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寿宫。
尽管杨阜没有特意在这里放火,但是火这种东西不听人使唤,大火已经一路烤进来,到处都是细小的火苗。
禁军士兵最原始的方法艰难地灭火,保护杨暨前进。
杨暨顾不得等待,让士兵拿着火把,自己亲自上前,一脚踹开那扇已经被熏得发黑的宫门,呛人的浓烟立刻扑面而来,那烟雾混杂着烧焦的绸缎、木料和某种说不出的臭味,直往人的肺里钻。
他下意识地用袖子捂住口鼻,眼睛被熏得生疼,泪水不受控制地往外涌。
身后跟着的十几个士卒也纷纷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
“将军,这里面……“一个士卒刚想说什么,便被一阵更猛烈的浓烟呛得说不下去了。
杨暨没有理会,他眯着眼睛朝殿内望去。
永寿宫主体建筑安然无恙,地上倒伏着不少尸体,还有一堆器物、衣服横七竖八地丢在地上,甚至还有不少宫女遭到了凌辱。
看来趁火打劫不只是宫外……
杨暨心中一沉,心道要是两位太后遭到了不测,那大魏的天可真是塌了。
“搜!“他大步跨过那些残骸,往殿内深处走去,身后的卫士生怕有失,赶紧告了声得罪,把刀架在面前,仔细搜索。
“还有活人吗?”
“还有活人吗?”
“还有活人吗?”
士兵们仔细翻找,榻上、池塘里、水缸中,还有人翻找首饰盒里,把没人要的首饰收好。
很快,杨暨看到了一个蜷缩在地上的身影。
那是个消瘦的男人,大约五十来岁的模样,花白的头发凌乱地披散在肩上。
他就那么坐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
火光照在他脸上,能看到那张脸上满是烟灰和泪痕,眼睛红肿得像两个核桃,嘴唇因为过度惊恐而不断地颤抖着。
“毛少府?”
杨暨认出了这个人——毛宗,永寿少府,平日里是个极其细致谨慎的人,算是大魏的老臣,曹魏开国的时候也一起参与制定礼仪,深得曹丕欣赏,负责掌管永寿宫的小金库。
他刚才大气都不敢喘,自己缩在偏殿装鸵鸟,此刻被人发现,吓得更是抱住头,颤抖着道:
“我,我不会告诉你们的!杀了我吧!”
“毛公,是我,我是杨暨啊!”
毛宗吃了一惊,颤抖着抬起头来,隔着泪花好不容易看清杨暨的脸,这才哇地一声大哭出来。
“休先!休先!呜呜呜,老夫……”
杨暨一把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摇晃了几下,飞快地道:
“先别哭先别哭!人呢!太皇太后呢!”
毛宗被这一晃,终于稍稍恢复了几分神志,他目光逐渐聚焦,颤抖着道:
“之前听见喊杀,郭太后即刻奔到永寿宫,带上太皇卞太后一起躲起来,我,我也不知道他们藏到何处去了。”
“什么?“杨暨的心猛地一沉,“她们往哪个方向走的?现在人在哪里”
“不知道……不知道啊……“毛宗又开始哭了起来,“那些叛军来了之后我为了保护太后,故意把人引开,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
杨暨:……
特么的又学会了说话的新技巧。
丢下太后逃跑=把敌人引开,这一点还是挺成功的。
果然跟德和说的一样,生活中处处是学问,学无止境啊。
“行了,别哭了。“他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带着压抑不住的鄙夷,“你先跟着我,别乱跑,咱们赶紧四下搜索,别……“
“我跟着杨将军也是累赘,将军让我在这里吧!”毛宗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哽咽着说。
杨暨彻底无语了。
外朝外朝这样,内朝内朝也是这样。
大魏到底是怎么了,谁把大魏弄成了这副模样!
他还来不及继续做毛宗的思想工作,突然听见一声凄厉的惨叫。
那惨叫声极短,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截断了,随后便是一阵沉重的倒地声。
杨暨的心猛地一紧,他猛地转身,刚想往外冲,便看到殿门口的火光中,射来了十几支乌黑的弩箭。
“小心!“
他大喝一声,一把将身旁的毛宗推到一边,自己也飞快地侧身闪避。
那些弩箭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狠狠地钉在了他身后的木柱上,箭尾还在“嗡嗡“地颤动。
有几个反应慢的士卒没能躲开,惨叫着中箭倒地,鲜血立刻从伤口处喷涌而出,在地上蔓延开一大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有埋伏,此处有叛军!”
