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的秋夜,寒气吹得全身锦袍的官长也瑟瑟发抖。
今日尚书台谁也没有回家,所有人都在紧张地忙碌着,处理一件件或简单或复杂的公文,在平时大家会尽量拖延一下,留到以后再解决,可在这个节骨眼上没有人敢稍稍停歇,大家都默契地不饮不食,摆出一副认真敬业的模样飞快处理着大魏帝国运转的种种。
明明之前已经宣布大胜,逐走诸葛亮,可辛苦许久的尚书台官吏并没有得到一丝喘息的机会。
这些在普通人眼中让人极其艳羡的小吏知道他们的上司心情极其不好,因为更上层、更上层,录尚书事、真正掌握尚书台大权的司徒陈群进来心情极其不好。
司徒陈群的书房内,数盏烛台上的火焰被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剧烈摇曳,在墙壁上投下狰狞舞动的影子,让这间本该庄严肃穆的屋子,平添了几分不安的躁动。
砰!
一声巨响,打破了这令人压抑的寂静。
“竖子!蠢物!”
陈群须发微张,素来注重仪态的他在刚刚收到尚书令裴潜亲手送来的奏报之后还是破防了,素白的脸上此刻布满了铁青的怒色,他剧烈地喘息着,胸口因为急怒而剧烈起伏,仿佛要将肺里的浊气全都喷吐出来。
“谁能告诉我,这是什么?!这是荆州都督、社稷重臣能写出来的东西吗?!”
书房内,侍立在侧的陈矫与裴潜二人此刻都垂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他们被陈群的少有的失态吓得屏息凝神,心中却满是委屈,也只能暗暗腹诽。
特么的,当时主导吴质去荆州的人是谁来着?
现在冲我们发火干什么,又不是我们搞的?
陈群余怒未消,深感荒唐和绝望,背着手无能狂怒的在书房中走来走去,地板被他踩得吱嘎作响。
“南阳惨败,主帅夏侯楙被俘降敌,数万大军被诸葛亮堵在江北不敢出来,此乃大魏建立以来未有之奇耻大辱!
他吴质身为荆州都督营救不利,之后先与郭淮当众叙旧胡说天家之事,后竟坐视诸葛亮在襄阳城外耀武扬威,逡巡不退,坐视陆凯投降不去营救,这已是天大的失职!
他不想着如何将功补过,驱逐蜀寇,反倒还有闲情逸致在这里跟洛阳写信告黄庸的状?!畜生东西,脸都不要了!”
陈群气得笑了起来,那笑声干涩而冰冷,书房外的众人听不真切,却也感觉耳朵嗡嗡的,赶紧继续工作认真工作。
陈矫高低也是三公之一,此刻见陈群怒不可遏,苦笑着上前,从陈群手中接过书信,递给裴潜,其实裴潜已经看过了,此刻装模作样又看了一眼,这才传给其他人,其他人其实虽然没看到原文,但也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可接过书信,仍是装作刚刚看到大吃一惊,纷纷附和着小声嘟囔,说吴质怎么能做这种事。
陈矫哎了一声,苍白的脸上也露出几分愁容道:
“真想不到大军折腾这么久,居然劳而无功。
之前黄德和上奏说大胜,好歹还夺回了樊城,他吴质倒好,这都打到江陵门口了……哎,不过这个文钦也是,居然想出了这样的战法……”
尽管还没有收到江陵之战的确切过程,但大家已经听到了一些谣言,说这次蜀将文钦迫降了吴王陆凯,大大损伤了曹魏的颜面,之后要是文钦直接率领大军强攻江陵,那曹魏也不幻想了,就算吴质不去支援,天子命令黄庸、文聘去也是一样。
但问题是文钦这厮居然选择了在夷道附近徘徊——那个位置很有讲究,既可以向南攻打荆南四郡,也可以突然向东奔袭江陵。
如果是进攻荆南四郡,那边之前也不算是曹魏的地盘,只要能固守江陵,曹魏的损失也不算大,甚至比大规模增兵还要小。
所以吴质硬是以军事角度做出这样的判断也不能完全说他错,毕竟这一战已经把曹魏激进派的士气打没了。
大家心态是好的,就是……
“哎,黄德和去年夺下江陵,知道江陵现在又被围攻,自然心焦如焚,难怪吴季重说他不听……”
“黄庸不听他指挥?还有孙密?他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黄庸新复樊城,之前陛下才下的诏书,擢其为少府,位列九卿!他吴质算个什么东西,还有脸把文钦、董昭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翻出来,说黄庸是蜀谍?
