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曹叡的出行队伍中也没有塞入夏侯徽。
曹真亲自来给曹叡请假,就说大军行军,说不定还要打仗,就别让夏侯徽去凑热闹了。
曹叡笑呵呵地说没事,反正本来也就是随口一提。
要是完全不提,显得自己凉薄,现在提了已经可以心安理得了,曹叡本来也就没有想带夏侯徽的意思。
说起来,曹叡真的不太喜欢夏侯玄,从他在当平原王的时候就非常不喜欢这个天天谈玄,偏偏又极其得到喜爱小兄弟。
曹魏有让人担当刺奸,然后找借口将人弄死的习惯。
之前曹叡觉得让夏侯玄担任校事,名声肯定会越来越臭,之后的事情也就好解决了。
可没想到夏侯玄在守孝回来之后再次统帅校事,居然励精图治,将校事之中之前不少鱼肉百姓的混子给踢了出去,还给太学那些找不到工作的寒门子弟弄了个出路。
而且夏侯玄的侧重点非常准确。
他跟曹叡另一个不喜欢的兄弟何晏混在一起,提出“因物自然,抱朴求真,与民省力”,继承了之前黄庸弄出来的效率部的遗产,希望大臣们的车舆服饰应遵照古法,在民间禁止奢侈之服,以形成朴素之风。
如果说这些还就算了,之后夏侯玄搞得一些东西则让曹叡真的离不开他了。
夏侯玄要求重新丈量土地,按照田亩纳税,并且改革之前曹魏诸多税收方案,要给蜀锦等奢侈品加税,这在朝堂引起了轩然大波,遭到了很多人的坚决反对,但也因此让市面上的商品开始逐渐增多,曹魏的五铢钱重新开始在洛阳附近有了一定流通的价值。
尽管夏侯玄很多想法一看就天马行空经不起思量,但在现在……
“现在,能有忠臣不容易啊!”
曹叡站在城门的阴影里,看着秋日的寒风中迅速集结起来的大魏禁军衣甲反射的寒光,忍不住脱口而出。
人高马大的曹真站在他的身边,也是悠悠地感慨道:
“是啊,忠臣难得……”
“嗯……”
说起难得,曹叡又难以抑制的想起了之前杨暨的话。
杨暨责备曹叡用人如泥,把忠臣当做泥沙用,倒是对那些跟他意见相左的人极其客气。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得曹叡的心很痛,想反驳又反驳不了。
尽管表面上不生气,但这次还是将杨暨留在洛阳,不让他继续领军,可这样搞好像又证明杨暨是对的。
他现在疯狂的左脑攻击右脑,明明是出征应该鼓舞士气的大好时刻,他身为皇帝却表情郁郁寡欢,让曹真非常纠结。
“要不……陛下还是别去了,臣自己去就成了。”曹真瓮声瓮气地说道,“臣不会讲道理,但臣知道德和与吴质的为人到底如何,待我去了,召唤吴质来见,不来我就以谋反为名直接将他拿下。
这个吴季重,我……”
曹真一边说着,一边小心观察着曹叡的表情,见曹叡没有接话,这才假装研究起旁边几个羽林军士兵的甲胄,等待曹叡开口。
曹叡沉默许久,最终还是笑了,只是这次笑得格外尴尬,甚至觉得曹真这也是在阴阳自己。
站队啊。
站在黄庸这边,对他们来说都是显而易见,不需要揣摩的。
可朕不行……
一个皇帝不能无条件的完全相信别人,这是父母身体力行教给他的。
“吴季重终究是老臣,之前在河北为大魏做了不少事情。
他与大将军素来不睦,若是知道大将军到来,心中定然恼怒,不知道还要再做出什么事情来。
而且吧……”
说到这,曹叡又颇为苦闷地道:
“大将军,你告诉朕,如实告诉朕,诸葛亮真的就这么厉害吗?”
