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庸夫妇都是很讲程序的人。
在大魏见义勇为可能要被诬陷,尤其是黄庸家就在皇宫边上,这一口气变出这么多人可能是要被处置的。
哎,但黄庸早有准备——这哪是我们的人啊,这是郭表郭都尉手下的人。
奉车都尉郭表是太后的实在亲戚,掌车驾、仪仗,出行的时候手下人都衣甲鲜明,腰胯刀剑,就在皇宫附近等待听用,这很合理,大汉当年风光的时候奉车都尉还能率军出战,有点人不是很正常嘛。
这些人早早就登记在郭表手下,姓名、年龄、籍贯甚至有多少武器都一一登记清楚,谁来查那也是郭表见义勇为,跟黄庸没有任何关系,夏侯徽只是关心郭后,毕竟文帝临终前召见他们兄妹的时候就是郭后接待,她一个弱女子担心郭后有失,随即进宫查看一番,这都是很正常的,是完全经得起历史检验的。
当然了,要是真的有人想深究一下怎么回事,夏侯徽也不怕。
杨阜都叛变了,说明天家和外臣的斗争已经到了相当激烈的程度,天子之后肯定要加大对宗室的扶持力度,谁想要调查宗室的事情就是严重影响大魏的和睦,不处置就不能为人了。
而且,之前杨阜手下的叛军嗷嗷叫喊着说他们是黄庸指使的,这个要是解释起来还真的挺困难的。
但要是第一个率众镇压叛乱的居然是黄庸的夫人夏侯徽就不一样了,夏侯徽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都亲自出现在战场上,郭表更是之前跟黄庸结党营私一起坐牢的交情,杨阜这种跟黄庸没有任何关系的人居然还妄图自称是黄庸的手下。
你懂什么是黄庸吗?
郭表手下的精锐相当凶悍,各个宛如出笼的猛虎,在永寿宫外与叛军激烈交战,并耐心搜索其他的叛军踪迹。
这下潜藏在其他地方的叛军也只能被迫出来支援,双方居然各个悍不畏死,斗地异常惨烈。
杨暨呆呆地看着这群在格斗的武士,只见这群人各自进退有度、悍不畏死,而且打起来极有章法,郭表手下的人占据人数上的绝对优势并不浪战,杨阜手下的叛军人数占据绝对劣势而不慌乱。
一边且战且近,一边徐徐后退,一看就知道双方都是大魏一等一的精兵悍卒。
他们要是出现在战场上,由高明的统帅调遣,那打起来一定能给吴蜀巨大的打击,让诸葛亮都心中畏惧。
可现在他们偏偏出现在这里,在曹魏的太皇卞太后居住的永寿宫门前激斗,不断厮杀。
“别管他们,先去寻找郭太后的踪迹!”郭表扯着嗓子喊着,可任由他怎么喊,那些人还是专心战斗。
倒是夏侯徽清了清嗓子,沉声道:
“穷寇莫追,咱们先找太后要紧!”
