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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的暮色来得格外早。
太阳还未完全沉入西山，天地间便已经被一层灰蒙蒙的暮霭所笼罩。
洛阳城的十二座城门几乎在同一时刻响起了低沉的鼓声，那鼓声穿透了整座城池，在空旷的街巷中回荡，像是某种古老而庄严的仪式正在拉开帷幕。
白日里车水马龙、商贾云集的街市此刻已经空荡荡的，只剩下几个收拾摊位的小贩正匆匆忙忙地将货物装上板车。
他们不时抬头看看天色，又看看街角那些披甲执戈、面无表情的巡街士卒，动作变得更加急促。
今天曹叡刚亲征离开，今天的宵禁一定会格外严格，现在肉刑已经恢复了，一旦有错事被抓住，那就是难言的痛苦和折磨。
城门校尉牵着一匹瘦马，缓步走过冷气弥漫的街头。
尽管身后只跟着二十多人，可因为杨阜平日正气十足，这二十多人也都是意气相投的好手，尽管不着甲胄，却比曹叡的精兵更加意气风发。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杨阜这些日子的心情很不好。
前些日子，天子曹叡下旨要提拔他为匠作大将，负责修缮宫室园囿。
这本是个肥差，不是心腹根本别想沾染，做得好了应该很快就能转为九卿，再过几年甚至有机会位列三公，可杨阜却当着众臣的面干脆利落地拒绝了。
他在朝堂上义正言辞地说，如今正值连年兵灾，百姓流离失所，陛下不思如何安抚民心、减轻赋税，反而要大兴土木，修建园林，这不是明君所为。
他还搬出了夏侯玄——曹叡之前支持夏侯玄搞节约，难道身为天子就不能以身作则吗？
这句话差点把曹叡憋出病来，再也不提此事。
朝中不少人都在背后嘀咕，说杨阜这是不识抬举，放着好好的高位不坐，偏要在这城门口吃风喝露，多少有点想不开。
但这话没人敢当着杨阜的面说，大家都知道这位杨公脾气刚直，十年前还能亲自上阵大战马超，一般人说什么也挡不住他一顿好打。
今日，跟随在杨阜身后的士卒们隐隐觉得有些不同寻常。
白日里天子御驾亲征，带着大将军曹真、讨蜀护军夏侯玄以及一干后宫嫔妃浩浩荡荡出游，耀武扬威，几乎搬空了洛阳的武库，杨阜担心有宵小趁机作祟，因此今日的巡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仔细。
每到一处，他都要亲自下马询问守门的校尉和司马，问他们这里有多少人随天子出征了，还剩下多少后备兵力，换防的安排是否妥当，还让人打开各个大小武库，亲自清点里面还剩下多少盔甲、刀枪、弓弩。
尽管打开武库这种事理论上不是城门校尉该过问的，但守城的士卒们对这位上官既畏惧又敬重，还是按照要求，将城边有多少军械、城中的总库还有多少军械一一上奏，杨阜也登记在册，顺带仔细询问士卒的疾苦。
杨阜平日里虽然严厉，但对底层士卒却从不苛刻，士卒们听他问，也都七嘴八舌的说起那些校事的任性妄为无视法纪，横行霸道之事，言语间满是委屈。
杨暨缓缓颔首，声音低沉而和煦地道：
“这些事，我都记下了。
我一定会为诸君讨个公道，不是来日，是尽快，也不是有机会，而是一定。“
士卒们听了这话，先是一愣，随后脸上都露出了激动的神色。
杨阜从来不说空话，他既然这么说了，那就一定会做到。
此刻，暮色渐浓。
巡街的士卒们开始三五成群地在街巷中穿梭，手持火把驱赶那些还没来得及回家的行人。
杨阜脚步不停，已经来到了司马门外。