“不,不是我啊!”毛宗惊恐地道,“别,别管我,将军快跑!”
杨暨这才反应过来——他这个中领军打了很久的仗,却没什么韬略,杨阜可是当年对付马超的狠人,尽管大部分人去搜索太后等人,却也留下了尾巴。
这些人很有经验,杨暨都发现毛宗了,他们肯定也早就发现,故意让毛宗把杨暨引过来,自己却藏在火光中。
杨暨等人都被毛宗吸引,他们也趁机找好了位置,已经开始用弩箭射击!
说话间,又是一轮弩箭射来,这次更密集。
杨暨等人来的匆忙没有披甲,没有持盾,还分了不少人去救火,此刻完全落入陷阱之中,成了敌人的活靶子。
密集的箭矢连绵不绝,敌人虽然只有七八人,却轮流放箭,几乎不停,杨暨手下的卫士舍命关住殿门,却听见外面的人大喝道:
“杨休先,你是黄将军的挚友,赶紧出来投降,算你的功劳。
若是不肯出来,一把火将你烧死在其中!”
“呵……”杨暨苦笑,喃喃自语道,“这时候还想着我,知道我是德和的挚友,这功劳都想着我。”
此刻他们被包围在殿中,外面的人喊了几句,见杨暨没有投降的意思,那些人也不强求,立刻举着火把上前,开始准备放火。
杨暨额头上的汗不断渗出来,他手下的士兵听得焦躁,几人仗着高明的武艺,猛地撞开门,一个滚地翻试图躲避弩箭起身再战斗,可杨阜手下的士兵都是凉州的军中好手,禁军这些高来高去的本事在真正的战阵面前简直就是笑话。
一个轻身功夫极佳的士兵才翻滚躲开一箭,起身时随即就被一刀砍在面门,惨叫一声倒在血泊中;另一个力大如牛的士兵举起坐榻,试图摔打冲出去,也被人一脚绊倒,很快又是乱刀斩下。
毛宗吓得魂飞魄散,只能在里面不断地哀嚎道:
“别放火!别放火!我愿投降,我愿意投降!”
杨暨一把捂住他的嘴,含恨道:
“你再说一句,我先扒了你的皮!”
毛宗满脸恐惧,颤声道:
“休先,他们真的要放火了,咱们先暂存有用之身,之后再抵抗不迟啊!”
杨暨大怒,真准备先一刀把他捅死,反正可以算在叛军的头上。
可就在他准备拔刀之时,殿外传来一声清脆的女声。
“何方宵小,胆敢在永寿宫行凶?”
那声音不大,却极其清越,像是一泓清泉,在这满是杀戮和绝望的火海中显得格外突兀。
杨暨愣了一下,这声音…好像有点耳熟?
紧接着,便听到一阵兵器碰撞的声音,还有几声惨叫。
那些原本嚣张的叛军似乎遇到了什么麻烦,喊杀声变得混乱起来。
“有人来了!“毛宗惊喜地喊道,“将军,是援军!”
说着,他不顾阻挠把头探出去,随即惊喜地道:
“哎呀,还真是援兵!咱们的人来了!”
杨暨也猛地探出头,透过层层烟雾和跳动的火光,他看到一个身着劲装的女子正从永寿宫侧门的方向步行钻进来。
那女子身材修长,手无寸铁,可在强敌环绕之间却格外冷静,在黑暗中随手一指,身边立刻就有一群武士怒吼着扑上去,跟那些叛军士兵厮杀,叛军猝不及防,只能拼命搏斗,而这次增援的人明显各个武艺高强、配合严整,慌乱中阵型不散,只用短刀就杀得叛军节节败退!
“媛容?”
杨暨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不错,来的人正是夏侯徽!
毛宗惊喜地呼喊道:
“哈哈,是黄德和的夫人来了!这些叛军……啊,不对啊,这些叛军不也是黄庸的人吗?啊,他们自己打起来了!”