他这是想干什么?他是想告诉全天下,我大魏的皇帝瞎了眼,朝中公卿都瞎了眼,任命了一个蜀谍做少府吗?!”
要是以前,哪怕是一两个月以前,吴质这样跳出来拿出文钦、董昭的旧事给黄庸施加强度,那肯定是陈群愿意看到的。
那时候陈群跟黄庸的矛盾大家都知道,之前吴质在洛阳的时候陈群这么拱火了,结果吴质还把陈群给鸽了。
那现在好了,黄庸这次打跑诸葛亮立下首功,这功劳肯定是跑不了的,陈群还特意同意天子的意见,擢升黄庸为少府(当然本意是夺回镇军将军的位置)。
黄庸没有因为失去镇军将军、侍中而恼火,还特意想办法要给陈群的儿子分一点——陈群生气也是因为吴质的奏报来之前一天刚收到了黄庸给陈泰写的晋升报告。
咋滴。
黄庸再不行,我儿子在那,我也暂时跟他是一条心的,我儿子都去襄阳见了你一次了,你还不知道轻重,还把这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弄出来,你这不是恶心黄庸,是在恶心我陈某人啊。
等陈群一口气发泄的差不多了,站在另一侧的中护军高柔终于舒了口气。
他弯腰,将地上那几卷散乱的竹简一一捡起,轻轻拍了拍,放回陈群的案头,温和地微笑道:
“下官知道,司徒这是恨铁不成钢。
吴季重本来也是大魏的柱石,现在居然如此不顾大局,倒是黄德和一个降将,还能顾全大局。
如今国事艰难,真不像开国气象……还要司徒率领我等共克时艰,司徒莫要动怒,保重身体啊。”
高柔的话让陈群的心中难言一荡,扶着书案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捏的桌案都轻轻发出几声吱嘎声。
对啊。
这大魏的天下……到底是怎么了?
曹子桓开国就没有一统天下,新皇帝登基之后更是风雨飘摇。
莫非……
陈群之前就策划过一些事情,只是当做了最后的手段。
他的权势巨大,可真要谋求最后一步,他还真的不太敢,总觉得曹氏受禅,天命在此。
可高柔的话让他不禁有些动容。
当年始皇帝扫清六合,天下归心,可最后还是二世而亡,如今四方如此沸腾,天命……当真还在曹氏吗?
如果天命当真有所动摇,那像我陈群这般,身负颍川士族之望,门生故吏遍布天下,难道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艘大船,被一群蠢货和弄臣凿穿,然后一同沉入水底吗?
若能……更进一步……
这个念头是如此的诱人,如此的惊心动魄,让陈群的心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之前,司马懿已经给他推荐了一个合适的人选帮陈群做后手,陈群之前觉得把他推上去可能就能马放南山了。
可这会儿他又突然觉得,别人怎么搞,说实在都有那么一点点的不放心。
一时间,无数的念头惊涛骇浪一般冲刷着陈群的识海,大家面面相觑,不知道怎么了,也只好安静的等待。
陈群也是良久才回过神来,发现众人都看着自己,这才发现今天自己尤其失态。
“咳……”
他清了清嗓子,语调已经恢复了平稳。
饭得一口一口的吃,事情得一件一件的做。
先把眼前的事情混过去,然后……也该让司马叔达去拜访拜访那位雍丘王了。
大概想了想之后的安排,陈群话锋一转,沙哑着声音问道:
“中书和门下知道这件事了吗?”
