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阜的声音慷慨悲壮,出口的时候好像开了定风珠,将周遭的风声都按住了。
辛毗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震惊,再变成了难以置信,最后定格在了一种近乎恐惧的苍白。
他张大了嘴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鲍勋则是直接倒退了一步,想要立刻转身离开,可此刻他才发现杨阜带来的人已经将他们围住。
这个城门校尉居然有这样的胆子,敢在司马门外行凶,卫尉和司隶校尉!
“杨,杨阜,你…你疯了!“鲍勋想要怒吼,可却完全集中不了气力,只能颤声道,“杨阜,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在司马门外聚兵已经是死罪,居然还敢说这种无父无君之言!
你,你枉费天子信任,把你从武都召回来当城门校尉,你就是这般回报天子的吗?你知道你在……“
“我知道。“杨阜飞快地打断,他看着暴怒的鲍勋,脸上非但没有一丝内疚,反而更加狂热,“我知道我在说什么,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所以我才要这么说,这么做。“
他上前一步,那双深陷的眼睛里凶光大盛。
“曹叡登基之后不拜祖宗,魏非舜后而横祀非族,降黜太祖,简直缪妄荒唐,不配为人!
麒麟白虎的仁德在豺狼之上,豺狼难道要认麒麟白虎为祖先,不认自己的祖先?
曹叡要么是不孝,要么是知道自家祖先为谁!此事黄德和看在眼里,记在心中,手握校事以来早就查探清楚。
我等奉郭太后口令,正欲正本清源,还大魏正朔——二位都是文帝故旧,一路呕心沥血,方有大魏今日。
诸君看看,如今大魏是什么模样了!”
杨阜越说越激动,猛地伸手一指,不断颤抖地手指正好对准摇曳的火光中巍峨的太极殿,声音更是高亢。
“诸君且看,这是曹叡……袁叡自己修建宫室,今大魏虽富有四海,然民数不过汉时一大郡。
二贼未诛,宿兵边陲,且耕且战,怨旷积年,袁叡却滥征百姓,修筑如此宫室,这还不够,还要更多,二位难道看在看中,居然不扼腕痛惜吗!”
“你放屁!“鲍勋一开始被杨阜震住了,此刻反应过来,才不管杨阜抒情,大步上前,他指着杨阜的鼻子,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德和与你素无深交,为何会寻你做事?你简直是放屁!杨休先、王子雍还没有兵谏,你先兵谏了!
我今日就先宰了你这无父无君之人!“
说着,鲍勋已经猛地将腰间佩剑拔出来。
杨阜叹了口气,随即挥手。
话音未落,杨阜猛地一挥手,两个士卒早有准备,一左一右扣住鲍勋的胳膊,硬是将剑夺了下来。
“放开我!”鲍勋奋力挣扎怒吼,“老子是大魏的司隶校尉!有本事杀了我!不杀我,老子做鬼也不放了你!”
辛毗以刚直著称,可看着这般模样,却也没有反抗,反倒轻声冷笑道:
“算了吧,义山不杀你,你也做不得鬼,如何再杀他?
叔业省省力气,莫要让人笑话。”
说着,他挺起胸口,寒声道:
“义山,我知道你很难受。
大魏雄兵十万,没有守住凉州,让你有家难回,亲友沦丧于蜀贼之手,你恨陛下不肯听你劝谏夺回凉州,又恨黄德和蛊惑陛下处置刘子扬。
但是……你这样做,也于事无补啊,所谓冤有头债有主,黄德和都不在洛阳,你这样做……嗯,莫非你才是大汉忠义救国军的统帅?”
辛毗这一会儿说的笑话已经比他这一年说的还多了,他真的很敬佩杨阜,不想让杨阜走上绝路。
一个城门校尉,想要兵谏造反?