曹真万万没想到曹叡居然会问起这个问题。
他把一双狭长的小眼睛尽量睁大,仔细看着面前这个风采照人的年轻皇帝,突然觉得今天不知道是穿少了还是天特别冷,居然感觉到浑身凉,从脚心一直凉到头顶的那种凉。
曹叡等待着曹真的回答,明显不想让他就这么把话题给跳过去。
无奈之下,曹真终于勉强开口,他摸了摸下巴,艰难地道:
“陛下应该知道,诸葛亮不是神明,只是凡人而已。
只是因为蜀国军将凋零,他才终于领军,之前大战陇右,他用兵之法也并非多么高明……”
“那为何我军频频失败?”曹叡终于将这个一直藏在心中的问题念叨出来。
他其实很想吼出来,让曹真别特么隐藏了。
作为大魏的皇帝,他想知道这是为什么。
曹真苦笑着说不出话,下意识地向前走了两步,而曹叡毫不相让,也跟着往前走了两步。
两人在官道上慢慢缓行,身后的禁军面面相觑,也只能远远跟随。
曹真知道今天的事情横竖是没法过关了,也只能硬着头皮叹道:
“陛下想听真话的话,我就以辅政大臣的身份好好说说。”
“说吧。”曹叡凝神道,“朕非常想知道。”
曹真挠了挠头,这会儿又感觉到烈阳如火,烤的他睁不开眼睛。
他慢悠悠地长叹道:
“陛下,以前太祖武皇帝在的时候,每次打完仗,大家都会认真探讨,为何胜、为何败。
便是有心隐瞒,也隐瞒不多,不管对外怎么说,这心中总有几分章法。”
“那现在呢?”曹叡不断呼吸,吸进去的冷风被他呼成热气,但周围还是冷的厉害,让他怎么拼命呼吸都阻挡不了四面八方卷过来的冷风。
“现在?”曹真叹道,“陛下,现在谁敢说败?便是陛下自己也不能说败了。”
曹操一开始打仗的时候也经常败,大败特败的败,甚至有被黄巾军击败的经历。
之后曹操组建起了班底,大家一起好好讨论怎么打,这一战败在哪,便是胜了也在琢磨这一战的诀窍,曹操还特意编撰了兵书让人一起总结学习,曹真等人一开始都是武士,也是慢慢才明白怎么统军作战。
但那时候他们是汉臣。
汉臣,哪怕是汉丞相,失败也无所谓,大家为了以后,没什么不能谈的。
可之后,曹氏父子露出了巨大的野心,想要天命加身,承接大汉四百年的运道。
那就得想办法制造祥瑞,连胜仗也属于祥瑞的一种。
当年汉高祖开国、光武帝中兴,所有的战斗都是水银泻地一般,如奔走的洪流不知不觉就横扫天下,诸侯莫敢争锋。
曹操还罢了,曹丕想要篡汉已经开始营造赢学,连蝗虫都能算作祥瑞,败仗怎么就不能算是胜仗呢?
粉饰就像是止疼药,一剂药下去了确实是不疼了,感觉好起来了,但是病还在,而且可能是越积累越严重,最后想要解决的时候已经有点不太好对付了。
曹叡登基先天不足,不能承受失败,所以关中之战后曹叡带着大伙一起粉饰,习惯了推出几个人来背锅,就能掩盖一切问题。
你粉得,别人就粉不得吗?
这些被推出来的人没有一个是贩夫走卒,都是足够分量足的人。
他们经营许久,背后带着一大家子人,就像董昭这样为了篡汉竭尽一切,甚至不惜背上谄媚之名,可最后背锅的时候连他的家都抄了,他的财产全都化作别人的美餐,他提拔起来的人也纷纷遭到清算,一路抄家抄的非常开心,董昭可以说燃尽了,死了还能为大魏做出一点贡献。
大家都是实在人,知道事在人为的道理,只要定语加的足够多,大家都能,一旦没有找好言辞输了,那就很难搞了。
董昭刘晔的例子摆在这,大家都不傻,自然会有样学样的。
曹叡艰难地裂开嘴,露出一个极其苦涩、极其悲凉的笑容。
他盯着曹真,用极其沙哑,甚至带着暮气的声音道:
“大将军,你知道吗?我之前听闻,市井说德和是大魏的假皇帝。”
“啊!”曹真浑身一颤,一时舌头打结,浑身冷汗直冒,“这,我,这……我,陛下,这是从何说起啊?”