年轻的傅嘏一直低着头侍立在角落,听到问话,立刻上前一步,躬身回答道:
“回司徒,属下已探听过。
中书、门下两省诸位侍中闻言皆是勃然大怒。
中书监刘子弃、门下侍中王子雍都勃然大怒,指责吴季重拖延军务,耽搁大事,建议朝廷应该挥大军奔赴前线,震慑吴季重,并一鼓作气,在入冬之前击退蜀军。”
这就已经是中秋了,军队的集结哪有这么快,这更多是给吴质展现一下态度。
再不好好搞,等入冬之后蜀军就算退了,我们闲着也是闲着,揍你一顿再说。
陈群满意地点了点头,心道这倒是跟他之后的思路有些契合,看来这还真是有点机会。
他有点心虚地问道:
“他们属意何人统帅三军?”
“王侍中建议大将军亲自统军,中书监更激进,想要让陛下御驾亲征了。”傅嘏如实回答,但有点兴奋。
“好!”陈群懒洋洋地说着,叹道,“就该如此!早该如此。子丹乃宗室柱石,宿将名臣,威望素著,嗯,还有陛下……若是跟从前先帝南征一般,陛下坐镇宛城,大将军亲赴前线,吴季重也好、黄德和也罢,必然拼死用命,蜀贼定退。”
陈群的话等于给尚书台众人定了调子。
众人赶紧纷纷称是,陈群挥了挥手,让大家别客气,赶紧先去把能做的事情赶紧做好,该上奏上奏,该吹捧曹真就吹捧曹真。
尤其是……
要让陛下重视。
“说真的,陛下之前过于依仗黄德和了,黄德和不是神仙,这次诸葛亮盘踞许久,陛下早就该如之前关中之战一样亲征。
现在还不晚啊……”
陈群喃喃地说着,可话音总有些有气无力。
其他人只道陈群是因为过于愤怒有些疲惫,因此不敢打扰,纷纷告退。
只有傅嘏隐约猜到了什么。
他主动留下,等众人纷纷离开书房,这才检查了一下门口,随即把门关好。
开门关门的冷气吹得陈群浑身战栗,傅嘏取来一件锦袍给陈群披上,陈群抚摸着这件蜀锦织就的华服细腻的面料,忍不住长叹道:
“去年江陵收复,贸易通畅,这蜀锦越来越多,当时众人都说,日后这蜀国的客商要填满江陵了。
可谁知道,蜀国的客商没有填满,诸葛亮的军船倒是先来了……嘿,咱们关起门来说话,此番倒是小觑了诸葛亮,不然……不应该让夏侯子林去啊。”
傅嘏点了点头,长叹道:
“陛下登基之后,吴蜀纷纷来寇掠,文帝还在的时候,这真是不可想象的事情。
也怪陛下,不听司徒忠告,任用这些小人,司徒跟他们坚决争斗,还被陛下嫌弃,这……”
陈群摆了摆手,没有纠正傅嘏的言辞,只是微笑道:
“兰石,抱怨的话少说一点,现在,你替我做件事。”
“司徒尽管吩咐。”
陈群的表情肃穆,但说话的时候还是下意识地把脸转向一边,片刻之后才喃喃地念叨道:
“你暗中联系一下皇后的弟弟,以后有什么事情,多走动走动。
还有,请皇后帮忙鼓动一番,让陛下御驾亲征,这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啊!”
傅嘏一怔,随即点了点头。
他知道陈群这位大魏宰辅已经感觉到蒸蒸日上的大魏开始有倾颓之相,他终于要给自己的前程和未来做一些准备和后手。
大魏终于要开始走向新的一章了。
他谦恭地下拜道:
“司徒放心,卑下一定能把万事处置妥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