速发现了破绽。
吴质的兵马出城的时候不用向导、不用探马,吴质自己带着精兵翻过山林,正好就遇上了诸葛亮手下正准备去南边山中劫掠的前锋,之后吴质迅速进军,诸葛亮的兵马还没抵抗就鸟兽散。
这个……理论上也能解释过去,说不定就是诸葛亮不在,他们前锋不知道魏军的虚实只能先后退。
但问题是,魏军这一战俘虏甚众,报捷的时候也并不作假,可逆天的是他们所有人居然一个人都没砍到!
是的,一个都没有砍到,吴质大喝一声报上自己名号蜀军就集体逃窜,然后一群蜀军就投降了,最后发现这些人都是之前跟着夏侯楙一起被俘的原魏军士兵,夏侯儒也在其中。
夏侯儒都病得走不动路了,被丧心病狂的蜀军押着一瘸一拐地到了前线,之后被吴质准确地救下来。
虽然说打仗巧合是很正常,可你这也太巧合了,纯纯的是把大家都当傻子耍,陈泰和荀顗都心中极其惊慌,暗道难道吴质已经被诸葛亮给收买了,成了诸葛亮的内应,所以才把石苞给扣下来,还要帮诸葛亮拿下江陵?
这个发现让二人都惊慌非常。
毕竟之前诸葛亮将主力撤回去,却把手下的精锐主力依然停留在襄阳附近的操作就很让人惊奇。
之前荀顗还猜测会不会是黄庸勾结诸葛亮,但看着吴质的态度,二人终于相信一件事。
坏了。
黄庸才是最为大魏着想的忠臣义士,这个吴质……
他不会才是蜀汉派来的奸细吧?要不然诸葛亮故意败给他,让他弄出这些功劳来作甚?
陈泰毛骨悚然,他甚至来不及多言,赶紧告退,荀顗从身后匆匆追上来,赶紧扳住他的肩膀,沉声道:
“玄伯,你这是作甚?吴季重最是高傲不肯容人,你这般告退,他定然疑神疑鬼,怕是……”
“来不及了。”陈泰飞快地打断了自家舅父,凝重地道,“我怀疑吴质已经投降了诸葛亮想要造反了,难怪郭淮之前放了他,咱们赶紧渡江,将这个消息带回去,再晚了些,吴质定要拿我等了。”
“是……”
荀顗想了想,又说道:
“那咱们就此分别,我赶紧去江夏寻文老将军,你自己小心,先回樊城与黄将军商议。
呃,徐老三呢?”
陈泰脸色一白,这才想起来之前徐质已经自告奋勇去江陵查探虚实,如果所料不差,吴质之后要封锁消息,一定会把徐质给拿住。
“管不了这么多了,咱们先走,老三那边……哎,让他小心吧!”