众人这才稍稍停下,仍由三十多人保护夏侯徽等人,剩下的人乌鸦一般散开,沿着永寿宫开始搜索。
杨暨踉跄着过去,也指挥手下人赶紧搜索。
不过跟夏侯徽手下如臂使指奋力向前不同,杨暨手下这些大魏禁军明显被刚才的战斗给吓到了。
他们左顾右盼许久,这才不情愿地上前继续追赶,杨暨舒了口气,凑到郭表身边行了个礼,又冲夏侯徽低声道:
“多亏德和之前准备的这些死士,不然今日我等都要死在此地,我得谢谢,谢谢德和才是。”
夏侯徽温婉地笑了笑,拂了拂鬓角的长发,和气地道:
“杨兄客气了,兄与德和是至交好友,肯定知道德和从来不可能养什么死士。
就算现在问问这些人,他们肯定也不会承认。”
杨暨唯有苦笑。
他认识黄庸不是一两天了,黄庸也不太懂什么练兵之法,但是黄庸经营人心的手段相当不错。
跟曹叡不同的是,黄庸是一个擅长压低自己,给身边其他人带来利益的人。
这些死士,也不是一开始就告诉他们以后要当死士的。
在邓艾当洛阳典农中郎将的时候,黄庸就开始不断将当年夷陵之战时跟着黄权一起投降的旧部家眷收容,给他们吃穿,让他们娶妻生子,年轻的进入太学读书,年纪大的则负责劝农讲武,带着大家一起耕种。
因为是黄庸的关系,洛阳的所有官吏都不敢滋扰这里,渐渐形成了村落和屯田,还有很多原本不是益州人的流民甚至本地人都请求托庇在这里。
他们就是日常耕种,农闲时操练一番防备这个年代常见的盗匪、亡命徒。
而今天,夏侯徽过来,抱歉地告诉他们说黄庸得罪了人,只能可能收容不了大家了,让大家做好准备,如果不行的话还是自谋生路,省的被黄庸夫妇给牵连了。
夏侯徽柔弱无奈的表情写满了绝望。
大家不是很懂朝廷到底是怎么回事,更不知道朝廷谁是奸臣谁是良善。
但他们知道,黄庸给了他们一口饭吃,这两年来从不打扰,三代乐土都不过如此。
他们能吃饱、能穿好,儿子能走太学大师兄的门路读书,夫人也不用被人抓走为奴,这么好的日子好不容易盼来了,居然还有人想要破坏。
那想要破坏的人肯定有问题,大家得跟他们拼了。
哪有什么死士不死士的,大家都是为了替黄公子讨回公道,杨阜是谁不认识,不服揍他们就完了。
这些人冒着大火拼命,知道他们多杀一个敌人就能尽量多替黄公子讨回一点公道。
夏侯徽说的一点都没错。
这甚至跟大义无关,完全是个人恩怨时间。
杨阜用这手来对付黄庸就是断绝他们的后路,他们一定要跟杨阜拼了。
杨暨极其感慨,有点笨拙地挠了挠有,却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哪不对劲来着……
“哎,弟妹,你知道怎么知道杨义山想要冒用德和之名的?”杨暨想了半天才反应过来,狐疑地问。
夏侯徽低垂着头,颇有些幽怨地道:
“我哪里能知道,这不过是……德和之前的准备而已。”
“准备让郭表吗?”杨暨有点受挫。
黄庸居然把大事托给郭表,这多少有点幽默了。
杨阜的背后还有高人,说实话,就郭表这点人……真的到了生死搏斗的时候,估计也顶不住。
夏侯徽微笑道:
“这个倒是没关系,之前德和一直再说,大魏想要叛乱的终究只是一小撮人。
大多数人都是大魏的铁骨忠臣,我们不能不信任人家。”
杨暨苦笑道:
“当然大魏还是忠臣多,只是杨义山这次也太不要脸。
他之前就在城中散布谣言,说天子是袁氏之子,此番作乱,倒是有不少人信了,很多人作壁上观……”
“这不一定。”夏侯徽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也颇为古怪,“说不定啊,说不定有人信了之后反而会更开心了也说不定。”
杨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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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阜手下的士卒搜索了许久,可兵荒马乱又黑灯瞎火,实在是不好找到郭太后的踪迹。
殿后的手下人匆匆赶来,告诉杨阜后方正在遭到攻击,而率军的居然是郭表和夏侯徽。
其他人都不敢上,这两个人这是带了家里的仆役打过来吗?