今日天子御驾亲征，肃穆的司马门外守卫的人比平日少了很多，看见有人到来，少数几个守卫都警惕地望了一眼，待看清是杨阜，又轻轻颔首，随即各忙各的。
杨阜也微笑点头回礼，随即双臂抱在身前，等待着他要见的人。
今天，他要做一件大事。
他知道自己被人利用了，但他不在乎。
如果不是有人利用，就凭他这个城门校尉，还不配在洛阳做这种事。
要做大事，就必须有人牺牲，杨阜不介意自己是那个人、
毕竟……凉州已经丢了。
大魏一直把凉州当成乡下地方，都丢了这么久了，朝中的公卿之前每天都在喊着夺回凉州，杨阜心气高傲，也跟着他们一起喊了许久，也相信曹叡说过终有一日要反击凉州的话。
可看着大魏面对诸葛亮的时候只能艰难防守，靠着国力慢慢消磨的窘态，杨阜绝望了。
诸葛亮短短一年就能将凉州铁骑投入战场，再过几年，等他编练出一支恐怖骑兵的时候，兵锋一定远胜当年董卓马超，到时候……大魏还能顶得住吗？
大魏已经走偏了。
明明有天下最肥沃的土地、天下最能打的士卒、天下最多的儒士贤者，可这么多人绑在一起，却居然在战斗中连连失利，甚至需要无辜的忠臣背黑锅来掩饰主将的无能。
这是什么路数？
杨阜在曹丕时代寂寂无名，当个武都太守而已。
可因为刘晔的举荐，他进入洛阳当上了城门校尉，渐渐得到了皇帝的信任，刘晔就像他的举主一般，就像当年对他有恩的韦康一样。
杨阜确定刘晔不可能是什么忠义救国军的首领，他一心为了大魏，苦苦凝思着伐吴灭蜀之法，却因为他姓刘，在夏侯楙失败之后他居然成了最大的恶人，还遭到了严重的肃清。
大魏这是病了……
大魏的将军、公卿尸位素餐，只会粉饰太平，只会让病情更加的猛烈，最后彻底毁掉大魏，大魏的创立者完全没有看到问题，或者说明明已经看到了却慢慢沉沦，不肯改变，就像陷入流沙中一样越陷越深。
一个队伍出现问题的时候，总要踢个人来改变。
这方面，杨阜是专业的。
当年他为韦康报仇突袭马超，这次他也要在为刘晔复仇了。
再说……
利用我嘛？
想到这，杨阜的嘴角露出一抹从容的微笑。
他想起了之前在洛阳城中看过西域胡人表演的走索戏，这些人走的习惯了，全然忘记了脚下是万丈深渊，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冒险了，知道事情不可能事事都这么顺利。
之前他已经用了很多的手段，准备了后手。
那些在背后推着他前进，想让他出头送死自己坐收渔翁之利的人总把凉州人当成粗鄙无谋的蛮子，这样也挺好的……
刘子扬啊刘子扬，我是真没有想到，这些亲手创造大魏的人开始迫不及待品尝大魏的血肉，保卫大魏的居然是我们这些外来人。
杨阜环顾四周，确定一切按照计划进行，他将缰绳递给身旁的卫兵，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有些褶皱的素袍，抬起头望着太极殿那高耸的屋檐，原本严肃的脸上居然带了几分笑容。
“杨公，你不畏惧吗？”身边的亲卫说着，声音已经开始有了点颤抖。
秦舞阳见秦王的时候抖得跟傻子一样，这是大多数人面对远远超过自己的力量时本能的反应。
杨阜当年反抗的马超的时候也这样怕过，但有了第一次，他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这一步迈出去，哪怕是万丈深渊，他也要踏平。
他看着那个追随自己一年，忠心不二的卫士，轻声微笑道：
“畏惧，我跟你们一样畏惧，但为了大魏啊，我稍稍定定神，随即就不怕了。”
说话间，远处传来脚步声和议论声，黑暗中的人影模糊，杨阜的视力已经远不如年轻时一般锐利，但他还是认出了猎物的轮廓，缓步走了过去。