果然不出陈泰所料,他刚刚与荀顗分别各自跑路,吴质立刻反应过来,立刻命令手下人拦截陈泰。
只是他手下人并没有作战经验,居然先回馆驿寻觅,之后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要去码头搜索,但樊城和襄阳之间的水路并不宽阔,陈泰早就消失不见。
众多卫士面面相觑,生怕被吴质责备,可他们垂头丧气地返回,将此事回报给吴质的时候,这位素来暴躁骄横的曹魏都督只是愣了愣,随即轻轻点了点头。
“就这样吧,别的也求不来……”
大家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位刚刚率领众人击败了诸葛亮的名将为什么会这样的意兴阑珊,甚至毫不掩饰自己的颓废和沮丧。
吴质揉了揉脸,稍稍恢复了几分精神。
陈泰跑就跑了吧,真的抓回来自己反而不知道怎么处理。
现在吴质孤立无援,完全看不到出路在哪,他只能完全靠着自己的本能临时决定,又临时反对周围桩桩件件的大小事。
如果说谁现在最能给自己指出一条路线,那好像……
好像还真的只有那个盘踞在中庐,一直阴魂不散不断给他带来巨大的压力的男人。
大家考虑事情都只看眼前,只从现在能看到的事情进行判断——这次陈泰的到来,告诉吴质黄庸已经成为九卿之一,更让吴质确定一件事。
曹叡不像曹丕一样感性,对自己身边的人基本是随用随弃。
之前吴质心中还有最后一点侥幸——说不定黄庸只是擅自处理刘晔,事情传到天子那,那最后肯定也要对黄庸进行清算,免掉黄庸的官职。
好,现在是免了,但是居然给黄庸弄到九卿之一,可以名正言顺地处置边市。
这明显是替黄庸背书认下了处置刘晔的事情,刘晔这样忠诚的臣子就这样被狠狠丢掉,还只是为了给夏侯楙背黑锅。
那同样在这一战中表现不好的吴质现在也真的只有两条路可以选择。
第一,去江陵帮孙密“锦上添花”击退蜀军。
第二,在襄阳击退诸葛亮。
吴质当然知道怎么选……
他觉得自己是被逼的,他明明没有做错什么,还是被撵到了这条路上,要怪也只能怪他往日没什么朋友了。
吴质定了定神,他回到桌案前,挥毫写下一封书信。
在书信上,他严词举报黄庸、孙密不听自己的调遣,并且严重怀疑黄庸可能跟蜀将文钦、郭淮等人有关系,故意想要把大魏的兵马往绝境中带。
同时,他又再次提到了董昭案,希望尚书台能重新提及此事,还这位老臣一个公道。
在最后,吴质又为自己做了一点申辩,他的意思是现在自己的兵马围攻诸葛亮,实在是调度不开,如果稍稍散开,可能会遭到不幸,现在荆州的长官太多,应该由自己这个荆州都督统一调遣,要么黄德和的兵马划归给自己指挥,要么朝廷再增兵,这才能在襄阳、江陵两路都取得胜利。
写完这些,吴质如释重负。
他不是不知道这时候跟黄庸这种人相争有点蠢,但这是诸葛亮出的主意,他觉得……
可能有点用。
仔细看了几遍书信的内容,吴质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的汉水,在心中默默祝祷。
“诸葛孔明啊,但愿你的法子有用,千万别坑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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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泰急匆匆地返回江北,几乎是一溜烟地跑进城中。
他不顾众人的阻拦,狗刨一样奋力将周围的卫士推开,径自钻入黄庸的帐中,抹了抹脸上的汗珠,这才赶紧将之前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的说给了黄庸。
陈泰的修养和文辞都非常不错,但是因为过于激动,说话的时候结结巴巴,好半天才把诸事讲述清楚。
黄庸听陈泰讲述的时候并不添油加醋,而是如实奏报,相当开心的轻轻点头,哪怕听到吴质已经准备对他发难,黄庸仍是毫不畏惧。
打政治仗这一块黄庸就没怕过,陈群他都不怕,别说是吴质了。
“你做的不错。”他拍了拍陈泰的肩膀,像个长辈一样,“玄伯这次立了功,我马上给你打晋升报告。”
“啊?”陈泰还在懵逼状态,一时搞不清黄庸要做什么,黄庸乐呵呵地道,“同僚之间有矛盾是再好不过的事情,吴都督也是为了我好……行,那就这样,吴都督是自己要去对付诸葛孔明的,那咱们就先等着,我让休先跟朝廷说一声,千万不能增兵。
哦,玄伯要联名上奏吗?”
陈泰:……
陈泰火急火燎的说了这么多,尤其是说出来吴质可能要上奏对付黄庸,可黄庸居然一点都不畏惧,甚至并不生气,还在好整以暇地说着国事,这让他心中略有几分歉意。
他知道自己的父亲之前一直想要对付黄庸,可跑到这他才发现,黄庸已经是为数不多的大魏能臣了。
“好。”陈泰果断地道,“能跟黄将军联名,是下官的荣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