“打个屁!”杨暨终于忍不住一拳锤在毛宗后脑,随即大声道,“弟妹当心,贼人为数不少!”
说话间,周围果然又钻出了十几个埋伏好的叛军,他们各个剑拔弩张,奋力朝夏侯徽包围过来。
夏侯徽一怔,喃喃地道:
“这么多人?”
不过她脸上随即露出了欢喜之色,冲身后招了招手:
“郭公,这些人看来不是寻常蟊贼,咱们此番立下大功了!”
“嘿嘿嘿嘿……”
黑夜中,杨暨听见了一阵苍老又奸邪的阴笑,一时不知道谁才是坏人。
只见夏侯徽身后迅速冲进来一大群披甲武士,竟有百人之众,很快就把永寿宫外面的庭院挤得水泄不通。
叛军万万没想到他们之前已经拿下了禁军的几个统帅,其他人据说也安排妥当,这会儿怎么突然蹦出了这么多。
只见夏侯徽背后缓缓走出一个消瘦的老者,双手背在身后,看着众人乐呵呵地道:
“尔等贼子听着,我乃奉车都尉郭表!
尔等在他处猖狂就算了,竟敢在洛阳作祟,别人怕你们,我郭表可第一个不怕!今日便取尔等的狗头来!”
郭表之前得罪黄庸,被整得不要不要,但总算跟文钦去天水溜了一圈,回来之后官复原职,仍然做他心爱的奉车都尉,并小心地跟黄庸保持若即若离,不敢招惹,也不敢亲近。
而今天白日,夏侯徽居然主动上门,邀请他去城外的农庄,并说要给他一桩大富贵。
黄庸两口子说话的风格很像,郭表非常畏惧,生怕这大富贵把自己这条老命带走,他说什么都不敢去。
尤其是夏侯徽告诉他,自己城外的农庄中颇有死士,各个精悍,请求郭表以奉车都尉的身份将他们带进城中时,郭表吓得腿一软,几乎要给夏侯徽跪下了。
可随后,夏侯徽带他见了一个人。
也就是这个人,让郭表彻底放心,安静等待这个足以名垂青史的时刻。
至于为啥没提前说出来……
因为大家都知道,这背后还有不少人。
大家做官做到洛阳城里来了,就不能只考虑做事,也得考虑平事。
这次是小卒对小卒,大家重在参与,开心就好。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此刻的郭表一身戎装,外罩皮甲,手持两把短刀,挥舞地气喘吁吁,却兀自不住地怒吼道:
“杨阜贼子枉顾天恩,竟敢行叛逆之事,我郭某人微言轻,却绝不答应!是汉子的快来与我大战三百回合!”
叛军见势不妙,赶紧逃窜,郭表欢呼着扯着嗓子带人猛追,杨暨这才慢慢走出来,苦笑道:
“媛容,你居然来了!”
夏侯徽刚才听有人呼唤自己,此刻走近了才发现是杨暨,赶紧行礼道:
“原来是杨兄,怪不得刚才呼唤这般耳熟。
果然,德和经常说起大魏的忠臣,首当其冲便是杨兄。”
杨暨满脸苦涩,看着满地的尸骸和还在熊熊燃烧的宫室,长叹道:
“我本事低微,空有一身忠义又有何用?还不如媛容能率众平叛。
杨阜叛乱,背后定有人使唤,怕是不久就更有贼人来袭。
媛容,趁着现在,赶紧带人躲出去吧?”
夏侯徽笑吟吟地道:
“杨兄这就胡说了,大魏的叛逆不过只有一小撮,癣疥之疾罢了。
今夜这叛乱转瞬平息,徽也不是来平叛,只是来看看热闹,杨兄真是抬举我们了。”
“看热闹?”杨暨莫名其妙地挠了挠头。
“是啊,”夏侯徽笑得眉眼弯弯,和煦地道,“这些人都是郭公带来的,我一个都不认得,只是碰巧在家中听见喧闹,挂念太后,便出门来看看,大魏这火不是谁都能救,杨兄可莫要害我啊!”
杨暨沉默片刻,苦笑道:
“你说的是,这大魏的火……烧起来了,就真的不好扑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