他的脚步很慢，脚步丈量着距离，夜风掀起了他身上素袍的衣摆，在暮色中猎猎作响，好像将周遭的寒冷尽数挡住。
那些卫士都定了定神，沉默而冷静的跟在后面。
远处缓不过来的两个身影被风吹得瑟瑟发抖，他们见黑暗中有个高大肃穆的人影过来，都是一阵错愕，待看出是杨阜，这才各自松了口气。
左边那个年纪较长，须发皆白，身材高大但已有些佝偻，正是卫尉辛毗。
右边那个稍年轻些，但头发也白了大半，他面容刚毅，眉宇间带着几分不耐烦，正是司隶校尉鲍勋。
辛毗环顾四周，见杨阜身后那些沉默的卫士，稍稍感觉有点害怕。
但不远处就是司马门，想来也不会造次，一贯刚直的辛毗随即冷静下来，皱眉道：
“义山，你这是作甚？说什么话要在此处？为何不改明日？“
就在今天下午，杨阜以城门校尉官署的书信请卫尉、司隶校尉、武卫将军、领军将军一起来司马门门前商谈一件大事，据说是受上官嘱托，必须今夜当即说好，绝不能再拖延片刻了。
天子出征，司隶校尉、卫尉、武卫将军共同组成了洛阳的重要防御体系，跟日渐边缘化的执金吾不同，卫尉掌握武库和宫门，是极其显贵关键的职位，司隶校尉、领军将军就别说了，这是现在的当红大位。
至于武卫将军……
许褚死后，曹爽重建了武卫营，尽管人不多，但极其精锐能打，是皇宫中的最后一道屏障。
一口气将这么多人叫来，还是入夜之后，多少有点怪异。
但杨阜素来刚正，尽管辛毗和鲍勋都不太高兴，但还是来了，大家都知道杨阜从来不开玩笑，跟天子的关系又是极好，说不定天子之前秘密嘱托给他什么事情也说不定。
鲍勋看着没有辛毗那么客气，他皱着眉头，语气有些不善：
“义山，你带着这么多人凑过来作甚？
这是司马门边，小心犯了忌讳，却被人责怪。
杨阜看着眼前这两个人，终于站定朝二人下拜行礼。
辛毗和鲍勋都愣住了，他们下意识地想要回礼，却又被杨阜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搞得不知所措。
这已经不是一般同袍见面时候的客气礼数，杨阜平素高傲，哪怕见了三公也只是随便行礼，此刻他这般，莫非是出了什么大事不成？
“义山，义山贤弟，你这是做什么?“辛毗慌忙上前想要扶起杨阜，“有话好好说，何必行此大礼?“
杨阜缓缓直起身来。
尽管已经下定决心，可这次面对的并不是血海深仇的敌人，而是两位平日交往还算不错的正直同僚，难免还是让他有些惭愧。
因为正直，才不好收买，背后推动杨阜的人之前就告诉杨阜，也只有这几个人还没有定下，此刻必须让杨阜自己折腾了。
“辛公，鲍公，在下今日请二位来此，实在是…“他停顿了一下，片刻后才终于沉声道，“实在是有一件天大的事情，必须告知二位。“
“什么事?“鲍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因为他看到杨阜开口的时候，他身后的那些士兵已经开始慢慢绕开阵型，一股莫名的压迫感让鲍勋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可还是没有转身就跑的意思，只是厉声问道：“你就不能直说吗?有屁快放！”
杨阜沉稳平静地开口道：
“在下受少府黄德和之托，已查明一桩惊天隐秘。
当今天子曹叡，并非文皇帝之子，而是当年袁熙的遗腹子，曹叡登基以来排挤贤良，任用奸佞，拜祭有虞氏不祭祖宗，
此事确凿无误，我奉郭太后诏令，接管宫禁，清君侧，救大魏，还请诸君随我一同用力，挽救大魏、救护天下生灵，全在我等一念之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