多少有点没睡醒了。
杨阜听了这话,眼神黯淡了一瞬。
但那只是一瞬,很快,他的眼神便重新变得坚定。
“辛公,在下明白。“他的声音里带着歉意,却没有任何动摇,“但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在下今日所为,并非为了一己之私,而是为了天下苍生。
若能以在下残躯换来大魏中兴,在下死而无憾,杨某要是贪生怕死之人,现在只怕早就跟着马超一起入蜀为官,匡扶汉室去了。”
他说着,对那些士卒下令道:
“将二位上官请到静室暂歇。
好生伺候,不得怠慢,更不得伤及分毫。“
士卒们应声而动,请二人离开,鲍勋知道此刻反抗也没有任何作用,只能让人笑话,只能含恨道:
“杨义山,一看就知道你是临时起意,什么都没有准备好是吧?
好好好,我看你以后怎么收场!”
杨阜站在原地只能给鲍勋投来一个温和的微笑,有点勉强。
刚才暴风骤雨般的诉说,将他憋屈在心中许久的压抑完全释放出来。
理想的幻灭和对现实的不满让他最终选择铤而走险,跟身边的卫士也不能乱说,此刻终于狂暴的大吼,人也有些失态,被鲍勋斥责也真有几分内疚了。
就在他准备再给二人行礼之际,又听见不远处传来一个懒散的声音。
“吵什么吵,大老远就听见你们在吵,也不看看这是什么所在。”
一个身影打着哈欠,懒洋洋地走了过来。
那是个身材肥硕,宛如一座小山一般的年轻人,他打着哈欠在黑夜中小步慢趋,一身酒气,显然中午喝了不少刚刚醒酒。
来人正是武卫将军曹爽。
皇帝不在家,他这个武卫将军掌握最后一道防线,那自然是位高权重,来敬酒的人比比皆是,曹爽本来只想小酌一口,没想到一喝就喝多了,听说杨阜要找他们商谈,心里老大不愿意。
但听说要在司马门前商议,他生怕曹叡走之前有大事安排,自己要是去晚了只怕要被脾气火爆的杨阜告状,也只能勉为其难跟来。
刚才他远远听见众人争吵,还有鲍勋扯着嗓子大骂,心道曹叡怕是安排了什么不当人的屁事,真是一点不省心。
他慢慢蠕动过来,还没看清眼前的杨阜等人,却愕然看见昏暗的光中,站着十几个一身劲装,腰悬钢刀的武士。
只是看到的时候他为了看清一点往前走了几步,几个武士已经绕到了他的身后,大有合围之意。
曹爽大惊失色,额头在冷风中不断渗出汗珠,难以置信地环顾周围,颤抖着道:
“我是来商讨大事的,你们是谁?你们要做什么?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此刻鲍勋已经听见曹爽的声音,大喝道:
“阿默快跑,杨阜反了!”
“谁?杨阜反什么?吃饭吗?”曹爽傻乎乎地回了一句,可转瞬反应过来,赶紧转身的时候,几个武士已经将他身后的道路堵住,纷纷拔出到刀来!
反了?!
坏了!杨阜造反!
曹爽难以置信地,大声喝道:
“杨公,你在哪?”
杨阜已经大步上前,冲曹爽欠身行礼,抱歉地道:
“曹将军,对不住了!我等奉郭太后密诏,特来接管宫禁,还请将军行个方便!”