不过杨阜一点没有着急。
都闹了这么久了,来支援的居然只有郭表和……夏侯徽,没什么了不起的。
杨阜的兵马比想象中的多不少。
从准备兵谏开始,他就在其他人的帮助下,悄悄筹谋准备死士和军械,可谓准备周密,而且杨阜看上去只带了几十个人,但实际大头在后边。
经常被跟踪的人都知道,跟踪大多数情况下都是在后方,被跟踪的人需要在身后留个尾巴,这样就能尽量避免被人追一路还发现不了。
杨阜尽管是仓促起兵,但有上次起兵反抗马超的经验,他在颅内推演了很久很久,夏侯徽等人突然出现完全不至于给他带来太大的惊慌,仍旧叫人不断搜索太后的踪迹。
夜还很长。
他有充足的时间搜索太后的踪迹,而且……差不多他们的援兵也快来了。
他正准备让人继续搜索其他的几处宫殿,却听见占据高处的士兵喝道:
“校尉,有人过来了,好多,好多人!”
咔咔咔咔……
沉重凌乱的脚步踩在地上的声音由远而近,这声音居然有千人之众,从四面八方慢慢涌过来了。
“是谁?”
杨阜一边问,一边挥手让人向后,不要被包围。
“义山,是我!”
远处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杨阜终于松了口气,紧绷了一夜的脸上露出几分笑容。
“是文惠啊,你终于来了!”
中领军杨暨不知去向,廷尉、中护军高柔此刻已经率军从远处徐徐赶到,手下的士兵密密麻麻,各个沉默不语地站在高柔的身后,高柔微笑着眯起眼睛,冲杨阜点了点头,叹道:
“是啊,我早就该来。”
中护军在曹操时代是中领军的副手,但随着曹魏的建立,中领军虽然仍然是禁军的首领,基本是宗室或者亲友担任,曹丕时代卫臻、朱铄、陈群都当过中领军,只要忠诚,谁当都一样。
但中护军因为能典选官吏,在陈群转任中护军之后,地位迎来了大爆发,导致曹叡时代到来之后陈群一直舍不得将中护军的职位交出去。
不过他都当三公的人了,还兼任中护军有点太刻意了,正好高柔刚正、有德有才,在关键的几次大事上都坚定跟陈群站在一起,因此逐渐得到了陈群的信任。
之前高柔按照陈群的意思典选了很多官吏充作自家使用,杨暨刚才调遣众人,大家你推我我推你,根本不听杨暨指挥,倒是高柔振臂一呼,很快就聚集了上千人。
这上千人,也是第一支赶来的曹魏正规军了。
看着这支全副武装的士兵,杨阜却没有一丝恐惧,相反,他脸上还满是笑容,远远地冲高柔点了点头,凝神道:
“找到太后了吗?”
“找到了。”高柔哂笑道,“我们这么多人,皇宫就这么大,我们要是还找不到,这么多人岂不是白活了一辈子?”
“找到了……”杨阜心中一荡,终于缓下来。
不错,在背后指使杨阜做事的人正是陈群,没有陈群的支持,杨阜一个城门校尉能调动多少人,就算一口气把禁军的几个统帅都挑了,他们闹起来的时间洛阳城里的其他禁军也能出来
当然了,陈群是绝对不会亲自参与其中,他只当收拾大局的人。
他会给杨阜制造机会,将其他人都叫到尚书台上夜班,之后再暗中给杨阜一点帮助。
等杨阜控制住了太后,太后被迫下旨,说出曹叡的身世有问题,再号令陈群等人下手,陈群等人立刻大哭一阵,表示坚决支持太后就完事了。
毕竟大魏孝道这一块还是非常关键的,太后的诏令到来,等于直接在史书上将曹叡的身份坐实,杨阜也好、陈群也罢都会是史书上的英雄,黄庸等人将彻底沦为丑类。
“那还等什么?”杨阜难掩心中的激动,昂然道,“速速把太后的诏令与众人示下,将郭表拿下再说!”
高柔点点头,在火光下,他慢悠悠地伸手,却不是去袖中拿什么诏书,而是先将头上古拙的獬豸冠取下,缓缓掸了掸上面的灰尘,放在脚边,这才微笑着看着杨阜,表情逐渐肃穆:
“传郭太后诏令——杨阜谋反,当诛三族!左右,与我拿下!”