“没什么,只有你我二人,朕便说说。”曹叡把目光从曹真的脸上挪开,眺望着远处,轻声道,“有人告诉朕,市井里的人都是这样传说,之前大魏的军务政事全都由德和一人操持,满朝顺着德和就能兴旺,与德和为敌便是自寻一死。
朕听到这些话之后很感慨,不知道大将军有没有听过这些?”
曹真盯着曹叡的侧脸,看了许久,曹叡还是耐心地等待着曹真的回答。
许久之后,曹真终于缓缓开口道:
“陛下刚才问我的时候,我一时好像还忘了一件事,现在想起来了,请陛下恕臣无礼明言。”
“此间只有你我二人,说又何妨?”曹叡淡然一笑。
曹真叹道:
“陛下以为刘禅治蜀如何?”
曹叡虽然没有看着曹真,但闻言下意识地把手背在身后,身子轻轻后仰,微笑道:
“诸葛亮外慕立孤之名,而内贪专擅之实,刘升之兄弟守空城而已,有甚好说?”
“非也。”曹真叹道,“刘禅对诸葛亮倾诚无二,天下人说起蜀国只说诸葛亮不谈刘禅,刘禅却……嘿,刘禅却想得开,诸葛亮也不曾大立兄弟,君臣明镜一般,所以诸葛亮才敢率军在外,一切军民政务握在手中,还敢长久屯驻在荆州。
世人都说这个诸葛亮的本事了得,可刘禅的本事,也当真是极其了得。”
这话也就是曹魏宗室第一大将、辅政大臣曹真才敢开口说出来。
曹家对大汉丞相专擅这一块太熟悉了,下意识地以己度人,觉得刘禅刘协没什么本质的区别。
毕竟人是很难想象出自己没有经历过的事情……
可现在大家看看也知道不对劲。
诸葛亮常年飘在外面,却没有让他的养子诸葛乔、弟弟诸葛均两个人把控朝政,特意避嫌一样没有给二人加将军号,更没有让他们参与到朝堂的实际大权军政之中,地位远不及蒋琬、张裔、杨仪等人,完全没人把诸葛均、诸葛乔当成诸葛亮的继承人。
没有继承人,自己辛苦大半辈子图什么?
曹真难得开口,索性竹筒倒豆子一般飞快地说出来。
“德和夙兴夜寐,日夜转战远征,出则统军,入则治民,没有子嗣,甚至没有兄弟,周遭朋友也都在朝堂为官,为人恪守本分,清廉小心,实在是难得的人杰,难道我大魏不能有这样清正之人吗?
我们打不过诸葛亮,是因为诸将不能心无旁骛,独镇一方,除非陛下之后每次都要亲征,不然……只怕还是如此。”
曹操起家开始,所有大规模的进攻战都是自己上。
曹丕也继承了曹操的特色,几次伐吴都是自己统帅。
不为啥,为了凝聚意志,也防止有人复制他们家的成功。
曹叡因为有辅政大臣,所以之前亲征失败之后,开始交给辅政大臣作战,而之前单独领军的辅政大臣也只是宗室。
现在,吴质和黄庸都在请求统帅大军。
如果成了,那他们应该就算裂土封疆的真正王爵,比陆凯这种吴王不知道高明到哪里去了……
曹叡低垂下头,默默无语。
他刚才有一阵子愤怒,但很快脑中一片空白,好像什么都顾不得了。
曹真一口气说完,只觉得脸在发烫,他赶紧行了个礼,一言不发走向军中。
曹叡看着他的背影,满脸落寞,却终究没有叫住曹真。
德和啊……
朕真想见你,跟你好好聊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