“你放屁!郭太后什么诏令会给你!”曹爽骂了一句,随即大吼一声扑向杨阜,边跑边拔出腰间的佩剑,准备先把杨阜拿下。
毕竟后路已经被几个武士堵住,杨阜今年已经五十多岁了,跟他打,曹爽的公斤级占据绝对优势。
可才跑了一步,曹爽猛然想起了杨阜的履历,顿时冷汗直冒——果然,还不等曹爽把剑完全拔出来,杨阜已经一个箭步冲上去,他在黑暗中极其熟练地一个手刀猛击曹爽右手,曹爽吃痛,下意识地松手。
他的宝剑修长,本来就不容易拔出,这下当即又缩了回去。
杨阜嘿了一声,又是一拳猛击曹爽下巴,曹爽虽然不会打仗,但是打架的手艺还是相当不错,索性侧着脸,硬吃杨阜一拳,反手直接扣住杨阜的手腕。
他力大无穷,此刻抓住杨阜的手腕只要一扯,绝对能把杨阜扯个趔趄,可没想到杨阜手腕明明被抓住,却趁着曹爽将自己往怀里拉的空当支起手肘,一肘狠狠肘击过去,正中曹爽的眼睛。
曹爽脸皮厚,一拳打上去挠痒痒一般,可眼睛被击中,他顿时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下意识地用手挡住眼睛。
这才他下盘大开,杨阜一记扫腿,沉重的曹爽一屁股坐在地上,发出嘭的一声,听着都让人后背发凉。
没办法。
曹爽跑起来才想起,这群人中最能打的还就是杨阜自己。
十年前杨阜还是自己抄家伙围攻马超的狠人,能在马超手中支撑没死,已经能算是天下二流的猛将,曹爽完全不是对手。
此刻摔在地上,曹爽还是不肯放弃,硬是一手捂着眼睛,一手撑着地,用屁股在地上疯狂蠕动准备后退。
可杨阜在凉州这么多年最大的消遣活动就是打架,此刻虽然已经不复当年之勇,但是经验极好,曹爽倒地的时候他已经高高抬脚,趁着曹爽难以起身,一脚狠狠踏下去,正好踩中曹爽的裆部。
曹爽眼睛和裆部遭到重创,剧烈的痛苦传遍全身,这次惨叫更是惊天动地,已经直接晕了过去。
杨阜松了口气,脸上并没有一点喜色。
他朝昏迷的曹爽躬身行礼,长叹道:
“昭伯,对不住了。
我今日要为大魏做事,只好委屈你了!”
曹爽倒地,杨阜请的众人之中也只剩下领军将军杨暨还没来。
不过杨阜也懒得管了,他预感杨暨不会轻易到来,索性一挥手,大声道:
“诸君,随我一起进宫,烧了太极殿,之后迅速寻找太后和太皇太后的踪迹,以太皇太后为优先,宫中的老妇人一个都不能放过!”
“喏!一定仔细搜寻,便是上山下海,也一定把她们找出来!”手下人激动地道。
“那倒不必。”杨阜微笑着道。
“呃?”杨阜手下众人都吃了一惊,“找不到就走?”
烧了太极殿大家已经考虑好了,还以为之后是顺势进宫将太后请出来,这才是成败的关键。
大家做这一堆已经是把脑袋别在了裤腰带上,不成功就成仁,难道……
难道还有别的方法?
“尽力找,找不到当然走。”杨阜冷笑道,“咱们儿郎都是一等一的人杰,愿意为大魏流血,岂能在此浪战送死。”
“那,那咱们日后去何处?”亲卫颤抖着问。
杨阜温和地道:
“有个人想要利用咱们做大事,正好我也考虑过了,只是没想到袁叡居然亲征,这杨休先也没来,这倒是我没想到的。
我怕他们还有什么布置,不能久久停留,咱们这次就是帮那些上官控制太后,找不到,就让他们自己来,咱们不能随便送命,之后还要一路亡命逃奔,我已经找好了道路,还要仰仗诸君辛苦!”
“喏!”众人兴高采烈,齐声说道,“愿随杨公同死!”
“不是同死,是同生!”杨阜肃然道,“快去吧,咱们日后还有大好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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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杨暨蹲在城门校尉的官衙前,看着里面黑洞洞的,烦闷地咂了咂嘴。
“不是在司马门见吗?约好了为何不来?”杨暨不满地自言自语。
众所周知,司马门是一种通用的称呼,广泛应用于官署、皇陵、皇宫,城门校尉有驻军,有官署,杨暨当然下意识地认为是去他官衙前碰头。
当然了,也是因为杨暨谦和,不怕尊卑有别,别人一听就知道不可能是城门校尉官衙的司马门——我们什么身份,还能跑到你们衙门门口去见你不成?
也是因此,他正好躲开了杨阜设下的陷阱。
他左等右等,周围的士兵已经冻得打哆嗦,苦笑道:
“将军,是不是,不是这个司马门啊?”
“呃,有可能,是我愚钝。”杨暨苦笑着,默默摇了摇头。
果然,没有德和在我还是跟从前没什么区别。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准备再去找别的司马门,却觉得这天好像一下亮起来了。
他猛地回头,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远处烈火冲天而起,起火的地方……
“不好,是太极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